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十六章 我們慢慢來
那句「我們慢慢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綿延了整整一個上午。
江野去準備去海灘的東西時，腳步都帶著一種輕快的雀躍，嘴角的笑意壓也壓不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連眼下的陰影似乎都被那燦爛的心情驅散了不少。他仔細地打包：防曬霜、遮陽傘、足夠的水和清淡的零食、乾淨的大毛巾，甚至還帶了一本溫祈玉可能會感興趣的書。
溫祈玉則上樓簡單換了身更適合海灘的休閒裝。站在鏡子前，他看著鏡中自己臉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因為剛才那番話而殘留的微熱，以及眼中那抹自己都陌生的柔和光芒，有些怔忡，隨即又緩緩地、清晰地，對自己點了點頭。
是的，他想試著了解江野。這個決定，或許早在對方一次次奮不顧身的守護、一次次笨拙卻真誠的靠近中，就已經埋下了種子。只是直到昨夜那個虔誠的吻，直到今晨那片溫暖的陽光里，他才真正有勇氣，去正視這顆已然生根發芽的種子。
前往海灘的車程大約四十分鐘。
江野開車，溫祈玉坐在副駕駛。車廂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音量調得很低。兩人沒有太多交談，氣氛卻不再是之前的緊繃或刻意維持的平靜，而是一種……鬆弛的、帶著些許微妙期待的靜謐。
江野會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一眼溫祈玉，目光溫柔。溫祈玉則大多時候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蔚藍的海，白色的沙灘，色彩鮮艷的度假小屋，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覆蓋著綠色植被的山丘。
「快到了。」江野在一個岔路口轉彎，駛上一條更窄、但風景更優美的沿海小路，「前面那片海灘是私人的，屬於一個朋友的投資項目，還沒完全對外開放，所以很安靜。」
果然，又行駛了幾分鐘，車子停在一處隱蔽的入口前。江野出示了一張電子通行證，鐵門緩緩打開。駛入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新月形的海灣，沙灘潔白細膩，海水清澈見底，呈現出由淺及深的、夢幻般的藍綠色。海灣兩側是嶙峋的礁石和茂密的橄欖樹林，將這片沙灘很好地保護起來。此刻，除了他們，只有遠處零星幾個似乎是在清理維護的工作人員，真正稱得上人跡罕至。
江野將車停在樹蔭下，拿出準備好的東西：「這裡怎麼樣？」
「很美。」溫祈玉由衷地說。這裡的寧靜和純粹，與老城區的喧鬧集市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們在靠近樹蔭的沙灘上鋪開大毛巾。江野細心地撐開遮陽傘，調整角度，確保溫祈玉完全處在陰涼中，然後才在他旁邊坐下。
海風拂面，帶來鹹濕的氣息和隱約的植物清香。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沙灘，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陽光透過橄欖樹的枝葉，在潔白的沙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都沒有立刻下水，只是靜靜地坐著，享受著這份難得的、與世隔絕的寧靜。
過了一會兒，江野從保溫袋裡拿出兩瓶水，遞給溫祈玉一瓶：「渴嗎？」
「謝謝。」溫祈玉接過，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正適合現在。
「你那位朋友……投資眼光不錯。」溫祈玉看著眼前的美景，說道。
「嗯，他喜歡找這種有潛力但還沒被過度開發的地方。」江野也喝了口水，目光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他說，有些美，需要安靜地品味，而不是被喧囂淹沒。」
溫祈玉側頭看他：「你好像……很了解這裡？」
江野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坦誠：「那兩年，我一個人走過很多地方。有時候是為了執行……某些任務，有時候，只是單純地想逃離，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這裡，是我偶然發現的，當時還是一片荒灘。後來朋友說要投資，我就把這裡推薦給了他。」
他說得很平淡，但溫祈玉卻能想像，那「偶然發現」的背後，是怎樣的孤獨和漂泊。一個人，帶著無法言說的痛苦和秘密，在世界各地輾轉。
「那時候……很辛苦吧？」溫祈玉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江野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身體上的苦不算什麼。最難的是……心裡沒著沒落，不知道方向在哪裡，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能不能再見到你。」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時過境遷後的平靜，但那份深藏的痛楚，依舊清晰可辨。
溫祈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起兩年前，自己決絕地推開江野，以為那樣就能擺脫「麻煩」。卻不知道，被他推開的那個人，正經歷著怎樣的地獄。
「對不起。」溫祈玉低聲說。這句道歉，遲了兩年。
江野猛地轉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搖頭：「不，阿玉，你不用說對不起。那時候……是我太偏激，太瘋狂，嚇到你了。你推開我，是對的。如果換做是我，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而且，那兩年的離開，雖然痛苦，卻也讓我真正靜下來，看清了自己。看清了我的問題，我的執念，也看清了……我到底想要什麼。如果沒有那兩年，或許我現在，還是那個會讓你害怕的瘋子。」
他的話，真誠而清醒。沒有為自己過去的錯誤開脫，也沒有沉溺於自憐。這種成熟和擔當，讓溫祈玉心中那點歉意，化作了更深的動容。
「所以，」溫祈玉看著他，「你現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江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他，那雙深邃的桃花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深情：「從來都知道。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只是以前用錯了方式。現在……我只想用你能接受、也需要的方式，陪在你身邊，保護你，照顧你，讓你開心。」
他的回答直接而坦蕩，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情話都更有力量。
溫祈玉與他對視，陽光透過傘的邊緣，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他能清晰地看到江野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那眼底深處，那份經過歲月沉澱、變得更加厚重而堅實的愛意。
「江野。」他輕聲喚道。
「嗯？」
「跟我說說……你老師吧。」溫祈玉說，「還有那首《月光海岸》。」
他想要了解，不僅僅是江野的現在，還有他的過去。那些塑造了今天這個江野的，溫暖的、痛苦的、珍貴的記憶。
江野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起這個，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被一種柔軟的、近乎懷念的情緒取代。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大海，仿佛在回憶中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我老師……是個很溫柔，也很堅韌的人。」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遙遠的溫柔。
「《月光海岸》……是她唯一一首自己譜曲的作品。她說，那是她夢想中的海，寧靜，溫柔，包容一切。她沒來過希臘，這首曲子，是她根據書里的描述和想像寫的。」江野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懷念的弧度，「我小時候睡不著，她就會坐在我床邊，哼這首曲子。後來她教我拉小提琴，第一首完整的曲子，就是《月光海岸》。」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溫祈玉能聽出其中深藏的、對母親的愛與思念。那個在星空下提起母親時會眼含淚光的男人，此刻正用最平常的語氣，訴說著生命中最溫暖的底色。
「她一定……很愛你。」溫祈玉說。
「嗯。」江野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也……很愛她。她走的時候，我還在國外，沒能見上最後一面。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他說這話時，聲音里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份遺憾和痛楚，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依舊清晰。
溫祈玉伸出手，輕輕覆在了江野放在沙地上的手背上。
江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緊，仿佛在汲取力量。
「後來，」江野繼續說，聲音穩定了些，「每當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找個沒人的地方，拉這首曲子。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告訴我，一切都會好的。」
陽光，海浪，微風，還有兩人交握的手。
江野去準備去海灘的東西時，腳步都帶著一種輕快的雀躍，嘴角的笑意壓也壓不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連眼下的陰影似乎都被那燦爛的心情驅散了不少。他仔細地打包：防曬霜、遮陽傘、足夠的水和清淡的零食、乾淨的大毛巾，甚至還帶了一本溫祈玉可能會感興趣的書。
溫祈玉則上樓簡單換了身更適合海灘的休閒裝。站在鏡子前，他看著鏡中自己臉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因為剛才那番話而殘留的微熱，以及眼中那抹自己都陌生的柔和光芒，有些怔忡，隨即又緩緩地、清晰地，對自己點了點頭。
是的，他想試著了解江野。這個決定，或許早在對方一次次奮不顧身的守護、一次次笨拙卻真誠的靠近中，就已經埋下了種子。只是直到昨夜那個虔誠的吻，直到今晨那片溫暖的陽光里，他才真正有勇氣，去正視這顆已然生根發芽的種子。
前往海灘的車程大約四十分鐘。
江野開車，溫祈玉坐在副駕駛。車廂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音量調得很低。兩人沒有太多交談，氣氛卻不再是之前的緊繃或刻意維持的平靜，而是一種……鬆弛的、帶著些許微妙期待的靜謐。
江野會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一眼溫祈玉，目光溫柔。溫祈玉則大多時候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蔚藍的海，白色的沙灘，色彩鮮艷的度假小屋，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覆蓋著綠色植被的山丘。
「快到了。」江野在一個岔路口轉彎，駛上一條更窄、但風景更優美的沿海小路，「前面那片海灘是私人的，屬於一個朋友的投資項目，還沒完全對外開放，所以很安靜。」
果然，又行駛了幾分鐘，車子停在一處隱蔽的入口前。江野出示了一張電子通行證，鐵門緩緩打開。駛入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新月形的海灣，沙灘潔白細膩，海水清澈見底，呈現出由淺及深的、夢幻般的藍綠色。海灣兩側是嶙峋的礁石和茂密的橄欖樹林，將這片沙灘很好地保護起來。此刻，除了他們，只有遠處零星幾個似乎是在清理維護的工作人員，真正稱得上人跡罕至。
江野將車停在樹蔭下，拿出準備好的東西：「這裡怎麼樣？」
「很美。」溫祈玉由衷地說。這裡的寧靜和純粹，與老城區的喧鬧集市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們在靠近樹蔭的沙灘上鋪開大毛巾。江野細心地撐開遮陽傘，調整角度，確保溫祈玉完全處在陰涼中，然後才在他旁邊坐下。
海風拂面，帶來鹹濕的氣息和隱約的植物清香。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沙灘，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陽光透過橄欖樹的枝葉，在潔白的沙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都沒有立刻下水，只是靜靜地坐著，享受著這份難得的、與世隔絕的寧靜。
過了一會兒，江野從保溫袋裡拿出兩瓶水，遞給溫祈玉一瓶：「渴嗎？」
「謝謝。」溫祈玉接過，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正適合現在。
「你那位朋友……投資眼光不錯。」溫祈玉看著眼前的美景，說道。
「嗯，他喜歡找這種有潛力但還沒被過度開發的地方。」江野也喝了口水，目光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他說，有些美，需要安靜地品味，而不是被喧囂淹沒。」
溫祈玉側頭看他：「你好像……很了解這裡？」
江野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坦誠：「那兩年，我一個人走過很多地方。有時候是為了執行……某些任務，有時候，只是單純地想逃離，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這裡，是我偶然發現的，當時還是一片荒灘。後來朋友說要投資，我就把這裡推薦給了他。」
他說得很平淡，但溫祈玉卻能想像，那「偶然發現」的背後，是怎樣的孤獨和漂泊。一個人，帶著無法言說的痛苦和秘密，在世界各地輾轉。
「那時候……很辛苦吧？」溫祈玉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江野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身體上的苦不算什麼。最難的是……心裡沒著沒落，不知道方向在哪裡，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能不能再見到你。」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時過境遷後的平靜，但那份深藏的痛楚，依舊清晰可辨。
溫祈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起兩年前，自己決絕地推開江野，以為那樣就能擺脫「麻煩」。卻不知道，被他推開的那個人，正經歷著怎樣的地獄。
「對不起。」溫祈玉低聲說。這句道歉，遲了兩年。
江野猛地轉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搖頭：「不，阿玉，你不用說對不起。那時候……是我太偏激，太瘋狂，嚇到你了。你推開我，是對的。如果換做是我，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而且，那兩年的離開，雖然痛苦，卻也讓我真正靜下來，看清了自己。看清了我的問題，我的執念，也看清了……我到底想要什麼。如果沒有那兩年，或許我現在，還是那個會讓你害怕的瘋子。」
他的話，真誠而清醒。沒有為自己過去的錯誤開脫，也沒有沉溺於自憐。這種成熟和擔當，讓溫祈玉心中那點歉意，化作了更深的動容。
「所以，」溫祈玉看著他，「你現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江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他，那雙深邃的桃花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深情：「從來都知道。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只是以前用錯了方式。現在……我只想用你能接受、也需要的方式，陪在你身邊，保護你，照顧你，讓你開心。」
他的回答直接而坦蕩，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情話都更有力量。
溫祈玉與他對視，陽光透過傘的邊緣，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他能清晰地看到江野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那眼底深處，那份經過歲月沉澱、變得更加厚重而堅實的愛意。
「江野。」他輕聲喚道。
「嗯？」
「跟我說說……你老師吧。」溫祈玉說，「還有那首《月光海岸》。」
他想要了解，不僅僅是江野的現在，還有他的過去。那些塑造了今天這個江野的，溫暖的、痛苦的、珍貴的記憶。
江野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起這個，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被一種柔軟的、近乎懷念的情緒取代。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大海，仿佛在回憶中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我老師……是個很溫柔，也很堅韌的人。」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遙遠的溫柔。
「《月光海岸》……是她唯一一首自己譜曲的作品。她說，那是她夢想中的海，寧靜，溫柔，包容一切。她沒來過希臘，這首曲子，是她根據書里的描述和想像寫的。」江野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懷念的弧度，「我小時候睡不著，她就會坐在我床邊，哼這首曲子。後來她教我拉小提琴，第一首完整的曲子，就是《月光海岸》。」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溫祈玉能聽出其中深藏的、對母親的愛與思念。那個在星空下提起母親時會眼含淚光的男人，此刻正用最平常的語氣，訴說著生命中最溫暖的底色。
「她一定……很愛你。」溫祈玉說。
「嗯。」江野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也……很愛她。她走的時候，我還在國外，沒能見上最後一面。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他說這話時，聲音里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份遺憾和痛楚，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依舊清晰。
溫祈玉伸出手，輕輕覆在了江野放在沙地上的手背上。
江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緊，仿佛在汲取力量。
「後來，」江野繼續說，聲音穩定了些，「每當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找個沒人的地方，拉這首曲子。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告訴我，一切都會好的。」
陽光，海浪，微風，還有兩人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