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 章 受重傷
晨光微熹，透過別墅客房厚重的窗簾縫隙，吝嗇地灑進幾縷蒼白的光線。這間客房位於別墅二樓東側，原本只是備用，此刻卻成了生與死、希望與絕望交織的臨時場所。
顧清言依舊昏迷著，被安置在房間中央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寬大床上。他身上已經換上了乾淨舒適的病號服，臉上的污跡也被仔細清理過，只是依舊蒼白如紙，眉心那點焦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各種維持生命體徵的儀器連接在他身上，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平穩而微弱，證明這具身體還活著，但也僅僅如此。
秦煊就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一夜未合眼。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一身，皺巴巴的，頭髮凌亂，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嚇人，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仿佛要將這張臉的每一寸輪廓，都深深地、用力地刻進靈魂里。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從昨晚被帶來，一直到現在。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像是凌遲，秦煊看著顧清言蒼白的臉，腦海中一片混亂，無數過往的碎片翻湧而來——初識時顧清言溫和有禮的笑容，一起熬夜做課題時他專注的側臉，他生病時自己笨拙的照顧，他提起溫祈玉時眼中不自覺的光芒，以及後來，他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陌生的眼神……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被誤解的溫柔，被強行壓抑的心動，此刻如同潮水般，衝垮了秦煊心中最後一道堤壩。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拋開。
然後，他走到顧清言面前，緩緩跪下，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顧清言那隻冰涼、被鐐銬禁錮的手。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沒有言語，沒有哭泣，只有一種全然的、不顧一切的意念集中。他回憶著與顧清言相識的點點滴滴，從大學初見的驚鴻一瞥，到後來無數個日夜的陪伴與扶持，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曖昧瞬間，那些午夜夢回時難以啟齒的悸動，以及得知真相後，那撕心裂肺的遺憾與不甘……所有對顧清言最純粹、最深刻、最壓抑也最熾熱的情感，如同開閘的洪水，被他以一種近乎自我燃燒的方式，瘋狂地凝聚、提煉，然後，通過兩人相握的手，試圖注入顧清言那沉寂冰冷的身體，去尋找、去呼喚、去點燃那縷可能早已熄滅的意識火苗。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精神力運用方式，毫無章法，全憑一腔孤勇。秦煊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握著顧清言的手，卻越發用力，指節泛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禁閉室內，只有秦煊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儀器發出的、代表著顧清言微弱生命體徵的、單調的滴答聲。
顧清言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仿佛一潭死水，再強烈的情感投入，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秦煊眼中的光芒，開始一點點黯淡下去。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難道……真的不行了嗎？連最後告別的機會，都不給他嗎？
就在秦煊的精神力幾乎要耗盡，意識也開始模糊渙散，即將因為力竭而昏厥的前一刻——
江野的腦海中，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忽然響起：
【檢測到異常。目標『顧清言』殘存意識深處，對注入的『秦煊』情感能量，產生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共鳴反應。反應強度：0.0005%，且正在以指數級速度衰減。預計將在3.7秒後徹底湮滅。】
0.0005%的共鳴！而且正在湮滅！
江野的心猛地一緊！秦煊拼上性命，換來的，只是這轉瞬即逝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絲反應？！
他能「看到」秦煊那搖搖欲墜、即將崩潰的身形，也能「感知」到顧清言意識深處那抹微弱到極致、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屬於「原本顧清言」的痛苦、迷茫，以及對那股洶湧而來的、熟悉又陌生的溫暖情感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本能般的眷戀和掙扎。
那絲掙扎太微弱了，微弱到甚至無法讓他的睫毛顫動一下。但江野捕捉到了。那是一個靈魂，在被徹底吞噬、碾碎前，最後一絲不甘的、對溫暖的渴望。
秦煊的愛，並非毫無作用。只是，那殘存的意識，太虛弱了，虛弱到連回應這愛的力量，都已經沒有了。就像一顆即將徹底熄滅的火星，哪怕有再多的乾柴靠近，也無力引燃。
「系統！」江野在腦海中厲聲喝道，「有沒有辦法？！立刻！」
【常規手段已無效。目標意識本源損傷過重，且與身體連接即將徹底斷絕。】系統的聲音冰冷而迅速，【唯一可行方案：消耗宿主當前全部積分儲備，並預支未來六個月基礎積分，兌換『S級靈魂本源修復藥劑（一次性）』，配合『情感共鳴引導程序』，強行穩固其即將湮滅的意識核心，並為其重塑與身體的微弱連接。但此方案成功率僅為48.5%。且一旦失敗，積分不予返還，目標意識將百分百徹底消散。】
消耗全部積分！預支未來六個月！成功率只有48.5%！
江野沒有絲毫猶豫。積分可以再賺。但眼睜睜看著秦煊付出一切，看著那縷或許本不該承受這一切的殘魂徹底湮滅，看著一個本可避免的悲劇以最殘酷的方式收場……他做不到。
「兌換！立刻執行！」江野斬釘截鐵。
【收到。兌換『S級靈魂本源修復藥劑』……消耗全部現有積分，預支未來六個月基礎積分……兌換成功。正在啟動『情感共鳴引導程序』……】
隨著系統的提示，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暖而純淨的、仿佛蘊含著生命本源力量的柔和金光，憑空出現在禁閉室中，然後如同有生命般，分成兩股，一股輕柔地沒入秦煊的眉心，迅速滋養、穩定他幾乎枯竭的精神力，另一股，則更加小心翼翼、帶著一種神聖的修復意味，緩緩注入顧清言的眉心。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更加精準高效的程序力量，如同最靈巧的橋樑，將秦煊那洶湧澎湃、卻有些雜亂無章的情感能量，與顧清言意識深處那微弱的共鳴反應，強行連接、引導、放大！
秦煊只感覺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身體，疲憊欲死的意識為之一清。緊接著，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他「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脆弱、仿佛隨時會碎裂的光點，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浮，而那光點，正對他傳遞來的情感，產生著微弱的、卻真實無比的回應！是顧清言！是真正的顧清言！
「清言！」秦煊在心中嘶喊，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眷戀，所有的不甘和悔恨，化作最純粹的呼喚，通過那道無形的橋樑，瘋狂地湧向那個光點！
「秦……煊……」
一個極其微弱、仿佛來自遙遠彼岸、帶著無盡疲憊和茫然的意識碎片，通過那道連接，斷斷續續地，傳回了秦煊的感知中。
是顧清言的聲音！是他記憶中的、屬於原本顧清言的聲音！沒有扭曲，沒有怨毒，只有深深的疲憊、痛苦，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的……欣喜？
「是……我！是我！清言，是我！你聽到我了嗎？！」秦煊淚如雨下，在心中瘋狂回應。
「對……不起……秦煊……我……控制不了……那個東西……我……傷害了……好多人……溫……祈玉……」顧清言的意識碎片充滿了痛苦的自責和混亂的記憶。
「那不是你！清言！那不是真正的你！我知道！我都知道了！」秦煊急切地想要安撫他，「你看著我！看著我！我是秦煊！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你聽見了嗎？！」
「愛……我？」顧清言的意識似乎更加茫然了，那微弱的光點劇烈地波動起來，仿佛在努力消化這個信息，又仿佛被這個信息本身所震撼、灼傷，「可……我是……Alpha……你也是……我們……不可以……」
「沒有什麼不可以！」秦煊吼道，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份壓抑了多年的、不顧一切的愛意，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我不管你是Alpha還是Omega！我愛的就是你！顧清言！只是你！」
「秦煊……」顧清言的意識，似乎終於清晰地捕捉到了這份洶湧而純粹的情感，那微弱的光點，不再僅僅是痛苦和茫然，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暖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波動。
然後，那注入他眉心的、帶著修復力量的金光，驟然明亮了一瞬！仿佛抓住了這情感共鳴帶來的、稍縱即逝的穩定窗口，全力穩固、修復著他那瀕臨破碎的意識核心，並嘗試著，為他重新建立與身體的、哪怕是最微弱的連接橋樑。
「啊……」顧清言的身體，在椅子上，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雖然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但一直平穩的生命體徵監測儀上，幾個關鍵的腦波指標，忽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異常活躍的波動！
緊接著，一滴晶瑩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滲入鬢角。
秦煊呆呆地看著那滴眼淚，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他能感覺到，那道與自己情感相連的、微弱的光點，並沒有像系統預測的那樣，在短暫共鳴後徹底湮滅，反而……似乎被那神奇的金光和自己的情感，強行「固定」住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得可憐，但至少……暫時，沒有繼續消散了！
他不知道那金光是什麼，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顧清言……似乎，暫時……被「拉」回來了一點？
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在江野腦海中再次響起：
【S級靈魂本源修復藥劑生效，配合高密度情感共鳴引導，目標『顧清言』即將湮滅的意識核心已暫時穩固，與身體的初步連接已重新建立。但損傷過於嚴重，意識仍處於極度虛弱、混亂的沉眠狀態，自主甦醒及恢復完整認知功能的可能性，低於10%。當前狀態，可定義為『最低限度生命維持』與『極其微弱的潛意識活動』。】
「他……不會『死』了？」江野在腦海中確認。
【是。他將長期處於虛弱狀態，可能伴隨極其偶爾的、無意識的生理反應（如流淚），但不會有自主意識、思維和情感表達。】系統冷靜地陳述事實，【這已是當前條件下，所能達到的最好結果。】
江野沉默了片刻。但......，至少，意識沒有徹底消散。至少，秦煊拼盡全力，留下了一點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可能」。至少，那個本不該承受這一切的、真正的顧清言，沒有在無盡的痛苦和黑暗中，連一聲告別都來不及說，就徹底消失。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對所有人而言。
「秦煊。」江野的聲音，通過特殊通訊，直接傳入了客房。
沉浸在巨大情緒波動中的秦煊猛地一顫，抬起頭，仿佛才意識到江野的存在。
「他現在沒有事，只是特別虛弱。」江野的聲音平靜。
秦煊呆呆地看著椅子上依舊昏迷、但眼角淚痕未乾的顧清言，又看看自己依舊與他相握的手。許久，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但眼神里，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死寂的平靜，「至少……他還在。至少……他……還能被救回來。」
「你決定就好。」江野沒有多說，「我會安排人，將他轉移到專門的療養機構，配備最好的醫療和看護。但你必須清楚，他的恢復會極其緩慢，可能數月、甚至數年都無法離開病床，意識能否完全清醒，何時清醒，都還是未知數。而且，即使醒來，他過往的記憶、人格，都可能存在巨大缺損。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秦煊低聲道，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卻也有一絲微弱但堅定的希望，「只要還有希望……多久，我都等。無論他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守著他，照顧他，幫他……重新記起來。」
通訊切斷。禁閉室里，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是這一次，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無盡悲哀，卻又摻雜了一絲渺茫希冀的平靜。
秦煊緩緩鬆開顧清言的手，站起身，因為長時間的跪地和精神消耗，身體晃了晃。但他很快站穩，走到椅子後面，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顧清言手腕和腳踝上的合金鐐銬。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顧清言打橫抱了起來。顧清言的身體很輕，很軟，毫無生氣地靠在他懷裡。
秦煊抱著他，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出了這間禁錮了他多日的牢籠，走向了那註定漫長、艱辛，充滿未知，卻也是他心甘情願選擇的、贖罪與等待的漫漫長路。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紗，溫柔地灑進安撫室。
溫祈玉醒來時，感覺身體鬆快了許多。他轉過頭，發現江野不知何時，已經躺在了他身邊，和衣而臥，手臂輕輕環著他的腰，下巴抵著他的發頂，睡得正沉。即使是睡著，那眉宇間也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神情卻是放鬆而安寧的。
溫祈玉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他知道，昨晚江野一定沒睡好，為了他，也為了處理顧清言和秦煊的事。
他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江野的眉心，似乎想將那縷疲憊撫平。
江野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深邃的桃花眼，在初醒的晨光中，帶著一絲懵懂，但在看到溫祈玉的瞬間，立刻被溫柔和關切填滿。
「醒了？感覺怎麼樣？」江野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格外性感。
「好多了。」溫祈玉輕聲回答，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昨晚沒休息好？」
「沒事。」江野收緊手臂，將他往懷裡帶了帶，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吻，「顧清言和秦煊的事，處理完了。」
他將大致情況告訴了溫祈玉，包括秦煊的呼喚，系統的介入，以及顧清言最終的結局——重傷未愈，意識極度虛弱混亂，被秦煊帶走，將在專門的療養機構進行漫長而艱辛的康復治療，能否恢復、何時恢復、恢復成什麼樣，都是未知數。
「秦煊他……決定陪著他，等他。」江野最後說道。
溫祈玉聽完，沉默了很久。琉璃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窗外的晨光，清澈，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名為「遺憾」的薄霧。
「如果……兩年前，沒有那個非入侵者的……」他低聲說，沒有說完。
「沒有如果。」江野打斷他，輕輕吻了吻他的眼角，聲音低沉而堅定，「阿玉，這世上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們能做的，是向前看，珍惜現在擁有的，保護好身邊的人。」
他捧起溫祈玉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顧清言和秦煊的悲劇，是因為外來的惡意和扭曲。而我們的幸運，在於我們沒有錯過。所以，我們更要好好的。好好活著，好好相愛。連同對生命的敬畏，一起。」
溫祈玉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情和劫後餘生的慶幸，心中最後那點因為他人悲劇而產生的陰霾，也漸漸被這溫暖而堅定的目光碟機散。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主動湊上前，在江野的唇上，印下了一個極輕、卻無比清晰的吻。
「好。」他說。
顧清言依舊昏迷著，被安置在房間中央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寬大床上。他身上已經換上了乾淨舒適的病號服，臉上的污跡也被仔細清理過，只是依舊蒼白如紙，眉心那點焦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各種維持生命體徵的儀器連接在他身上，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平穩而微弱，證明這具身體還活著，但也僅僅如此。
秦煊就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一夜未合眼。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一身，皺巴巴的，頭髮凌亂，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嚇人，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仿佛要將這張臉的每一寸輪廓，都深深地、用力地刻進靈魂里。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從昨晚被帶來，一直到現在。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像是凌遲，秦煊看著顧清言蒼白的臉，腦海中一片混亂，無數過往的碎片翻湧而來——初識時顧清言溫和有禮的笑容，一起熬夜做課題時他專注的側臉，他生病時自己笨拙的照顧，他提起溫祈玉時眼中不自覺的光芒，以及後來，他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陌生的眼神……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被誤解的溫柔，被強行壓抑的心動，此刻如同潮水般，衝垮了秦煊心中最後一道堤壩。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拋開。
然後，他走到顧清言面前，緩緩跪下，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顧清言那隻冰涼、被鐐銬禁錮的手。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沒有言語，沒有哭泣，只有一種全然的、不顧一切的意念集中。他回憶著與顧清言相識的點點滴滴，從大學初見的驚鴻一瞥，到後來無數個日夜的陪伴與扶持，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曖昧瞬間，那些午夜夢回時難以啟齒的悸動，以及得知真相後，那撕心裂肺的遺憾與不甘……所有對顧清言最純粹、最深刻、最壓抑也最熾熱的情感，如同開閘的洪水，被他以一種近乎自我燃燒的方式，瘋狂地凝聚、提煉，然後，通過兩人相握的手，試圖注入顧清言那沉寂冰冷的身體，去尋找、去呼喚、去點燃那縷可能早已熄滅的意識火苗。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精神力運用方式，毫無章法，全憑一腔孤勇。秦煊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握著顧清言的手，卻越發用力，指節泛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禁閉室內，只有秦煊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儀器發出的、代表著顧清言微弱生命體徵的、單調的滴答聲。
顧清言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仿佛一潭死水，再強烈的情感投入，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秦煊眼中的光芒，開始一點點黯淡下去。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難道……真的不行了嗎？連最後告別的機會，都不給他嗎？
就在秦煊的精神力幾乎要耗盡，意識也開始模糊渙散，即將因為力竭而昏厥的前一刻——
江野的腦海中，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忽然響起：
【檢測到異常。目標『顧清言』殘存意識深處，對注入的『秦煊』情感能量，產生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共鳴反應。反應強度：0.0005%，且正在以指數級速度衰減。預計將在3.7秒後徹底湮滅。】
0.0005%的共鳴！而且正在湮滅！
江野的心猛地一緊！秦煊拼上性命，換來的，只是這轉瞬即逝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絲反應？！
他能「看到」秦煊那搖搖欲墜、即將崩潰的身形，也能「感知」到顧清言意識深處那抹微弱到極致、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屬於「原本顧清言」的痛苦、迷茫，以及對那股洶湧而來的、熟悉又陌生的溫暖情感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本能般的眷戀和掙扎。
那絲掙扎太微弱了，微弱到甚至無法讓他的睫毛顫動一下。但江野捕捉到了。那是一個靈魂，在被徹底吞噬、碾碎前，最後一絲不甘的、對溫暖的渴望。
秦煊的愛，並非毫無作用。只是，那殘存的意識，太虛弱了，虛弱到連回應這愛的力量，都已經沒有了。就像一顆即將徹底熄滅的火星，哪怕有再多的乾柴靠近，也無力引燃。
「系統！」江野在腦海中厲聲喝道，「有沒有辦法？！立刻！」
【常規手段已無效。目標意識本源損傷過重，且與身體連接即將徹底斷絕。】系統的聲音冰冷而迅速，【唯一可行方案：消耗宿主當前全部積分儲備，並預支未來六個月基礎積分，兌換『S級靈魂本源修復藥劑（一次性）』，配合『情感共鳴引導程序』，強行穩固其即將湮滅的意識核心，並為其重塑與身體的微弱連接。但此方案成功率僅為48.5%。且一旦失敗，積分不予返還，目標意識將百分百徹底消散。】
消耗全部積分！預支未來六個月！成功率只有48.5%！
江野沒有絲毫猶豫。積分可以再賺。但眼睜睜看著秦煊付出一切，看著那縷或許本不該承受這一切的殘魂徹底湮滅，看著一個本可避免的悲劇以最殘酷的方式收場……他做不到。
「兌換！立刻執行！」江野斬釘截鐵。
【收到。兌換『S級靈魂本源修復藥劑』……消耗全部現有積分，預支未來六個月基礎積分……兌換成功。正在啟動『情感共鳴引導程序』……】
隨著系統的提示，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暖而純淨的、仿佛蘊含著生命本源力量的柔和金光，憑空出現在禁閉室中，然後如同有生命般，分成兩股，一股輕柔地沒入秦煊的眉心，迅速滋養、穩定他幾乎枯竭的精神力，另一股，則更加小心翼翼、帶著一種神聖的修復意味，緩緩注入顧清言的眉心。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更加精準高效的程序力量，如同最靈巧的橋樑，將秦煊那洶湧澎湃、卻有些雜亂無章的情感能量，與顧清言意識深處那微弱的共鳴反應，強行連接、引導、放大！
秦煊只感覺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身體，疲憊欲死的意識為之一清。緊接著，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他「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脆弱、仿佛隨時會碎裂的光點，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浮，而那光點，正對他傳遞來的情感，產生著微弱的、卻真實無比的回應！是顧清言！是真正的顧清言！
「清言！」秦煊在心中嘶喊，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眷戀，所有的不甘和悔恨，化作最純粹的呼喚，通過那道無形的橋樑，瘋狂地湧向那個光點！
「秦……煊……」
一個極其微弱、仿佛來自遙遠彼岸、帶著無盡疲憊和茫然的意識碎片，通過那道連接，斷斷續續地，傳回了秦煊的感知中。
是顧清言的聲音！是他記憶中的、屬於原本顧清言的聲音！沒有扭曲，沒有怨毒，只有深深的疲憊、痛苦，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的……欣喜？
「是……我！是我！清言，是我！你聽到我了嗎？！」秦煊淚如雨下，在心中瘋狂回應。
「對……不起……秦煊……我……控制不了……那個東西……我……傷害了……好多人……溫……祈玉……」顧清言的意識碎片充滿了痛苦的自責和混亂的記憶。
「那不是你！清言！那不是真正的你！我知道！我都知道了！」秦煊急切地想要安撫他，「你看著我！看著我！我是秦煊！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你聽見了嗎？！」
「愛……我？」顧清言的意識似乎更加茫然了，那微弱的光點劇烈地波動起來，仿佛在努力消化這個信息，又仿佛被這個信息本身所震撼、灼傷，「可……我是……Alpha……你也是……我們……不可以……」
「沒有什麼不可以！」秦煊吼道，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份壓抑了多年的、不顧一切的愛意，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我不管你是Alpha還是Omega！我愛的就是你！顧清言！只是你！」
「秦煊……」顧清言的意識，似乎終於清晰地捕捉到了這份洶湧而純粹的情感，那微弱的光點，不再僅僅是痛苦和茫然，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暖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波動。
然後，那注入他眉心的、帶著修復力量的金光，驟然明亮了一瞬！仿佛抓住了這情感共鳴帶來的、稍縱即逝的穩定窗口，全力穩固、修復著他那瀕臨破碎的意識核心，並嘗試著，為他重新建立與身體的、哪怕是最微弱的連接橋樑。
「啊……」顧清言的身體，在椅子上，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雖然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但一直平穩的生命體徵監測儀上，幾個關鍵的腦波指標，忽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異常活躍的波動！
緊接著，一滴晶瑩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滲入鬢角。
秦煊呆呆地看著那滴眼淚，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他能感覺到，那道與自己情感相連的、微弱的光點，並沒有像系統預測的那樣，在短暫共鳴後徹底湮滅，反而……似乎被那神奇的金光和自己的情感，強行「固定」住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得可憐，但至少……暫時，沒有繼續消散了！
他不知道那金光是什麼，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顧清言……似乎，暫時……被「拉」回來了一點？
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在江野腦海中再次響起：
【S級靈魂本源修復藥劑生效，配合高密度情感共鳴引導，目標『顧清言』即將湮滅的意識核心已暫時穩固，與身體的初步連接已重新建立。但損傷過於嚴重，意識仍處於極度虛弱、混亂的沉眠狀態，自主甦醒及恢復完整認知功能的可能性，低於10%。當前狀態，可定義為『最低限度生命維持』與『極其微弱的潛意識活動』。】
「他……不會『死』了？」江野在腦海中確認。
【是。他將長期處於虛弱狀態，可能伴隨極其偶爾的、無意識的生理反應（如流淚），但不會有自主意識、思維和情感表達。】系統冷靜地陳述事實，【這已是當前條件下，所能達到的最好結果。】
江野沉默了片刻。但......，至少，意識沒有徹底消散。至少，秦煊拼盡全力，留下了一點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可能」。至少，那個本不該承受這一切的、真正的顧清言，沒有在無盡的痛苦和黑暗中，連一聲告別都來不及說，就徹底消失。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對所有人而言。
「秦煊。」江野的聲音，通過特殊通訊，直接傳入了客房。
沉浸在巨大情緒波動中的秦煊猛地一顫，抬起頭，仿佛才意識到江野的存在。
「他現在沒有事，只是特別虛弱。」江野的聲音平靜。
秦煊呆呆地看著椅子上依舊昏迷、但眼角淚痕未乾的顧清言，又看看自己依舊與他相握的手。許久，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但眼神里，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死寂的平靜，「至少……他還在。至少……他……還能被救回來。」
「你決定就好。」江野沒有多說，「我會安排人，將他轉移到專門的療養機構，配備最好的醫療和看護。但你必須清楚，他的恢復會極其緩慢，可能數月、甚至數年都無法離開病床，意識能否完全清醒，何時清醒，都還是未知數。而且，即使醒來，他過往的記憶、人格，都可能存在巨大缺損。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秦煊低聲道，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卻也有一絲微弱但堅定的希望，「只要還有希望……多久，我都等。無論他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守著他，照顧他，幫他……重新記起來。」
通訊切斷。禁閉室里，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是這一次，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無盡悲哀，卻又摻雜了一絲渺茫希冀的平靜。
秦煊緩緩鬆開顧清言的手，站起身，因為長時間的跪地和精神消耗，身體晃了晃。但他很快站穩，走到椅子後面，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顧清言手腕和腳踝上的合金鐐銬。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顧清言打橫抱了起來。顧清言的身體很輕，很軟，毫無生氣地靠在他懷裡。
秦煊抱著他，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出了這間禁錮了他多日的牢籠，走向了那註定漫長、艱辛，充滿未知，卻也是他心甘情願選擇的、贖罪與等待的漫漫長路。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紗，溫柔地灑進安撫室。
溫祈玉醒來時，感覺身體鬆快了許多。他轉過頭，發現江野不知何時，已經躺在了他身邊，和衣而臥，手臂輕輕環著他的腰，下巴抵著他的發頂，睡得正沉。即使是睡著，那眉宇間也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神情卻是放鬆而安寧的。
溫祈玉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他知道，昨晚江野一定沒睡好，為了他，也為了處理顧清言和秦煊的事。
他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江野的眉心，似乎想將那縷疲憊撫平。
江野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深邃的桃花眼，在初醒的晨光中，帶著一絲懵懂，但在看到溫祈玉的瞬間，立刻被溫柔和關切填滿。
「醒了？感覺怎麼樣？」江野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格外性感。
「好多了。」溫祈玉輕聲回答，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昨晚沒休息好？」
「沒事。」江野收緊手臂，將他往懷裡帶了帶，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吻，「顧清言和秦煊的事，處理完了。」
他將大致情況告訴了溫祈玉，包括秦煊的呼喚，系統的介入，以及顧清言最終的結局——重傷未愈，意識極度虛弱混亂，被秦煊帶走，將在專門的療養機構進行漫長而艱辛的康復治療，能否恢復、何時恢復、恢復成什麼樣，都是未知數。
「秦煊他……決定陪著他，等他。」江野最後說道。
溫祈玉聽完，沉默了很久。琉璃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窗外的晨光，清澈，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名為「遺憾」的薄霧。
「如果……兩年前，沒有那個非入侵者的……」他低聲說，沒有說完。
「沒有如果。」江野打斷他，輕輕吻了吻他的眼角，聲音低沉而堅定，「阿玉，這世上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們能做的，是向前看，珍惜現在擁有的，保護好身邊的人。」
他捧起溫祈玉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顧清言和秦煊的悲劇，是因為外來的惡意和扭曲。而我們的幸運，在於我們沒有錯過。所以，我們更要好好的。好好活著，好好相愛。連同對生命的敬畏，一起。」
溫祈玉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情和劫後餘生的慶幸，心中最後那點因為他人悲劇而產生的陰霾，也漸漸被這溫暖而堅定的目光碟機散。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主動湊上前，在江野的唇上，印下了一個極輕、卻無比清晰的吻。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