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能量枯竭:四十七次試驗的驗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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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星回坐在實驗台前,盯著那排培養皿。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玻璃壁上方,停了兩秒,然後碰上去。

  什麼也沒有。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氣,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動作,試圖回憶昨晚那種感覺,那種被信息洪流擊穿的狀態,那種身體消失、只剩一顆被電磁信號填滿的大腦的感覺。

  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閉上眼睛,等待。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試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培養皿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玻璃壁冰涼光滑,和過去幾十次觸摸沒有任何區別。

  陳星回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昨晚那幾秒鐘太真實了,那些細胞內部的離子濃度梯度,那些導線中流動的電流軌跡,那根燈管以五十赫茲頻率振盪的細節,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記憶里,不像是幻覺。

  但此刻他坐在這裡,手指碰著同樣的培養皿,什麼也感覺不到。

  他開始懷疑自己。

  也許那就是幻覺。

  也許是高原反應,也許是連續熬夜導致的大腦短路,也許是他太想在這個課題上取得突破,潛意識給自己製造了一場逼真的體驗。

  他把培養皿放回恆溫箱,轉身去處理從水晶礦區帶回來的礦石樣本。

  樣本裝了好幾個密封袋,在操作台上排開,他拆開第一袋,把礦石倒在托盤上。

  晶體斷面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邊緣鋒利。

  然後拿起放大鏡,湊近觀察。

  手指捏著礦石的邊緣,翻了個面。

  就在那一瞬間。

  一股微弱的電流感從指尖竄上來,沿著手臂的神經路徑一路蔓延到後頸。

  不是昨晚那種鋪天蓋地的信息洪流,是更輕、更短、更像是一閃而過的信號,但他確實感覺到了。

  礦石內部的晶體結構在他的感知中閃現了一瞬:那些晶格排列的方式,那些雜質原子在晶格中的位置,那些微小的裂隙和包裹體。

  不到兩秒,一切消失。

  陳星回僵在原地,手指還捏著那塊礦石。

  他慢慢放下放大鏡,把礦石重新拿起來,換了一個角度握住,等待。

  什麼也沒有。

  他又試了一次,換了一塊礦石,換了一種握法,閉上眼睛,睜開眼睛,什麼都沒有。

  那塊礦石在他手裡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冷的,硬的,沉默的。

  但剛才那兩秒是真的。

  他感覺到了。

  陳星回把礦石放下,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嘗試再現感知狀態,失敗,觸碰水晶礦區礦石樣本時出現約2秒的短暫感知,無法主動控制。」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觸發條件不明。」

  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他都在做同一件事,嘗試,失敗,再嘗試,再失敗。

  試了不同的接觸方式:用手指直接觸碰、隔著乳膠手套觸碰、用金屬鑷子夾取。

  試了不同的樣本:水晶礦石、普通花崗岩、電鰻組織切片。

  試了不同的環境:坐在實驗台前、站在窗邊、走到戶外。

  大部分時候什麼也沒有。

  偶爾,非常偶爾,他會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感知信號,持續的時間從不到一秒到兩三秒不等,內容也各不相同。

  有一次他感覺到了牆壁里電線中的電流走向。

  有一次他「看見」了窗外一棵樹的內部水分流動。

  還有一次他感知到了自己身體裡的生物電信號,心跳的節律脈衝沿著神經傳導,微弱但清晰。

  每一次成功都毫無預兆,每一次消失都同樣突然。

  他在記錄本上畫了一張表格,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嘗試次數和成功次數。

  到下午三點為止,他一共嘗試了四十七次,成功了四次。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而且他完全找不到規律,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樣本,有時候能觸發,有時候不能。

  他放下筆,盯著窗外那片被紫色光暈籠罩的天空。

  那些成功的瞬間,和天上的紫色閃電有關係嗎?

  他把監測數據調出來,把四次成功的時間點標註在電磁波形圖上。

  其中兩次確實對應著電磁背景的微小波動,不是那種劇烈的脈衝,是噪音層里極其細微的起伏,如果不放大根本注意不到。

  另外兩次則沒有任何異常,波形平滑得像一條直線。

  不是簡單的因果關係。

  電磁波動可能是一個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

  還有別的東西在起作用,也許是他的狀態,也許是環境中的其他變量,也許是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某種條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書架。

  那些專業書籍和期刊排列整齊,從夏國地理雜誌到天體物理學報,從電磁學到分子生物學。

  他的視線沿著書脊移動,最後停在書架最頂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塞著一本邊緣磨損的灰色筆記本。

  那是他爺爺陳其生的東西,一個退休後才開始「不務正業」的地質學家。

  六十歲那年,他把所有的職稱和頭銜都收進了抽屜,背著一包幹糧和一把地質錘就出了門。

  十五年前的秋天,爺爺在西南的一次深山考察中失蹤。

  搜救隊在山裡轉了七天,只找到他的營地和一堆分類打包好的岩石樣本,人沒有找到。

  那個筆記本是在營地的一個防水袋裡發現的,被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陳星回把筆記本取下來,放在桌上。

  封面上還殘留著當年的泥土痕跡,已經在布面上干成了暗褐色,他摸了摸那個污漬,然後翻開。

  爺爺的字跡映入眼中,有些地方用鉛筆,有些地方用藍墨水。

  前面的內容他翻過很多遍了,大部分是地質數據,岩層傾角、礦物成分、位置坐標,中間夾雜著一些用方括號標註的批註。

  他翻到後面。

  那些手繪的波形圖出現在泛黃的方格紙上。

  線條是手工繪製的,沒有機器的精準度,但波形的特徵結構,那種隱藏在混亂背景下的規律性,和他監測儀屏幕上的信號幾乎一模一樣。

  圖的下面,爺爺用鉛筆寫了四個字。

  「星海潮汐。」

  陳星回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往前翻了幾頁,找到爺爺寫下的一段話:

  「這個世界不是靜止的,而在一個漫長的周期中呼吸,我們看不到那種呼吸,因為太慢了,一個周期比人類文明史還要長,痕跡留在地質記錄里,留在古人的文字里。如果這個猜想是對的,那麼我們正處於下一個周期的起點。」

  後面還有一行,字跡更淡:

  「那些古老記載中的'天火',可能會再次出現。」

  陳星回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

  紫色的閃電在雲層中無聲蜿蜒。

  已經出現了。

  他又翻開筆記本,找到那頁波形圖旁邊的一段文字,一段他以前沒有太注意的記錄:

  「在西南山區採集的龍血石樣本中,發現了一種特殊的電導率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持續存在的,而是間歇性的,只在特定時間窗口內出現。」

  「像是某種共振現象,只有當外部信號頻率與樣本本身的固有頻率匹配時,才會被激發。」

  陳星回的目光在這段話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共振,頻率匹配。

  這些概念很有意思,但他心裡清楚,剛才那四次短暫的成功,和頻率沒關係。

  他重新調出監測數據,這一次看的不是波形圖,而是另一組參數。

  他把今天四次成功的時間點調出來,逐一檢查當時實驗室的電力負載記錄。

  第一次成功,觸碰水晶礦石,那個時間段,整棟樓的供電系統剛好有一次微小的電壓波動,持續時間不到半秒。


  第二次成功,感知到牆壁里的電流,當時他正站在配電箱附近。

  第三次和第四次,也都發生在靠近電源接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配電箱前,把手掌貼上去,什麼也沒有。

  他又試了一次,把手指按在金屬外殼的接縫處。

  還是什麼也沒有,他沒有立刻走開。

  他站在那裡,回想昨晚那幾秒鐘,那種被信息洪流擊穿的感覺,那種身體消失、只剩一顆被電磁信號填滿的大腦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是憑空產生的,它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昨晚那一次爆發之後,他的身體裡已經沒有能量了。

  就像一塊耗盡的電池。

  那四次短暫的成功,每一次都發生在靠近電源的位置,每一次都伴隨著供電系統的微小波動。

  不是因為他找到了什麼「匹配的頻率」,而是因為他在那些瞬間,從外部環境中吸收了一丁點電能。

  那點能量太少,只夠維持一兩秒的感知,然後就耗光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信號的問題。

  是能量的問題。

  他的身體能感知電,也能消耗電,可怎麼充電呢?

  陳星回在記錄本上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能力本質疑似生物電感知/操控。」

  「爆發後體內電能儲備耗盡。」

  「後續四次短暫感知均發生在靠近電源或電壓波動的條件下,疑似從環境吸收微量電能維持。」

  「核心問題:如何儲能?」

  他寫完這行字,放下筆。

  儲能。

  電鰻能儲能,是因為它體內有特化的發電細胞,像串聯的電池組一樣層層堆疊,能把化學能轉化為電能儲存起來。

  人的身體裡沒有那種結構,至少他不知道自己有。

  但如果昨晚的爆發是真的,如果那四次短暫的感知是真的,那他的身體裡一定有什麼東西在起作用。

  某種他還不了解的機制。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繫的號碼。

  白薇。

  在另一個城市的研究機構做生物電信號研究的同行。

  研究方向和他表面上不搭界,但兩人認識很多年了,彼此知道對方的底細。

  如果有誰能理解生物電儲能的問題,可能是她。

  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手機。

  不是不打,是他還說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需要先確認一件事,確認這不是幻覺,確認他的身體真的能儲存電能,確認那個機制到底是什麼。

  陳星回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重新開始讀。

  這一次,他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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