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劍指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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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弘的案子在按察使司壓了大半個月,總算有了結果。

  皇帝的硃批下來了……趙弘革去成都府同知之職,押送刑部候審。周廷輔只背了個「失察」的名頭,挨了一頓申飭,罰了半年俸祿,可舊黨在朝中一使勁,他照樣穩穩地坐在四川左布政使的位子上。

  消息傳到成都那天,陳瑾正窩在書房裡翻《莊子》。

  他擱下書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好久沒出聲。

  「少爺,您怎麼了?」

  穆鶯兒端著茶進來,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了句。

  「沒事。」

  陳瑾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聲音沉沉的,「周廷輔還在。」

  穆鶯兒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只曉得趙弘倒了,便說趙弘被抓了,周大人也挨了罰,這不是好事麼。

  陳瑾沒答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周廷輔不倒,舊黨在四川的根就還扎著。趙弘不過是他手裡一枚棋,丟了也就丟了。真正的大魚還在水裡游著。

  正悶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

  陳福小跑著進來,臉上堆著笑:「少爺,姑爺來了!」

  陳瑾起身快步往外走。

  王思誠一身青黑飛魚服,腰間挎著繡春刀,大步流星地跨進門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錦衣衛服飾的年輕校尉,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北鎮撫司訓出來的。

  「瑾兒,收拾一下,跟我走。」

  王思誠開門見山,連坐都沒坐,「趙弘是倒了,可趙家在綿州的根還沒刨乾淨。聖上旨意剛下去,趙家族人已經聞著風在動了,連夜轉移家產、燒毀罪證。這回要是錯過了,往後想追也追不回來。」

  陳瑾心裡一動:「去綿州?」

  「對。」

  王思誠點頭,「還有樁事……你那個丫鬟穆真真,是不是有個故人被關在趙家?」

  陳瑾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姐夫是錦衣衛,這些事瞞不過他,便直說了:「是。她叫孟雲蓮,被趙弘強占了好幾年,一直鎖在趙家老宅里。」

  王思誠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說了句:「這回一併救出來。」

  陳瑾心裡一熱:「我去跟爹娘說一聲。」

  「不必了。岳父岳母那頭我已經派人去講了。你跟我走,一刻也別耽擱。」

  陳瑾轉身回書房取了筆墨紙硯,又從房裡隨手抓了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包袱。

  穆鶯兒追進屋來,眼眶紅紅的:「少爺,您又要出門?」

  「去綿州,幾天就回。」陳瑾把包袱系好,回頭看著她,「跟真真姐說,讓她在家等著。孟雲蓮的事,這回一定辦妥。」

  穆鶯兒使勁點了點頭,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陳瑾拍了拍她肩膀,大步出了門。

  成都城北,鳳凰山大營,四川總兵劉顯的駐地。

  陳瑾跟著王思誠縱馬出城,半個時辰就到了。

  營門兩邊立著兩排持長槍的軍士,見二人策馬過來,一名軍官上前攔住了馬頭。

  王思誠從腰間摸出一塊銀牌遞過去,說了句錦衣衛辦案,求見劉總兵。

  那軍官接過銀牌翻來覆去驗了一遍,又瞥了一眼他腰間的繡春刀,這才恭敬地讓開,派人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將大步走了出來。

  半舊的鐵甲,腰間掛著長刀,步履沉沉穩穩的,目光跟刀子一樣利。

  看著得有六十開外了,腰板卻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在沙場上滾了大半輩子才磨出來的凜然氣。

  陳瑾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敬意……這位老將軍,嘉靖年間就在東南沿海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功名。嘉靖四十一年鎮守廣東,又率軍入閩,跟戚繼光、俞大猷並肩在平海衛大破倭寇,斬了兩千多顆首級,救回被擄百姓三千餘人。後來又轉戰西南平苗亂,萬曆初年調任四川總兵,坐鎮成都。

  「王百戶,久等了。」

  劉顯拱了拱手,聲如洪鐘。

  王思誠還了禮,側身讓出陳瑾:「這是內弟陳瑾,華陽縣童生。趙家那幾本帳冊,就是他從綿州翻牆進去盜出來的。」

  劉顯目光轉到陳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點了下頭:「少年英雄,不錯。曾巡撫在我跟前提起過你,說你年紀不大,膽識倒是過人。」


  陳瑾趕緊拱手,說了句劉總兵過獎,晚生不過是盡本分。

  劉顯笑了一聲,說如今這世道能盡本分的人已經不多了,轉身就往裡走,叫他們進來說話。

  三個人進了中軍大帳。

  帳里陳設簡樸得很,一張長案上攤著地圖,幾把椅子,幾盞油燈。角落裡立著面軍旗,上頭繡了個斗大的「劉」字,旗角磨得起了毛邊,一看就是跟了他多年的舊物。

  劉顯在主位坐下,示意兩人也坐,目光在陳瑾臉上停了一瞬,忽然問了句:「小陳公子,你知不知道趙家在綿州經營三代,養了多少私兵?」

  陳瑾心裡一沉:「私兵?」

  「趙弘他爹趙錦,借著商路護運的名頭養了四五百號打手。平日裡押運私鹽、欺壓百姓,到了節骨眼上就是趙家的私兵。」

  劉顯冷哼一聲,「這父子倆以為藏得天衣無縫,卻不知朝廷早就盯上他們了。」

  王思誠接過話頭:「我的人已經把趙家幾處宅子的虛實摸清了。趙家族長趙永昌聽說趙弘倒了,連夜召族人議事,想把私鹽帳冊和地契往綿州城外轉。要是不趁他們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趕到,證據一毀,財貨一轉,趙家捲土重來就是遲早的事。」

  陳瑾心裡一緊,脫口說了句:「周廷輔還在位上,趙家要是把罪證銷毀了,他就有藉口翻案。」

  劉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你倒看得透。」

  陳瑾謙遜了一句,說不過是按常理推的。

  劉顯擺擺手,說能想到這一層就不是尋常童生了。他站起身走到大幅四川地圖前,手指點在綿州的位置上:

  「綿州離成都三百五十里,快馬一日可到。但大部隊不能這麼跑。我打算分兩日走,明日一早開拔,傍晚在羅江紮營,後天拂曉圍住趙家老宅和那幾處外宅。這樣兵不累馬不乏,到了就能動手。」

  王思誠點頭說劉總兵考慮周全。劉顯轉向他:「王百戶,你帶著錦衣衛的人先走,明日傍晚到羅江跟我們匯合。你人少走得快,可以先摸進綿州把趙家各處動向盯清楚。」王思誠應了。

  陳瑾聽著兩人商議,插了一句:「劉總兵,晚生有樁事想求您。」

  「說。」

  「趙家老宅里關著個女子,姓孟叫雲蓮,是趙弘強占的良家女。她爹給趙弘害死了,人也被關了好幾年。要是能把她救出來,既是一條人命,也能給趙家案再添一樁鐵證。」

  劉顯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頭帶了些別的意思:「你小子,到底是想救人還是想找罪證?」

  陳瑾坦然說都想。

  劉顯哈哈一笑,聲震帳頂:「好一個都想。行,救人的事就交給你和王百戶。我的人負責外圍,你們進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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