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文會第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人出了府學,順著文廟街往南,過萬里橋,往錦裡邊上的望江樓去。

  街上人來人往,茶館裡坐得滿滿當當,摻茶的小二拎著紫銅長嘴壺在桌子縫裡鑽,壺嘴一壓,銀亮亮的水柱直直扎進茶碗,半點不濺。幾個穿綢袍的商人坐在茶樓里高談闊論,嘴裡翻來覆去都是鹽鐵茶馬那些買賣。

  張懋修和陳瑾上瞭望江樓。

  提前交卷的王宸已經在雅間裡等著了,面前一壺茶几碟點心,見他們進來便起身笑著招呼,又問今天考得怎麼樣。

  陳瑾隨口回了句還行,然後坐下接過茶抿了一口,張懋修一屁股坐下去抓了塊桂花糕往嘴裡塞,含含糊糊地嘟囔:「陳兄是還行,我可就不行了。那道《孟子》題寫得磕磕絆絆,最後幾句怎麼都收不住。早知道考前該多問陳兄幾句,也不至於丟這個臉了。」

  王宸笑著堵他:「你每回都這麼說,每回考得又不差。」

  三個人說說笑笑,話題從文會飄到院試,又從院試飄到了時局。

  張懋修左右瞄了兩眼,把嗓門壓了下來:「你們聽說了沒,趙弘最近在按察使司那邊走動得很勤,想把陳兄家鹽引的事再翻出來。」他朝陳瑾努了努下巴,「多留點神。」

  陳瑾心裡沉了一下,臉上倒看不出什麼:「他又想幹什麼?」

  「具體的摸不清。不過周廷輔在布政使衙門裡替他講話,講你家鹽引帳目有問題,要重新核查。」

  張懋修放下茶杯,往他那邊湊了湊,「曾叔來我家時讓我跟你透個氣,叫你別慌。帳目要是乾淨的,他們翻不出什麼花樣來。」

  王宸也接過話頭:「陳兄,你家鹽引都是正經來路,經得起查。再說顧知縣和曾巡撫都站在你這邊,趙弘想動你,沒那麼便宜。」

  陳瑾點了點頭,心裡卻並不輕快。

  趙弘是府同知,鹽鐵正好歸他分管,他要是存心在鹽引上動手腳,確實是防不勝防。可眼下自己這點斤兩,硬頂是頂不動的。

  張居正那封信里的話又在腦子裡浮起來……守正不移,靜待時機。眼下能做的也就是等了。

  三個人在望江樓坐了一個多時辰才散。

  三天後文會放榜,前一天就有風聲漏出來,講陳瑾又拿了頭名。張懋修第九,王宸第七。

  消息一傳開,各縣童生炸了鍋,有讚嘆的,有眼紅的,也有酸溜溜地擱一句「不就是場文會嘛,有什麼了不得的」。

  陳瑾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每天照舊在書房和兔亭里溫書,看穆鶯兒繡花,聽穆真真念詩,日子倒過得平靜又瓷實。

  不過放榜那天下午他還是親自去了趟府學。

  明倫堂外頭聚了不少人,全仰著脖子看牆上那張紅榜。有人低聲念著名字,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指著榜首「陳瑾」那兩個字搖頭晃腦地品評。

  陳瑾站在人群外圈沒往裡擠,遠遠看著自己那名字高高掛在最上頭,心裡倒是平靜得很。沒有想像中那股激動,也沒覺得失落。

  「陳公子?你就是陳瑾?」一道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回過頭,一個年輕人站在幾步開外,月白直裰,面容清瘦,正是楊昌元。

  「在下正是。不知楊兄有何指教?」陳瑾拱了拱手。

  楊昌元回了一禮,笑得和氣:「沒什麼指教,就是想認識一下。你那文章我拜讀了,寫得真好。尤其那句『為政者必先自砥礪,而後能砥礪天下』,很有見地。」他頓了一下,話鋒輕輕一轉,「聽說你跟張居正張先生有些淵源?」

  陳瑾心裡動了一下,臉上還是那副從容樣子:「年初張先生來成都公幹時見過晚輩一面,算不上什麼淵源。」

  楊昌元微笑著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說了句院試在即,多多努力,咱們院試場上見,說完拱拱手轉身走了。

  陳瑾望著他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這個人氣度確實不一般,縣試府試雙案首,不是白來的。他忽然想起王宸講過的話……新都楊家,楊慎公的侄孫。楊慎被貶雲南鬱鬱而終,他的後人卻還在科舉這條路上咬著牙往前拼。這份家學底子,確實讓人佩服。

  當天夜裡沈清漪的丫鬟就來了,送來一封信。

  陳瑾拆開一看,就幾行字:陳瑾,恭喜文會第一。明日望江樓,我請你吃飯。清漪。

  陳瑾看笑了,提起筆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午時到望江樓,沈清漪已經在雅間裡等著了。淡粉褙子,頭簪碧玉簪,此刻笑盈盈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點了你愛吃的,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芙蓉雞片,還叫了壺川南的重碧酒。」

  陳瑾坐下來也笑:「你還記著我愛吃什麼。」

  「當然記著。」

  她替他斟了杯酒舉起來,「來,敬你文會頭名。」

  兩人對飲了幾杯,陳瑾臉上微微泛了紅。

  沈清漪看著他,忽然問:「聽說你見過楊昌元了?」

  「見了。文會上遠遠掃過一眼,昨兒看榜時又碰上了。」

  「人怎麼樣?」

  「氣度不一般,縣試府試雙案首,確實當得起。」陳瑾照實說,「他那文章我逐字逐句讀過,寫得好。」

  沈清漪看著他,眼裡帶著一點笑意:「那你怕他不?」

  「怕什麼。」陳瑾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府試輸給他,那是特殊情況,趙弘在那兒壓著呢,能拿第四已經很不錯了。院試不一樣,主考是京城來的提學官。到時候各憑本事,他強他的,我寫我的。」

  沈清漪笑出聲來:「這才是陳瑾。」

  兩個人在望江樓坐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才起身。

  陳瑾送她上了轎,站在巷口目送那頂轎子一點一點縮遠,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裡陳瑾在書房坐下來翻王學曾給的範文。

  穆真真端著茶進來,見他埋著頭看,輕聲說了句:「少爺,夫人高興壞了,說要給您做身新衣裳。」

  「替我謝謝娘。」陳瑾頭也沒抬。

  穆真真把茶擱在桌上,站在旁邊沒走。

  陳瑾覺著不對,抬起頭:「怎麼了?」

  穆真真低下頭去,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奴婢聽說,趙弘在查家裡的鹽引,會不會……」

  「不會。」

  陳瑾截斷她的話,語氣穩穩噹噹的,「我家鹽引全是正經來路,不怕查。你放心,趙弘翻不出什麼浪來。」

  穆真真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