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府試(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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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府試首日。

  天還沒亮,陳瑾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更鼓聲,心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起床洗漱,換上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

  林氏走過來替他整了整衣領,將一個新繡的「魁」字香囊塞進他的衣襟里,什麼也沒說。陳繼宗站在門口,看了兒子一眼,只說了句:「去吧。」

  陳瑾點點頭,帶著陳福和穆鶯兒出了門。

  卯時一刻,府衙門前已經聚了上千人。

  火把通明,考生們按縣籍排成數列,等待初檢。

  陳瑾站在華陽縣的隊伍里,前後都是熟面孔——王宸在他前面,張懋修在後面。

  「陳兄,你準備好沒有?府試要連考三天,必須在考場裡過夜。」張懋修低聲說,「我爹曾說過,考棚里又熱又悶,是個受罪的地方。」

  「忍忍就過去了。」陳瑾道。

  卯時三刻,考棚大門緩緩打開。

  四名執燈小童魚貫而出,分別站在四個方向。一名考官高聲宣讀了考場紀律,然後開始點名入場。

  考生們依次走上前去,驗看考引、核對相貌。

  通過後,由執燈小童引導,分別進入四個考場。

  陳瑾被分在丙號考場。他跟在執燈小童身後,穿過甬道,來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門口站著兩名軍士,面無表情。

  這是第二次搜檢……

  考生除考引外,任何物品都不准帶入。筆墨、特用紙張、甚至禦寒的棉被,都由考場統一提供。

  陳瑾將考引遞過去。

  一名軍士接過,仔細驗看,另一名上前搜身,從肩頭摸到腳踝,連束髮的簪子都拔下來檢查了一遍。

  「進去吧。」

  軍士將考引還給他,側身讓開。

  陳瑾整了整衣裳,邁步走進考場。

  丙號考場是一座寬敞的大殿,裡面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個隔間,每個隔間用木板隔開,約五尺見方,僅容一桌一椅。

  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

  墨錠是新開的,硯台是青石硯,紙是考場特製的毛邊紙,厚實粗糙。隔間一角疊著一床乾淨的棉被,是過夜用的。另一角放著一隻夜壺。

  陳瑾找到自己的隔間,將考引放在桌角,坐下。

  隔板將他和鄰座完全隔開,只能聽到隔壁考生擺放東西的細微聲響。他閉上眼睛,默默調整呼吸。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聲鑼響從外面傳來。

  府試第一場——帖經,開始了。

  試卷從隔間前方的縫隙里塞進來。

  陳瑾展開一看,試題是一張長卷,上面印著《論語》《孝經》以及他自己選報的經書段落。

  他報的是《禮記》和《詩經》,通四經。卷子要求他按照指定段落默寫,不得錯漏一字,更不得添改塗抹。

  陳瑾深吸一口氣,提起筆。

  考場提供的筆是湖筆,中等品質,不及家中的順手,但彈性尚可。他蘸了墨,在草稿紙上先試了幾筆,找到手感,才開始在正式答卷上書寫。

  帖經考的是記誦和書法。

  他寫得極慢,一筆一划,不敢有絲毫馬虎。

  墨色要濃淡均勻,字跡要端正清晰,每個字都要落在格子裡,大小一致。寫到《禮記·大學》篇「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時,他頓了一下,確認「治」字沒有寫成「持」,才繼續往下寫。

  寫了約莫一個時辰,手有些酸了。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時,隔間前方的縫隙里又塞進一個小竹籃,裡面是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湯,還有一壺清水。

  這是午飯。

  陳瑾端起碗,慢慢吃著。

  飯菜清淡,但還算可口,他一邊吃一邊想著下午要繼續默寫的段落,不敢分心。

  飯後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又提起筆,繼續寫。

  黃昏時分,他開始寫最後一個段落——《詩經·豳風·七月》。

  這篇他背得極熟,但寫得更慢,因為字數多,稍有不慎就會出錯。寫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時,他的筆尖微微一頓——下筆太輕,「蟋」字的蟲字旁有些模糊。


  他不敢改,也不敢描,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寫。

  幸好,只有這一處。

  他通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和添改,這才拉了桌邊的小鈴。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考場裡格外清晰。

  兩名考官走過來,一人將他的考卷糊名、封入專用木匣,另一人收走了桌上的筆墨。陳瑾拿起考引,回到隔間。

  天已經黑了。

  油燈被重新送來,豆大的火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隔壁傳來考生翻身的窸窣聲,遠處有人輕聲咳嗽。

  陳瑾合衣躺在薄被上,將香囊攥在手心,望著頭頂模糊的梁架。

  夜風從隔板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想起家中後院的兔亭,想起穆鶯兒端來的綠豆湯,想起母親在燈下繡香囊的樣子。

  他閉上眼,漸漸睡去。

  次日清晨,更鼓一響,陳瑾便醒了。簡單洗漱之後,考場送來粥和饅頭。他匆匆吃完,等待第二場。

  第二場是雜文,考辭章。

  題目是試帖詩一首,五言八韻,限「溪」字韻。

  陳瑾拿到題目時,心裡微微一動。

  限「溪」字,他不由再次想起浣花溪,想起溪邊的海棠花,想起那條清淺的河水在晨光中泛著金色。

  他沒有急著下筆,而是先構思。

  五言八韻,十六句,首句可不用韻,但必須一韻到底。他決定以「浣花溪」為題,寫一首即景抒情之作。

  第一聯:「浣花溪上水,清淺照人衣。」

  開門見山,點出地點和景物。

  第二聯:「柳色迎春早,鶯聲隔葉稀。」

  春日的柳樹和新鶯,以動襯靜。

  第三聯:「漁舟歸晚唱,樵逕入煙微。」

  溪水寫到溪邊的漁樵生活,畫面感要強。

  第四聯:「野老鋤雲去,村童牧犢歸。」

  寫勞作,寫童趣。

  寫到第五聯時,他忽然想起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想起父親在書房門口站一會兒又悄悄離開的樣子,於是寫道:「家書千里外,遊子寸心違。」

  這是寫他自己。

  第六聯:「但得春風顧,何愁雨雪霏。」

  回到景物,用「春風」「雨雪」對仗。

  第七聯:「一朝題雁塔,歸報白頭幃。」

  雁塔題名,是進士及第的榮耀;白頭幃,是母親的白髮。

  末聯收束全詩:「莫嘆知音少,溪聲自入扉。」

  浣花溪的水聲,就是他的知音。

  全詩押「微」韻,一韻到底。

  他通讀一遍,將第二聯的「稀」字改成「飛」字,更加生動。

  確認無誤後,他工工整整地謄寫完畢,拉了鈴。

  此時已是午後,考場送來午飯,他吃完後又檢查了一遍卷面,才放心。

  第二場結束,天還沒有黑。

  陳瑾回到隔間,將被子重新疊好,靠在牆邊閉目養神。隔壁的考生在低聲背誦,聲音嗡嗡的,像夏夜的蚊蟲。他忽然想起張懋修說的話:「裡面又熱又悶,是個受罪的地方。」確實受罪,但他忍得住。

  五月二十二日,第三場,策論。

  這一場要考兩天。

  早晨起來,陳瑾發現隔間裡多了一盞油燈、一壺熱水……他知道,今天要拼真功夫了。

  試捲髮下來,三道策論題。

  第一道是「問歷代水利興廢及當今修治之策」。

  陳瑾心裡一喜,這道題竟然和縣試最後一場的考題有共通之處。他毫不遲疑,從李冰父子建都江堰寫起,寫到歷代歲修制度,再寫到當下水利廢弛之弊,最後提出三條建議:清淤、固堤、設專官。洋洋灑灑,一氣呵成。

  寫完第一題,日頭已偏西。

  晚飯送來,他匆匆吃完,又繼續寫第二題。

  第二道題是「論邊備」,問的是松潘、疊溪等邊關重鎮的防務。


  這也是一道熟悉的題目。

  陳瑾從茶馬互市寫起,談到邊患的根源在於「以茶易馬」制度被豪強把持,邊軍缺馬,戰力不足。他提出整飭茶法、充實邊軍、修築堡寨三條對策。

  寫到戌時,油燈里的油少了大半,眼睛也澀得厲害。

  陳瑾揉了揉眉心,將寫了一半的試卷壓好,合衣躺下。

  夜風從隔板的縫隙里鑽進來,他裹了裹被子,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次日天剛亮,更鼓一響,他便醒了。簡單洗漱後,吃了考場送來的粥和饅頭,攤開第三道題。

  第三題是「論吏治」,問的是州縣官的考成之法。

  陳瑾沒有標新立異,直接引用張居正「考成法」的思路,寫道:「官之賢否,不視其言,而視其行。不考其文,而考其實。催科不擾、獄訟無冤者,上考;催科無術、獄訟繁興者,下考。」

  寫到午後,他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三張長卷仔細檢查一遍,改正了幾處錯字,又謄清了卷面,然後拉了鈴。

  考官過來糊名、封卷。

  陳瑾站起身,將棉被疊好,夜壺放回原處。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天兩夜的隔間,轉身走了出去。

  出貢院大門時,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穆鶯兒和穆真真都在門口等著,穆鶯兒眼圈黑黑的,顯然幾夜沒睡好。

  「少爺,考完了?」她急切地問。

  陳瑾看著她疲憊的臉,心裡一暖。他笑了笑,只說了一個字:「嗯。」

  馬車往回走,陳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實在太累了,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但心裡很清楚——三場考試,他盡力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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