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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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溫敘白公寓那簡潔到近乎性冷淡的落地窗,灑在開放式廚房的料理台上。溫敘白繫著那條印著小熊圖案的圍裙——這條圍裙在沈羨安搬進來後,就頑固地占據了廚房最顯眼的位置——正專注地煎著太陽蛋。

  他的動作精準得如同在簽署一份價值數億的合同,火候、時間、翻面的角度,都經過嚴密的計算。煎蛋在平底鍋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邊緣呈現完美的金黃色焦圈。

  「溫敘白!我的草莓醬呢?!」一個帶著濃濃起床氣、黏糊又驕縱的聲音從臥室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踢踢踏踏的拖鞋聲。沈羨安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淺栗色捲毛,揉著眼睛,穿著明顯大了一號(屬於溫敘白的)深灰色絲質睡袍,搖搖晃晃地走進餐廳。睡袍的領口滑到一邊,露出白皙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肌膚,上面還留著些許曖昧的淡紅痕跡。

  溫敘白握著鍋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在那片肌膚上停留了零點一秒,隨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是一貫的平穩無波:「冰箱第二層,左手邊。」

  「哦。」沈羨安打著哈欠,拉開冰箱門,拿出那瓶他從瑞士空運來的、貴得離譜的手工草莓醬,又熟練地找到烤好的吐司和溫敘白給他準備好的、溫度剛好的牛奶。他抱著這些東西,把自己摔進餐桌旁的椅子裡,開始慢吞吞地給吐司抹醬。

  溫敘白將煎好的太陽蛋和培根分別裝盤,端到餐桌上,放在沈羨安面前,然後在自己慣常的位置坐下,拿起黑咖啡。

  沈羨安瞥了一眼自己盤子裡那個堪稱藝術品的太陽蛋,又看了看溫敘白面前那杯黑得令人髮指的液體,嫌棄地皺了皺鼻子:「你就不能吃點正常的東西?天天黑咖啡,胃還要不要了?」

  「習慣了。」溫敘白簡短地回答,抿了一口咖啡,拿起旁邊的平板電腦,開始瀏覽早間財經新聞。

  沈羨安撇撇嘴,也不再理他,專心對付自己的早餐。他吃東西的樣子很生動,小口小口,卻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會發出滿足的嘆息,仿佛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吃到一半,他忽然用叉子戳起自己盤子裡的一塊培根,伸長手臂,遞到溫敘白嘴邊。

  「喏,嘗嘗,今天煎得不錯。」他圓溜溜的杏眼盯著溫敘白,裡面閃爍著「快吃快吃」的光芒。

  溫敘白從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看著嘴邊那塊油光發亮、還沾著一點草莓醬(天知道為什麼會有草莓醬)的培根,又看了看沈羨安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兩秒。

  他有個近乎潔癖的習慣,不吃別人碰過的食物,也不喜歡甜鹹混雜的味道。

  但沈羨安舉著叉子的手固執地停在那裡,大有「你不吃我就不收回」的架勢。陽光落在他因為剛睡醒而泛著粉色的臉頰和蓬鬆的捲髮上,讓他看起來像只等待投餵的、驕縱又可愛的貓。

  溫敘白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他放下平板,微微向前傾身,張口,咬住了那塊培根。動作有些僵硬,但確是吃了下去。

  「怎麼樣?」沈羨安立刻問,眼睛亮晶晶的。

  「……嗯。」溫敘白咀嚼著口中那混合了咸香、焦脆和一絲詭異甜味的食物,勉強應了一聲。味道很奇怪,但……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沈羨安滿意地笑了,收回叉子,繼續吃自己的。仿佛剛才那個「強迫」對方吃下奇怪組合食物的人不是他。

  溫敘白看著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他重新拿起平板,但目光,卻久久沒有落回屏幕上。

  下午三點,溫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溫敘白正在聽一個海外分公司的季度匯報視頻會議。他坐姿筆挺,神色冷峻,目光銳利地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和圖表,偶爾提出一兩個一針見血的問題,讓屏幕那頭的高管額頭冒汗。

  辦公室內氣氛嚴肅,只有溫敘白低沉平穩的嗓音和視頻里略顯緊張的匯報聲。

  就在這時,辦公室厚重的大門,被人毫不客氣地、從外面「砰」一聲推開了!

  一個穿著亮黃色連帽衛衣、破洞牛仔褲、背著個巨大帆布包的年輕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進一股鮮活又帶著外面陽光氣息的風。

  是沈羨安。

  視頻會議那頭的高管聲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這邊突然闖入的、與嚴肅辦公環境格格不入的「不明物體」。

  溫敘白的眉頭,在門被推開的瞬間就蹙了起來,但在看清來人是誰後,那蹙起的眉頭又幾不可察地鬆開了些許,只是眼神裡帶上了明顯的無奈。


  「溫敘白!我路過這邊,順便來看看你!」沈羨安完全無視了正在進行的視頻會議,也無視了溫敘白助理在門外試圖阻攔、一臉驚慌的表情,徑直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前,將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咚」一聲放在光潔的桌面上,然後很自然地繞過桌子,走到溫敘白身邊,半個身子靠在他寬大的老闆椅扶手上,好奇地探頭看向電腦屏幕,「咦?在開會啊?」

  他說話時,清甜的Omega信息素(今天似乎是蜜桃混合著陽光的味道)隨著他的靠近,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沖淡了辦公室里冷峻嚴肅的氣氛。

  視頻那頭的高管已經完全石化,不知該作何反應。

  溫敘白揉了揉眉心,對屏幕那頭說了句「會議暫停十分鐘」,然後乾脆利落地切斷了視頻。他轉過頭,看著幾乎貼在自己身上的沈羨安,語氣帶著責備,但仔細聽,卻沒有多少怒意:「你怎麼來了?不是跟朋友去逛新開的藝術展嗎?」

  「逛完了啊,沒意思,那些畫我都看不懂。」沈羨安撇撇嘴,隨即又興奮起來,開始扒拉他那個帆布包,「不過我買到好東西了!你看!」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包裝花花綠綠、印著誇張卡通圖案的盒子,獻寶似的遞到溫敘白面前:「限量版聯名巧克力!聽說超級難買!我排了半小時隊呢!分你一半!」

  溫敘白看著那盒與他風格極度不搭的巧克力,又看了看沈羨安因為奔跑和興奮而微微泛紅、亮晶晶的臉,沉默了片刻,問:「就為了這個,跑來公司?」

  「順便嘛!」沈羨安理直氣壯,已經拆開了包裝,拿出一顆心形的巧克力,不由分說地塞到溫敘白嘴邊,「嘗嘗!聽說裡面有跳跳糖,特別好玩!」

  溫敘白看著嘴邊那塊看起來甜得發膩的巧克力,以及沈羨安那雙滿是期待、仿佛閃著星星的眼睛,拒絕的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巧克力入口即化,濃郁的甜膩瞬間充斥口腔,緊接著,真的有細微的「噼啪」感在舌尖炸開,是跳跳糖。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幼稚又新奇的滋味。

  「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好玩?」沈羨安湊得更近,幾乎要趴到他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表情。

  溫敘白緩慢地咀嚼著,感受著那陌生又活潑的甜味,看著近在咫尺的、愛人鮮活生動的臉龐,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也被這跳跳糖炸開了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嗯。」他點了點頭,給出了和早上類似的評價。然後,在沈羨安得意的笑容中,他伸手,從盒子裡也拿了一顆巧克力,遞到沈羨安唇邊。

  沈羨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木頭樁子還會主動餵他。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笑眯眯地就著溫敘白的手,一口將巧克力叼走,舌尖還不小心舔過了溫敘白的指尖。

  溫敘白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指尖傳來溫熱濕潤的觸感,讓他眸色暗了暗。

  「你也吃!」沈羨安嘴裡含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說,又拿了一顆要塞給溫敘白。

  辦公室內,嚴肅冷硬的商業氣息早已被甜膩的巧克力香和某種旖旎的氛圍取代。十分鐘的「會議暫停」似乎遠遠不夠。

  當溫敘白的助理戰戰兢兢地敲門,提醒十分鐘已過,是否繼續會議時,只聽到裡面傳來他們溫總比平時低沉沙啞了幾分的、明顯帶著被打擾不悅的聲音:「會議改期。另外,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要進來。」

  助理:「……是,溫總。」 默默退下,並貼心地把門關死。看來,溫總今天下午的行程,是徹底被這位沈小少爺「劫持」了。

  周末,溫家老宅。

  這是沈羨安第一次正式以「溫敘白伴侶」的身份,來溫家見長輩。為此,他難得地收起了平日的潮牌和破洞褲,換上了一身乖巧的米白色針織衫和卡其色長褲,淺栗色的捲髮也精心打理過,柔軟地搭在額前,看起來像個無害又漂亮的大學生。

  只是那雙滴溜溜轉的杏眼,和微微揚起的下巴,還是泄露了他小少爺的本性。

  溫父溫母對沈羨安並不陌生,畢竟之前他就「借住」在大兒子公寓,鬧得雞飛狗跳。但他們也清楚,自家這個性格冷硬、感情淡漠的大兒子,能允許一個人如此長久、且深入地介入他的生活,甚至最終點頭確定關係,足以說明這個Omega在他心中的分量。

  餐桌上,氣氛有些微妙。溫父溫母態度溫和但難掩審視,溫敘白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偶爾會給身邊明顯有些緊張的沈羨安夾一筷子他多看了兩眼的菜。沈羨安則努力扮演著「乖巧懂事」的Omega,回答問題時儘量措辭禮貌,只是偶爾說到興頭上,還是會不小心帶出幾分驕縱的語調和手舞足蹈的小動作。


  「……所以,羨安以後有什麼打算?」溫母溫和地問,「是打算長居國內,還是……」

  「國內吧!」沈羨安立刻說,看了身邊的溫敘白一眼,耳根微紅,「反正……他在哪兒我在哪兒。瑞士那邊的事情,我可以遠程處理,或者交給職業經理人。我家老頭子雖然念叨,但也管不了我。」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溫敘白在哪兒我在哪兒」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溫敘白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側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柔和了些許。

  溫父點了點頭,沉吟道:「敘白肩上的擔子重,性格也悶,以後……還要你多擔待,也多照顧他。」 這話,已經是認可和託付的意思了。

  沈羨安眼睛一亮,立刻拍胸脯保證:「伯父伯母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雖然他有時候是挺氣人的,木頭一樣,話都不會說……」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在溫敘白看過來的目光中立刻噤聲,轉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但我會讓他按時吃飯,少喝咖啡,不准熬夜!」

  他說得信心滿滿,仿佛自己是個多麼可靠的「監護人」。溫父溫母看著他那副鮮活靈動的樣子,又看看自家大兒子那雖然沒什麼表情、卻明顯比平時柔和幾分的側臉,心中最後那點顧慮也消散了。也許,這樣一個活潑鮮亮的Omega,正是他們這個過於沉靜內斂的大兒子,生命里缺失的那抹色彩。

  飯後,溫敘白被溫父叫去書房談事情。沈羨安陪著溫母在客廳喝茶聊天。溫母拉著他的手,說了許多溫敘白小時候的事,說他從小就不愛說話,性子獨,責任心重,把太多事情扛在自己肩上……

  沈羨安聽著,看著照片裡那個小小年紀就一臉嚴肅的男孩,心中泛起細細密密的疼。他想,以後一定要對這塊木頭再好一點,把他小時候缺失的活潑和熱鬧,都補給他。

  離開溫家時,天色已晚。坐進車裡,沈羨安長長地舒了口氣,癱在副駕駛座上:「呼……緊張死我了!你爸媽看起來好嚴肅!」

  「他們很喜歡你。」溫敘白髮動車子,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地陳述。

  「真的?」沈羨安立刻坐直身體,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嗯。」溫敘白應了一聲,趁著等紅燈的間隙,轉過頭,看向他。車內光線昏暗,但他的目光卻格外清晰認真,「謝謝。」

  「謝什麼?」沈羨安莫名其妙。

  「謝謝你來。」溫敘白說,聲音低沉,「謝謝你……選擇留下。」

  謝謝你這個驕縱任性、本該在雲端肆意享受寵愛的小少爺,選擇降落到他這座冰冷乏味的孤島上,用你的鮮活和吵鬧,一點點融化冰層,帶來生機與陽光。

  沈羨安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比窗外霓虹更燦爛的笑容,帶著得意,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愛意。他湊過去,飛快地在溫敘白側臉上親了一口。

  「那當然!我看上的人,跑不掉!」他理直氣壯地說,然後重新坐好,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溫敘白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溫熱柔軟的觸感。他看著前方流淌的車河,看著副駕駛座上那個搖頭晃腦、自在哼歌的身影,一直抿著的唇角,終於緩緩地、清晰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溫暖的弧度。

  冰遇到了火,或許一開始會覺得灼人、不適。但當冰層漸漸融化,露出內里柔軟的本質,才會發現,火的溫暖,是如此令人眷戀,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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