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月亮，酒，與槍（一）·魔術師
今年的收入不好，不如說慘澹極了。
沒有賣出去的魚蝦成桶成捅地堆砌在海岸上，孩子們不再來到海灘上撿貝殼或者把螃蟹帶回家。女人們一看到還動彈的海洋生物就皺眉，她們竭盡所能做著含有魚肉的派、蝦餅、章魚三明治、壽司……沒有任何別的肉，只有海鮮、海鮮和海鮮。
瘋狂的女人還想把木桶拖回家，往裡面倒入苦澀的海鹽阻止腐爛如苔蘚生長。但暴風雨打爛了木桶，海灘上蔓延著死去的魚。潮水上漲沒能把它們沖走，越來越多的死魚平躺在海岸上，泡沫從它們嘴裡流入又流出，讓人質疑這片海中是否全是死魚。
月光下這些波光粼粼的死魚身上附著異樣的光，直至肉爛完了，光還存在。
腐爛味開始瀰漫，從海灘一路入侵到石板路上，在鬆軟的縫隙里沉澱下來。伴隨著海風的呼吸，腐爛味隨著潮水一起上漲，漫過了每家每戶。這裡的人活在海風中不得不忍受怪異的氣味，時間久了，漁村的居民也變得越來越像魚。老人坐在破爛家門口、破爛的漁網下面。他們的眼袋下垂多出魚鰭般的褶皺，腫脹發白的眼睛注視著這唯一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路。
「魔術師」從石板路上走過。
縫隙里的腐爛味鉤住他的黑色衣角，把他身上的乾爽氣息驅散。
如今已有三個孩子的手伸進了他的口袋裡。第一個孩子拿到了一面彩色的貝殼，失望地扔到地上；第二個壞孩子拿出一枚骨哨，吹響後發出貓頭鷹的叫聲，他高興地一路吹著離開；第三個孩子只摸出一片葉子，上面奇怪的四方形讓她看不懂，她小心地把葉子放回去說了聲「對不起」。
「魔術師」低頭對她說：「沒關係。」
請原諒，這裡最乖的孩子都跟在「魔術師」身後，等待時機把手伸進他長風衣的大口袋裡。荒涼的日子裡作惡成了遊戲，最末尾的那個孩子還在遲疑。她眼看著第四個孩子從「魔術師」口袋中拿出了一枚銅幣，呼吸頓時沉重。
她小跑著上前，和條小尾巴一樣跟在「魔術師」後面。黑色的衣擺像一對寬大的翅膀一樣扇動著，她找准機會把乾淨的小手伸進去，摸到一枚冰冷而邊緣不規則的金屬物體。
「魔術師」停下腳步。最乖的孩子撞在他背上，手裡還緊握那枚奇怪的金屬徽章。
她雙腳顫抖地看著「魔術師」轉身，陰影中色澤鮮亮的棕色眼睛俯視她。她不能和第三個孩子一樣說「對不起」，乖巧而聰明的孩子攥緊手中的「籌碼」，用低到害怕讓人聽到的音量說：「給我……給我錢。不然我是不會……還給你的……」
「魔術師」蹲下，乖孩子害怕地退後一小步。她不敢看「魔術師」的臉，看見的是石板積水中自己那張哭泣的臉。
「我現在沒有錢。」
「魔術師」也小聲說，維持著悄悄話的音量。
「你有……有很多。」
孩子篤信魔術師會憑空變出大把的硬幣。她只需要一枚銀的、不，一枚銅的就能去酒吧買一杯酒。如果是銀的，她就能和媽媽買到別的肉，不用再吃魚了。
「好吧。」
魔術師承認了他的能力，但他的魔術需要特定條件。
例如一些交換。
他向女孩索取一種圓形的，沒有生命的東西。
女孩打開裙子上縫著的口袋，灰白色的手像蚌貝一樣展開，露出裡面青色的珍珠。她想用這個作為「交換」。
在魔術師眼中，那是一顆乾淨的、新鮮的、有著奇異反光的魚眼。剛從一條巨大的鯡魚上剝離下來，還沒有長出苔蘚。這離他想要的相差甚遠，但好吧，他們都需要獲得自己珍貴的東西。一枚圓潤珍珠有這樣的價值。
首先魔術師攤開手，向觀眾展示掌心裡空無一物。女孩仔細地掰著魔術師細長的手指確認，期待他下一個步驟。
接著，魔術師需要觀眾提供表演道具。女孩把珍珠小心地放上去，睜著大眼睛觀看魔術。
魔術師合攏雙手，打開，裡面還是原樣。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並不，這是魔術表演慣用的把戲，真正的魔術在一瞬間就實現了。
他把那枚珍珠拋到空中，魚眼反光的那面流動出金色的光。雕刻著貓頭鷹頭像的金幣順著垂直的陽光掉落，安然無恙地回到魔術師的指尖。
是的，它和所有純粹的黃金一樣逼真，出自最卓越的變形家之手，牢固、穩定、沒有多出一條尾巴或者翅膀，能和時間一同抵達永恆。當然它在流通性上還有待商榷，魔術師自信妖精們的鼻子還沒能越過大西洋嗅到此處的危機。
金子。一枚金幣。
女孩的心怦怦直跳，她一時間想像不出它能實現多少夢想：新鮮的牛肉、修好所有家具、去到鎮上買兩張親子電影票。或者做些更有益的事情，給媽媽買瓶酒讓她睡個好覺。
這樣就結束了嗎？並不。
魔術師再度把金幣拋到空中，在陽光的反射下它們發出乒桌球乓的清脆碰撞聲，兩枚一模一樣的的金幣回到了手中。魔術師接著拋起它們，絢麗的金光切分開陽光如雨點一樣落下來。精妙絕倫的分裂咒沒能贏得掌聲，觀眾尖叫一聲從魔術師手中搶走一枚金幣就逃走了，魔術師的徽章還在她手上。
好吧，魔術總有意外。
魔術師並不慌張，至少新徽章遺失到大西洋海溝的概論比喜馬拉雅冰川低得多。
魔術師重新起身沿著村落唯一一條鋪著石磚的小路走著，道路的盡頭是一家兩層結構，外頭用尖刺護欄和鋼鐵圍住的酒吧。魔術師掃了一眼大門上的彈痕，抬頭看到鐵門上方用硬木和加熱鐵扞烙畫的碩大黑狼。炭火繪製的黑狼站在海灘上對著海面上升起的滿月長大嘴巴吠叫著，目光兇惡仿佛要衝進海洋里撕碎月球的倒影。
門下的一行字警告著客人：
「酒，還是槍？」
魔術師身上只有十幾枚新鮮的金幣，他希望獲得的不是一顆子彈。遺憾的是他從不飲酒，酒吧老闆應該會很頭疼他這樣的客人。
沒有賣出去的魚蝦成桶成捅地堆砌在海岸上，孩子們不再來到海灘上撿貝殼或者把螃蟹帶回家。女人們一看到還動彈的海洋生物就皺眉，她們竭盡所能做著含有魚肉的派、蝦餅、章魚三明治、壽司……沒有任何別的肉，只有海鮮、海鮮和海鮮。
瘋狂的女人還想把木桶拖回家，往裡面倒入苦澀的海鹽阻止腐爛如苔蘚生長。但暴風雨打爛了木桶，海灘上蔓延著死去的魚。潮水上漲沒能把它們沖走，越來越多的死魚平躺在海岸上，泡沫從它們嘴裡流入又流出，讓人質疑這片海中是否全是死魚。
月光下這些波光粼粼的死魚身上附著異樣的光，直至肉爛完了，光還存在。
腐爛味開始瀰漫，從海灘一路入侵到石板路上，在鬆軟的縫隙里沉澱下來。伴隨著海風的呼吸，腐爛味隨著潮水一起上漲，漫過了每家每戶。這裡的人活在海風中不得不忍受怪異的氣味，時間久了，漁村的居民也變得越來越像魚。老人坐在破爛家門口、破爛的漁網下面。他們的眼袋下垂多出魚鰭般的褶皺，腫脹發白的眼睛注視著這唯一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路。
「魔術師」從石板路上走過。
縫隙里的腐爛味鉤住他的黑色衣角，把他身上的乾爽氣息驅散。
如今已有三個孩子的手伸進了他的口袋裡。第一個孩子拿到了一面彩色的貝殼，失望地扔到地上；第二個壞孩子拿出一枚骨哨，吹響後發出貓頭鷹的叫聲，他高興地一路吹著離開；第三個孩子只摸出一片葉子，上面奇怪的四方形讓她看不懂，她小心地把葉子放回去說了聲「對不起」。
「魔術師」低頭對她說：「沒關係。」
請原諒，這裡最乖的孩子都跟在「魔術師」身後，等待時機把手伸進他長風衣的大口袋裡。荒涼的日子裡作惡成了遊戲，最末尾的那個孩子還在遲疑。她眼看著第四個孩子從「魔術師」口袋中拿出了一枚銅幣，呼吸頓時沉重。
她小跑著上前，和條小尾巴一樣跟在「魔術師」後面。黑色的衣擺像一對寬大的翅膀一樣扇動著，她找准機會把乾淨的小手伸進去，摸到一枚冰冷而邊緣不規則的金屬物體。
「魔術師」停下腳步。最乖的孩子撞在他背上，手裡還緊握那枚奇怪的金屬徽章。
她雙腳顫抖地看著「魔術師」轉身，陰影中色澤鮮亮的棕色眼睛俯視她。她不能和第三個孩子一樣說「對不起」，乖巧而聰明的孩子攥緊手中的「籌碼」，用低到害怕讓人聽到的音量說：「給我……給我錢。不然我是不會……還給你的……」
「魔術師」蹲下，乖孩子害怕地退後一小步。她不敢看「魔術師」的臉，看見的是石板積水中自己那張哭泣的臉。
「我現在沒有錢。」
「魔術師」也小聲說，維持著悄悄話的音量。
「你有……有很多。」
孩子篤信魔術師會憑空變出大把的硬幣。她只需要一枚銀的、不，一枚銅的就能去酒吧買一杯酒。如果是銀的，她就能和媽媽買到別的肉，不用再吃魚了。
「好吧。」
魔術師承認了他的能力，但他的魔術需要特定條件。
例如一些交換。
他向女孩索取一種圓形的，沒有生命的東西。
女孩打開裙子上縫著的口袋，灰白色的手像蚌貝一樣展開，露出裡面青色的珍珠。她想用這個作為「交換」。
在魔術師眼中，那是一顆乾淨的、新鮮的、有著奇異反光的魚眼。剛從一條巨大的鯡魚上剝離下來，還沒有長出苔蘚。這離他想要的相差甚遠，但好吧，他們都需要獲得自己珍貴的東西。一枚圓潤珍珠有這樣的價值。
首先魔術師攤開手，向觀眾展示掌心裡空無一物。女孩仔細地掰著魔術師細長的手指確認，期待他下一個步驟。
接著，魔術師需要觀眾提供表演道具。女孩把珍珠小心地放上去，睜著大眼睛觀看魔術。
魔術師合攏雙手，打開，裡面還是原樣。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並不，這是魔術表演慣用的把戲，真正的魔術在一瞬間就實現了。
他把那枚珍珠拋到空中，魚眼反光的那面流動出金色的光。雕刻著貓頭鷹頭像的金幣順著垂直的陽光掉落，安然無恙地回到魔術師的指尖。
是的，它和所有純粹的黃金一樣逼真，出自最卓越的變形家之手，牢固、穩定、沒有多出一條尾巴或者翅膀，能和時間一同抵達永恆。當然它在流通性上還有待商榷，魔術師自信妖精們的鼻子還沒能越過大西洋嗅到此處的危機。
金子。一枚金幣。
女孩的心怦怦直跳，她一時間想像不出它能實現多少夢想：新鮮的牛肉、修好所有家具、去到鎮上買兩張親子電影票。或者做些更有益的事情，給媽媽買瓶酒讓她睡個好覺。
這樣就結束了嗎？並不。
魔術師再度把金幣拋到空中，在陽光的反射下它們發出乒桌球乓的清脆碰撞聲，兩枚一模一樣的的金幣回到了手中。魔術師接著拋起它們，絢麗的金光切分開陽光如雨點一樣落下來。精妙絕倫的分裂咒沒能贏得掌聲，觀眾尖叫一聲從魔術師手中搶走一枚金幣就逃走了，魔術師的徽章還在她手上。
好吧，魔術總有意外。
魔術師並不慌張，至少新徽章遺失到大西洋海溝的概論比喜馬拉雅冰川低得多。
魔術師重新起身沿著村落唯一一條鋪著石磚的小路走著，道路的盡頭是一家兩層結構，外頭用尖刺護欄和鋼鐵圍住的酒吧。魔術師掃了一眼大門上的彈痕，抬頭看到鐵門上方用硬木和加熱鐵扞烙畫的碩大黑狼。炭火繪製的黑狼站在海灘上對著海面上升起的滿月長大嘴巴吠叫著，目光兇惡仿佛要衝進海洋里撕碎月球的倒影。
門下的一行字警告著客人：
「酒，還是槍？」
魔術師身上只有十幾枚新鮮的金幣，他希望獲得的不是一顆子彈。遺憾的是他從不飲酒，酒吧老闆應該會很頭疼他這樣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