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浣花溪畔春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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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後,陳瑾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出南門繞道去了浣花溪。

  浣花溪在成都城西南方向,屬錦江支流,兩岸遍植花木,風景秀麗。

  唐代女詩人薛濤曾在此居住,制箋吟詩,留下了「薛濤箋」的美名。

  到大明萬曆年間,這兒已是成都文人雅士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

  陳瑾之所以來此,並不是為了遊玩,而是要找個清淨的地方,好好想想接下來要走的路。

  他沿著溪邊的小徑慢慢前行,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眼前是綠柳拂堤、野花盛開的美景,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走到一處河灣,他停下腳步,在一塊青石上坐下,悠然地閉上眼睛,然後在腦海中呼喚出《錦城春深圖》。

  畫面徐徐展開。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那些人事記錄,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畫面左上角一行小字。

  「萬曆四年四川鄉試第一名:顧紹履,成都縣人,年二十有三,其文以『學』為體,以『時』為用……」

  顧紹履。

  陳瑾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話,這位顧紹履將是今年四川鄉試解元,將來或許會成為他的一個重要人際關係。

  他又看了看右下角,那裡密密麻麻記錄著萬曆時期的會試考題、各省解元、朝中要員的升遷貶謫,甚至還有一些邊關軍情。

  這些東西,都是他未來的「先知」資本。

  但他也清楚,知道是一回事,如何運用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能貿然說出這些信息,否則會被當成妖孽。

  他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式,將「先知」轉化為「先見」,讓人以為這是他洞察時局的結果。

  「少爺,您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穆鶯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睜開眼,回頭一看,穆鶯兒提著一個食盒,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你怎麼來了?」陳瑾問。

  「夫人讓我給您送點心。」

  穆鶯兒打開食盒,裡面是幾塊桂花糕和一壺熱茶,「之前我去府學,正好碰到王公子和張公子,他們說你到浣花溪來踏青賞春,便追來了。」

  陳瑾心中一暖,接過食盒,拿起一塊桂花糕輕咬一口,甜而不膩,滿口桂花香。

  「鶯兒,你在我身邊多久了?」他隨口問。

  「四年。」

  穆鶯兒在他旁邊坐下,「那年夫人從人市上把奴婢買回來,當時才七歲,什麼都不懂,算是夫人一手把我帶大的。後來跟在少爺身邊,是少爺教奴婢認字,教奴婢讀書……」

  「我教過你認字?」

  陳瑾略微有些驚訝。

  「少爺不記得了?」

  穆鶯兒低下頭,「那年冬天,少爺在書房裡讀書,奴婢去送茶,少爺見奴婢盯著桌上的書看,就問奴婢想不想學。奴婢說想,少爺就教奴婢寫了『人』字,還說『人』是最好寫的字,也是最難做的。」

  陳瑾沉默片刻。

  原身做過的事,他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了。

  但穆鶯兒說的這件事,他依稀有印象。

  一個少年,教貼身丫鬟認字,本是尋常事,但對那個丫鬟來說,卻是一輩子的記憶。

  「你想繼續學嗎?」陳瑾問。

  穆鶯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從明日起,你每天下午來書房,我教你讀書認字。」

  「謝少爺!」

  穆鶯兒激動得差點兒站起來,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強忍著沒有失態。

  陳瑾笑了笑,看著眼前的浣花溪,忽然想起一首詩:「浣花溪上如花客,綠暗紅藏人不識。」

  這是唐代韋莊的詩,寫的就是浣花溪的美景。

  千百年過去了,溪水在流,花照樣開,而人的心境竟然也與古人相似,何其妙哉?

  ……

  ……

  傍晚時分,陳瑾帶著穆鶯兒回到家中。

  陳繼宗正在書房裡看帳本,見他回來,便問:「今日府學聽課如何?」


  「王先生講得很好,實在受益匪淺。」

  陳瑾將今日課堂上的內容簡單複述了一遍。

  陳繼宗聽完,點點頭:「王學曾是難得的良師,你要好好跟他學。」

  「孩兒知道。」

  「還有一件事。」

  陳繼宗放下帳本,「你伯父從瀘州來了,說是要看看你。他在客廳等著,你去見見吧。」

  伯父陳繼祖?

  陳瑾心裡一動,起身往客廳走去。

  客廳里,一個五十來歲、身材富態的男人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他穿著醬紫色的綢袍,手上戴著幾個金戒指,一看就是商人打扮。

  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乃其續弦。

  「伯父。」

  陳瑾上前恭敬行禮。

  陳繼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好!長高了,也壯實了。聽說你拜了王學曾為師?」

  「是。」

  「好啊!」

  陳繼祖拍著扶手,「咱們陳家總算又要出讀書人了。你爹當年沒做到的事,你要替他達成。」

  「侄兒一定努力。」

  陳繼祖又問了問他的功課,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綢包,遞給他:「這是伯父給你的見面禮,拿著。」

  陳瑾接過,打開一看,乃一方端硯,硯台質地細膩,上面雕著雲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這……實在太貴重了……」

  陳瑾推辭。

  「拿著!」

  陳繼祖不由分說,「你是陳家的希望,有好東西伯父不給你給誰?」

  陳瑾只好收下,心裡卻清楚,伯父這番好意未必沒有別的意思。

  雖是同根生,但伯父在瀘州府經營鹽鐵,與父親的生意既有合作也有競爭。伯父對他好,一方面是真心,另一方面也是想在家族中占據更高的位置。

  人情世故,從來都是複雜的。

  晚飯時,伯父陳繼祖坐在上座,與陳繼宗邊吃邊聊,說的多是些生意上的事。陳瑾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上幾句話,都是關於科舉和時局的。

  陳繼祖忽然話鋒一轉:「瑾兒,你打算什麼時候參加科舉?」

  「侄兒打算今年縣試就下場試試,若過了就繼續備考府試、院試,若不過就繼續在汪先生門下學習,再圖後舉。」

  「嗯,有志氣。」

  陳繼祖點點頭,看向陳繼宗,「二弟,瑾兒的生活和學費,你一個人出恐怕有些吃力。這樣吧,瑾兒的花銷,我出一半。」

  陳繼宗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大哥有心了。」

  陳瑾卻從伯父的話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伯父這是在向父親示好,也是在向自己示好。自己將來若中舉有了功名,陳家就要靠他來光耀門楣,伯父提前投資,無可厚非。

  ……

  ……

  晚飯後,陳瑾回到書房,將那方端硯放在桌上,仔細端詳。

  硯台背面刻著四個字:「學海無涯。」

  他輕輕撫摸著這四個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學海無涯,而人生有涯。

  他要用有涯的人生,去渡無涯的學海。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春雨。

  聽著屋檐滴水的「噠噠」聲,陳瑾鋪開宣紙,提筆寫下今日課堂上王學曾講的《孟子》中的一句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將來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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