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錦城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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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上元節。

  大明朝的規矩,元宵放燈三日,金吾不禁。

  整個成都城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天一擦黑就翻騰起來了。

  滿街的燈,琉璃的、羊角的、走馬的、紗繃的,高高低低掛了一路,把青石板照得跟白天似的,人影在上面晃來晃去,疊了一層又一層。

  陳瑾讓陳福套了馬車,帶上穆鶯兒和穆真真,先去沈府接人。

  沈府大門吱呀一聲拉開,沈清漪扶著丫鬟的手邁出門檻。

  陳瑾正靠在馬車邊上等,一抬眼,呼吸頓了一下。

  她今晚穿了一件大紅羽緞的對襟褂子,領口滾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底下一襲蔥綠百褶月華裙,走動時裙擺盪開,像一汪春水。外頭披了件雪白的狐皮大氅,襯得一張臉欺霜賽雪,眉眼像從畫上拓下來的。頭髮梳成墮馬髻,斜斜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流蘇在夜風裡輕輕晃。

  她瞧見陳瑾,眼底泛起一點羞,兩頰飛了紅。

  「看傻了?」她嗔了一句,嗓子軟軟的,像在蜜里浸過。

  陳瑾笑了一下,沒答話,只把手伸過去。

  沈清漪愣了一瞬,低下頭,把微涼的手指放進他掌心。

  他握著,扶她上了馬車。

  穆鶯兒和穆真真跟沈府的丫鬟上了後面那輛,前後幾個家丁騎馬護著,一行人慢慢融進了燈海里。

  先去的是城北的文殊院和昭覺寺。

  佛寺的燈跟外頭不一樣,多是寶蓋琉璃燈和大朵大朵的蓮花燈,千百盞懸在大雄寶殿前頭,把殿宇照得金燦燦的。

  梵音夾著木魚聲從殿裡漫出來,檀香的煙氣纏纏繞繞的,莊重裡頭透著一股安靜的美。

  沈清漪在佛前跪了,雙手合十,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燈影底下微微地顫。陳瑾站在一旁看著,心裡忽然很靜。

  從寺里出來,轉道去了青羊宮。

  道家的燈會又是另一番熱鬧。

  廣場中央一架巨大的太極八卦燈慢悠悠地轉,四周掛滿了走馬燈,畫著老子出關、八仙過海、嫦娥奔月,燈影一轉,畫上的人就好像活了過來。

  年輕男女在燈下擠來擠去,猜燈謎的,贏彩頭的,笑聲一陣蓋過一陣。

  陳瑾牽著沈清漪擠到一個燈謎攤前。

  攤主是個白鬍子老頭,指著最高處一盞琉璃嫦娥奔月燈,笑眯眯地說:「公子,這盞燈謎面有點難,猜中了分文不取。」

  謎面寫著:半江殘月掩落花,打一字。

  陳瑾略想了想就笑了:「半江,取個氵;殘月,取個月;落花,取個艹。合起來,是個『清』字。老丈,可對?」

  老頭撫掌大笑:「公子好捷才!這燈歸您了!」

  陳瑾接過琉璃燈,轉身遞到沈清漪手裡。

  她聽出那謎底嵌著自己名字里的字,心裡比吃了糖還甜,眼波一轉,全是藏不住的情意。

  夜色深了,人反倒越來越多。

  兩個人相攜著往武侯祠旁邊的錦里去。

  錦里這會兒已經沸成了一鍋粥。

  燈底下,賣糖畫的、捏麵人的、耍把式的,擠得水泄不通。這邊一個赤膊漢子猛噴一口火,那邊幾個壯漢疊著羅漢,人群一陣一陣地叫好。空氣里全是硝煙味、脂粉香,還有糖葫蘆黏黏糊糊的甜。

  人潮忽然往後一涌……一幫看雜耍的閒漢往後退,直直撞過來。沈清漪來不及躲,陳瑾一把攬住她的腰,猛地拉進懷裡,側過身用後背擋住涌過來的人,鶴氅一張,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沒事吧?」他低下頭,氣息熱熱地打在她耳邊。

  沈清漪貼著他胸口,聽見裡頭心跳穩穩的,一下一下。他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她臉紅得能滴出血,心跳亂成了一團,只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得跟蚊子似的:「有你在,不怕。」

  從錦里出來,一路走到了大慈寺前。

  錦江上漂著成千上萬盞水燈,燭光在江面上搖搖曳曳的,順著水往下淌,像把天上的銀河搬到了人間。

  沈清漪拉著陳瑾的袖子,仰起臉來,眼裡亮晶晶的,全是一個小姑娘的嬌憨和期盼:「我們去合江亭放水燈吧。」

  合江亭畔,向岸邊一個老嫗買了兩盞粉色的荷花燈。


  陳瑾替她把燭心點上,她閉上眼合了掌,默默念了一會兒,把燈輕輕推進水裡。兩盞燈挨著,順著水漂遠了。

  「許的什麼願?」陳瑾笑著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她嗔了他一眼,低下頭,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柔。

  為了躲開人潮,陳瑾牽著她沿江堤一路慢慢走,不知怎麼就走到瞭望江亭對岸。後世這裡修了座閣樓,有吊橋連到對岸,眼下還是一片野坡,荒得很。

  兩個人登上十來米高的一座緩丘,回頭一看……大半個成都城都在腳底下亮著,江水倒映著星光和燈影,像一幅不真實的畫。江風掠過,吹起沈清漪大氅上的狐毛,襯得她像隨時會乘風飛走的月中人。

  四周靜極了,只有遠處的喧囂隱隱約約。

  陳瑾轉過身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手,把她鬢角一縷被江風吹亂的髮絲攏到耳後,指腹輕輕擦過她臉頰。

  「清漪。」他聲音低低的,有點啞。

  「嗯?」

  她抬起頭,一下子就跌進他眼睛裡,那雙眼深得看不見底,全是壓不住的情意。

  「滿城的燈是好看。可不及你萬一。」

  他雙手捧起她的臉,眼神專注得好像天地間就剩了她一個,「等二月院試放榜……我要是能掙個秀才功名回來,就正式請媒人到沈府提親。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你過門。這輩子,我護著你,讓你做陳家風風光光的當家主母。絕不負你今晚這番情意。」

  這話落地,沈清漪渾身一震。

  她從小在王府長大,見慣了妻妾爭寵的戲碼,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獨寵,就是眼前這個男子的敬與愛。「當家主母」四個字,「明媒正娶」四個字……這是他能給的,最重的諾。

  她沒說話。

  只是踮起腳尖,閉上眼,把自己柔軟的唇輕輕印在了他唇上。

  陳瑾怔了一瞬,隨即箍緊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裡,低下頭深深地吻了下去。唇齒交纏,輾轉反側。江風醉了,夜色也醉了。

  就在這一刻,上元夜的煙火在遠處的夜空里轟然綻開。漫天煙花像流星雨一樣潑灑下來,照亮瞭望江亭對岸這片荒坡上兩個緊緊擁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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