第七十四章 蜀王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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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花樓的酒散場時,月亮已經爬過了柳梢頭。

  陳瑾被陳福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腦子給酒勁兒沖得有點發暈。

  還沒拐進自家那條巷子,遠遠就瞧見一團明晃晃的光,整條街都給照透了。

  陳家大門外頭燈籠掛了滿滿一溜,門楣上頭連夜趕出來一塊紅底金字的匾,上頭「雙案首」三個字在燭火里閃得晃眼。

  街坊鄰里把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道喜聲吆喝聲嚷成一鍋粥。

  陳繼宗和林氏滿面紅光地迎出來,陳繼宗這個平日裡一文錢能掰成兩半花的鹽商,今兒個卻大方得不像話,大把大把的銅錢碎銀子往外撒,笑得嘴都合不上。

  「好小子!真給咱陳家長臉!縣試府試院試一路趟過來,還拿了雙案首!咱家祖墳這回是真冒青煙了!」

  陳繼宗說著說著嗓子就劈了,眼眶紅紅的,使勁拍著陳瑾的肩膀。

  正熱鬧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輛寬大的馬車在幾個精悍護衛的簇擁下直衝到門口。

  林氏踮腳一看就喊起來了:「讓讓,都讓讓!我家閨女跟女婿回來了!」

  車裡先是跳下來一個人,穿著便服,身板筆挺,正是王思誠,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把陳蕙從車上扶下來。

  王思誠如今頂著錦衣衛百戶的銜,可大明朝在地方上壓根沒幾個常設的錦衣衛衙門,他在成都連個正經衙所都沒有,名義上的差事是朝廷派駐地方監察四川布政使司和下頭各級官員的耳目,順帶盯著考成法執行得怎麼樣,暗地裡他幹的卻是相府的護衛頭子,拿朝廷的俸祿守著張居正的家眷。

  今年張家老四張簡修要回北京蔭蒙錦衣衛千戶,到時候王思誠會隨行,可到京城述職之後還得返回成都繼續守著張家人,直到萬曆七年張懋修在四川鄉試里冒了頭才算完。

  陳蕙一下車眼眶就泛了紅,一把拽住陳瑾的手來來回回地看,心疼地摸著他瘦了一圈的臉頰:「你這孩子,考個試怎麼把自己熬成這樣?娘,快讓廚房把那隻老山參燉上,給瑾哥兒好好補補!」

  「還用你提?早燉在鍋里了!」

  林氏笑得眼角的紋都擠在了一塊。

  王思誠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陳瑾的肩膀,眼裡那股子驕傲一點都不藏:「瑾哥兒,你這一回是真真切切名震錦城了!今兒個滿大街都在傳,說你那篇策論讓勞提學拍桌子叫絕。相府家幾個公子對你那文章也是讚不絕口。

  「我爹那人你曉得,平日裡多嚴苛的一個人,今兒個聽見消息硬是連灌了三大碗酒,直說陳家出了個麒麟兒!」

  陳瑾笑了笑,說姐夫過獎了,不過是運氣好,考題正好對上胃口。

  「這哪是什麼運氣,是你實打實的本事。」

  王思誠把嗓門放大了些,「你小子,如今是真入了上頭那些大人物的眼了。」

  錦衣衛辦差嘴巴得嚴,王思誠自然不會把考場背後那些大人物掰手腕的內幕透出半個字來,可話裡頭的分量已經沉甸甸地遞過來了。

  陳家老兩口聽得又是心驚又是慶幸,趕緊把人都往院子裡迎。

  這一宿陳家上下鬧騰得跟過年似的,流水席直接擺到了街面上,一直鬧到亥時三刻人才漸漸散了。

  陳蕙和王思誠也留在客房歇下了。

  陳瑾回到自己院裡,渾身骨頭像要散架似的。

  剛在屏風後頭把外衫褪下來,房門就給輕輕推開了。

  穆鶯兒和穆真真端著熱水和巾帕走進來,兩個丫頭今兒都特意收拾過。

  鶯兒換了身水紅比甲,雙丫髻上簪了兩朵新摘的珠花,瞧著比平時俏了好幾分。真真穿一件淡青襦裙,平日裡曬得微黑的臉頰此刻透著兩團不大正常的酡紅,眼睛垂著,裡頭水光瀲瀲的。

  大明朝的規矩,少爺中了秀才,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頭往往就得收進房裡做通房。

  兩個姑娘受陳家的恩惠,對陳瑾早就放了真心,如今瞧著自家少爺金榜題名站在那兒俊朗朗的,心裡那團壓了許久的火就再也攏不住了。

  「少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鶯兒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兩隻手顫顫地伸過來解他中衣的系帶,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裡貼。

  真真也咬著下唇湊上來,伸手去夠他的腰帶,那雙因為常年干粗活磨出了薄繭的手燙得嚇人。


  兩個姑娘對望了一眼,從彼此眼裡都讀出了同樣的意思……今兒是鐵了心要把自己交出去了。要是少爺不收,將來說不準就得給隨便配給哪個小廝,真要那樣,不如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陳瑾覺著兩具溫溫軟軟的身子靠過來,鼻尖繞著幽幽的香氣,心裡難免盪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把自己拽住了,輕輕握住她倆的手腕,沒讓往下動。

  「鶯兒,真真。」

  他聲音溫溫和和的,卻帶著一股誰也扳不動的定力,「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可在我心裡,你們不止是丫鬟,更是家裡人。我陳瑾這輩子,要是不能給你們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和一份安安穩穩的日子,就絕不能草率地占了你們的身子。再說……」

  他腦子裡浮起沈清漪那張臉,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下去:「我已經立過誓了,這輩子正妻的位子只給清漪一個人。去沈府提親之前,我不能做這樣唐突的事。你們要是信我,就再等等。等這些事都塵埃落定了,少爺絕不會委屈你們。」

  兩個姑娘身子齊齊一顫。

  鶯兒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在裡頭直打轉,卻又被他那句「家裡人」和「名分」暖得心裡頭髮酸。

  真真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往後退了半步,斂衽行了一禮,聲音裡頭夾著幾分哽咽,也夾著一絲松下來的釋然:「少爺高義,是奴婢們輕狂了。少爺早些歇著。」

  說完拽著鶯兒紅著臉退了出去。

  陳瑾看著她們帶上門走了,一個人站在屏風後頭,先是搖了搖頭,又忍不住笑了。拿涼水撲了把臉,倒在床上沒多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

  ……

  ……

  次日一早天剛透亮,陳瑾在院子裡打完一套拳,陳福就喜顛顛地跑進來了:「少爺!沈家小姐來了!」

  陳瑾眼前一亮快步往花廳去。

  沈清漪正站在那棵海棠樹底下,一件湖藍對襟褙子,素素淨淨的,像一朵沾著露水的空谷幽蘭。見他過來,那雙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盈盈一拜:「恭喜陳相公,童試連捷,名震錦城。」

  陳瑾上前握住她柔若無骨的手,笑著說清漪你我之間哪來這些客套。

  沈清漪臉微微紅了,卻沒掙開,由他牽著手走到石桌旁坐下。

  她從袖子裡摸出個精巧的食盒來,輕聲說這桂花糖糕是她親手做的,昨兒個應酬肯定沒少喝,吃幾塊甜的養養胃。

  陳瑾拈了一塊塞進嘴裡,甜得從舌尖一路滑到心裡。

  他看著沈清漪那雙情意滿滿的眼睛,鄭重地說:「清漪,我昨兒個已經跟同窗好友們放了話,等三書六禮齊備,挑個好日子,就正式登門向沈世伯提親。」

  沈清漪聽見「沈世伯」三個字,身子輕輕一震。

  這還是陳瑾頭一回改口,以前見沈琰都是叫沈公子的。她眼裡一下子泛起一層水霧,等這一天她等了太久。

  「我……我等你。」她低下頭去,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可那股子死生契闊的定力卻穩穩地落在每一個字上。

  兩個人在海棠樹下坐著,把這些天積攢的話一句一句往外掏。

  陳父陳母遠遠瞧見了,樂得直咧嘴,也不過來打擾。

  林氏轉頭就把全家上下吆喝起來,熱火朝天地清點庫房備聘禮。

  陳繼宗這個大男人今兒個也顧不上鋪子裡的事了,親自在院子裡指揮家丁搬東西,嗓門比誰都大:「那對玉如意,算上!還有那兩匹雲錦,十斤上好的燕窩!咱陳家是商戶不假,可這聘禮絕不能委屈了沈家姑娘!」

  整座陳宅都浸在一種從沒有過的歡騰裡頭。

  可這歡騰沒能撐到天黑。

  暮色剛罩下來,門外忽然響起一陣令人心頭髮緊的馬蹄聲,還夾著甲冑碰撞的鏗鏘響。

  「砰」的一聲,陳家那扇剛換上桃符的大門被人從外頭粗暴地撞開了。

  兩排穿王府護衛甲冑、腰間掛著佩刀的武士湧進來,轉眼就把院子裡正忙著搬聘禮的家丁全推到兩旁。

  一個穿正五品武官常服、渾身透著殺伐氣的中年男人大步跨過門檻。

  陳繼宗正抱著一對玉如意樂呵呵地往外走,瞧見來人先是一愣,下意識迎上前去:「親家公?您怎麼帶這麼多人來……」

  來人正是王思誠的父親,王府中護衛指揮使王懋德。


  可平日裡對陳家還算和氣的王懋德,此刻面沉得像塊鐵,壓根兒就沒接陳繼宗的話茬。他按住腰間佩刀,目光飛快地掃過院子裡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聘禮,眼裡閃過一絲焦急,又閃過一絲說不出的無奈。

  趁著轉身布防的間隙,他飛快地朝陳瑾遞了個眼色。

  那眼神嚴嚴實實的,全是在警告……千萬別動,一個字也別說。

  陳瑾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連正五品的中護衛指揮使都只能在前頭開路,來人的身份還用猜嗎。

  王懋德快步退到院子一側單膝跪了下去,聲音洪亮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肅殺:「臣王府中護衛指揮使王懋德,恭迎蜀王殿下!」

  方才還鬧哄哄的陳家大院,一瞬間死寂。

  緊接著,一個穿大紅蟒袍、氣度威嚴的中年男人,在幾個太監和王府精銳的簇擁下緩緩邁過了門檻。

  他沒看跪了一地的陳家人,那雙冷厲的眼睛越過眾人,直直地落在並肩站在海棠樹下的陳瑾和沈清漪身上。

  沈清漪看清來人的臉,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

  她下意識地鬆開了陳瑾的手,聲音都發顫了:「舅……舅舅,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舅舅?

  蜀王?

  陳瑾深吸一口氣,把那顆快要撞出胸膛的心狠狠往下壓了壓。他怎麼也算不到,這個大明朝在西南最有分量的藩王,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一聲不響地踏進陳家的院子。

  滿院的喜氣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碾得粉碎,一股子風雨欲來的沉悶死死地罩住了整個陳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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