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三章 嫉妒
鎮靜劑的藥效如同潮水般退去，江野在隔離室那張冰冷堅硬的單人床上猛地睜開眼，意識回籠的瞬間，昨晚那混亂而屈辱的一幕立刻衝進腦海，帶著清晰的影像和令人作嘔的氣味，狠狠撞擊著他的神經。
江月！那個被強行塞進來的Omega！還有……那張角度刁鑽、足以讓人誤會的照片？！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易感期雖然被強制壓了下去，但強行注入抑制劑帶來的副作用和身體透支的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讓他渾身肌肉酸痛，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鉛。他顧不上這些，立刻在空曠冰冷的房間裡尋找自己的手機。手機被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是暗的。
他一把抓過手機，金屬外殼硌著掌心，解鎖，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沒有任何來自溫祈玉的新消息或未接來電。通訊錄里，那個被他置頂的、備註為「阿玉」的名字，靜靜地躺在最上方。他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卻遲遲不敢按下去。
阿玉……看到了嗎？他看到了多少？那張該死的照片，還有那些胡言亂語的信息……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相信？
巨大的恐慌和如同岩漿般灼燒的憤怒攫住了江野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肺部生疼。他猛地跳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衝過去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捶打著隔離室厚重的金屬門板，拳頭與合金碰撞發出沉悶駭人的巨響：「開門！放我出去！立刻！馬上！」
門外傳來保鏢恭敬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模糊：「少爺，先生有嚴令，在您信息素水平完全穩定、醫生確認無害之前，不能離開這裡。」
「滾開！我要見我爸！我要見江月！現在！」江野怒吼著，聲音嘶啞破碎，易感期殘留的暴戾和此刻心急如焚的焦慮混雜在一起，頂級Alpha的暴怒氣息即使隔著特製的門板也如同實質般蔓延出去，門外的保鏢們明顯緊張起來。
「小野！你給我住手！」江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不容抗拒的嚴厲，「事情已經在查了，你先把你的信息素給我控制住！你想讓全城都知道江家的Alpha在易感期發瘋嗎？」
江凜的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勉強澆熄了江野一部分焚心的怒火，但那種噬骨的焦慮和恐懼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被禁錮而更加洶湧。他脫力般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雙手深深插入汗濕的發間，指尖用力到幾乎要掐進頭皮，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大哥……阿玉……他可能看到了……那張照片……他會誤會的……我好不容易才……好不容易才……」
江凜沉默了一下，才說：「爸已經讓人去查信息來源了。溫祈玉那邊……你先別急，等查清楚再說。」
「我怎麼不急！」江野猛地抬頭，眼睛布滿血絲，「那是陷害！是江月搞的鬼！阿玉會誤會的！他好不容易才……」
他才剛剛看到一點希望的曙光！他笨拙地學著靠近，小心翼翼地守護，用盡全力去改變，眼看著那道冰封的心牆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他不能！絕對不能因為江月這種卑劣下作的手段而前功盡棄！一想到溫祈玉可能會用那種冰冷失望、甚至厭惡的眼神看他，江野就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蜷縮起來。
「我知道。」江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而沉重，帶著安撫的意味，「但你現在這樣衝出去，除了把事情鬧得更大，讓溫祈玉更難做之外，沒有任何好處！相信爸，他會處理乾淨。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你自己！」
江野痛苦地閉上眼，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門。他相信父親有手段處理江月，收拾殘局，但他不相信時間！每多過一分鐘，溫祈玉的誤會就可能加深一分，心就可能冷下去一度！他等不了！他必須立刻、馬上聯繫到溫祈玉！必須親口解釋清楚！
他再次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蒼白扭曲的臉。他顫抖著手指，點開與溫祈玉的聊天界面，開始編輯信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擊，又刪除，反反覆覆。語言在蒼白無力的辯解、憤怒的控訴、卑微的祈求間橫跳，卻總覺得無論說什麼都顯得那麼空洞可笑。最終，他紅著眼睛，發送過去一條：
【阿玉，你聽我解釋！昨天的事是的誤會！是江月陷害我！我根本連碰都沒碰那個Omega一下！我發誓！求你，相信我一次！】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此刻聽起來如此刺耳。江野死死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那小小的液晶屏看穿。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煎熬。屏幕始終是暗的，沒有「對方正在輸入…」，沒有新消息提示。那一片死寂的黑暗，像是最冷酷的宣判。
江野的心一點點沉向冰冷的谷底。他不死心，又顫抖著手發了一條：
【照片是假的！是借位！是江月故意拍的！我當時是想把她趕出去！】
依舊石沉大海。聊天界面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發送的兩條綠色氣泡孤零零地掛著，下面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江野開始瘋狂地撥打溫祈玉的電話。聽筒里傳來的，不是關機提示，而是冰冷而規律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一遍，兩遍，三遍……都是同樣的結果。
不是關機，是無法接通。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他被拉黑了。溫祈玉甚至不願意聽他一句解釋，就直接切斷了他所有的聯繫渠道。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江野頹然地鬆開手，手機滑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將臉深深埋進曲起的膝蓋里，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哭泣，而是極致的憤怒、恐慌和絕望交織成的痙攣。
完了。全完了。他小心翼翼搭建起來的一切，他視若珍寶的一點點進展，都被江月那個瘋子徹底毀了。
溫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溫祈玉站在占據整面牆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他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指尖感受著瓷杯傳來的冰冷，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壓抑的天空，仿佛要看穿那厚重的雲層。
辦公室內寂靜無聲，只有恆溫系統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氣流聲。巨大的辦公桌上，手機屏幕亮著，刺眼的白光顯示著江野發來的那兩條信息。字裡行間充滿了幾乎要溢出屏幕的焦急、恐慌和……蒼白無力的辯解。
解釋？誤會？陷害？
溫祈玉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照片或許可以作假，角度或許可以誤導，但李薇轉發信息時，那幾乎要衝破文字描述的、屬於江野的狂暴Alpha信息素，隔著手機都仿佛能聞到。還有那個Omega甜膩的、帶著赤裸裸勾引和誘導意味的信息素味道，兩種氣息混雜在一起的衝擊力，即使只是文字形容，也足以讓任何了解Alpha生理特性的人浮想聯翩。
即使江野沒有真的標記對方，但一個處於易感期巔峰的、信息素極端不穩定的頂級Alpha，在一個被刻意送到嘴邊、匹配度極高的Omega面前，在那種封閉私密、充斥著誘導信息素的環境裡，真的能保持絕對的理智和清醒嗎？所謂的「趕出去」，在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間，又是怎樣一番糾纏的景象？
他不敢深想，也不願去深想。一想，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冰冷的心寒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想起江野之前那些笨拙卻透著真誠的示好，想起他在人潮中小心翼翼護住自己的手臂，想起他在農場陽光下遞過草莓時微紅的耳根和閃躲的眼神，想起他認真匯報工作時低垂的、專注的睫毛……那些鮮活的、帶著溫度的片段，此刻卻與照片裡那個雙目赤紅、面目猙獰、被Omega糾纏著的Alpha身影重疊在一起，割裂得讓人心頭髮冷，甚至生出一種被愚弄的荒謬感。
也許，江野對他那份偏執的「喜歡」是真的。但Alpha的本能，尤其是頂級Alpha在易感期那幾乎能摧毀理智的本能，遠非所謂的「喜歡」或「承諾」能夠完全束縛。今日可以有一個被江月送來的Omega，明日呢？後日呢？在無數個易感期來臨的脆弱時刻，在更多防不勝防的算計面前，他能保證每一次都懸崖勒馬嗎？
信任這種東西，如同精心燒制的瓷器，潔白無瑕時固然美好，一旦摔碎，即便用最高明的技藝粘合修復，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痕也永遠存在，時刻提醒著曾經的破碎。
溫祈玉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那股翻湧的、陌生的酸澀和鈍痛。他將杯中早已冰冷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那冰冷的觸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卻壓不住心底那股更深的、更複雜的寒意。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助理辦公室：「李助理，取消我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的所有行程安排。沒有極其緊急、關乎集團存亡的事務，不要來打擾我。」
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靜。重新築起那道幾乎被某人笨拙卻持續的溫熱，悄然融化了一角的冰牆。
江家老宅，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夕的書房。
「查清楚了！」江凜推門而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將一個薄薄的平板電腦重重放在紅木書桌上，推向面色鐵青的江震岳，「照片是江月讓人偷拍的，匿名加密發送到了溫祈玉的私人郵箱。那個Omega是她從黑市找來的，信息素和江野的匹配度高95%，她原本的打算是……」
「夠了！」江震岳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黃花梨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他氣得渾身發抖，額角青筋暴起，「這個逆女！她眼裡還有沒有家！有沒有血脈親情！有沒有她弟弟！」
蘇婉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臉色蒼白如紙，精心保養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甲掐進了掌心。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聲音帶著顫：「月月她……她怎麼能這麼糊塗！這是要毀了她弟弟，也是毀了她自己啊！」
「把她給我綁回來！立刻！馬上！就是抬也要給我抬回來！」江震岳的怒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半個小時後，江月被兩名面色冷硬的保鏢「請」回了書房。她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場面，臉上沒有太多驚慌失措，反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混合著不甘和怨毒的倔強。
「爸，媽，大哥。」她掃了一眼書房內神色各異的三人，目光最後落在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的江震岳身上，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你還有臉叫我爸！」江震岳指著她，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說！你為什麼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害你弟弟！你知不知道這會給江家帶來多大的麻煩！會讓小野陷入怎樣的境地！」
「害他？」江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眼神里的怨毒如同淬了毒的針，「我這是在幫他認清現實！也是在幫我們江家及時止損！溫祈玉是什麼人？那是站在雲頂山上、眼高於頂的溫家家主！是連父親您都要小心應對的人物！他那樣的人，心裡只有利益權衡和家族責任，怎麼可能真的看得上江野這個毛都沒長齊、只知道感情用事的蠢貨？！江野他配嗎？！」
她猛地收住話頭，胸口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她眼底瘋狂的神色。隨即，像是終於撕開了所有偽裝，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扭曲的嫉恨，如同毒蛇吐信：
「是！人是我找的，照片是我安排人拍的，也是我匿名發給溫祈玉的！那又怎麼樣？！我比江野更早認識溫祈玉！我默默關注了他那麼多年！憑什麼？！憑什麼江野這個毛都沒長齊的蠢貨，一分化成頂級Alpha，就敢像條瘋狗一樣撲上去？憑什麼溫祈玉對他那樣……那樣特別？！」
江月的聲音裡帶上了崩潰的哭腔，卻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和宣洩：
「他不是喜歡裝深情、裝改變嗎？我就要讓溫祈玉看看，易感期一到，他骨子裡還是個只會用信息素思考的野獸！他根本配不上溫祈玉！只有我……只有我才懂他，才配站在他身邊！」
江震岳被女兒這番赤裸裸的、充滿私慾的剖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蘇婉更是驚駭地捂住了嘴，眼淚簌簌而下。
江凜的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戳破她的自欺欺人：「所以，你所謂的為江家好，為你弟弟好，都只是藉口。你不過是因為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毀掉你弟弟可能擁有的幸福，順便……滿足你那可悲的占有欲。」
江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臉色瞬間慘白如鬼，尖聲反駁，聲音刺耳：「你胡說！你懂什麼？！我這才是真的為他好！溫祈玉那樣的人，根本不會真心看上江野！我這是讓他早點清醒！早點死心！免得將來泥足深陷，痛苦的是他自己！」
「夠了！」江震岳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起身，用盡全身力氣甩了江月一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江月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她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盛怒的父親。
「滾！」江震岳指著門口，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卻因極致的失望和憤怒而低沉可怖，「你給我滾出去！從今天起，江家沒有你這種是非不分、心術不正、手段下作的女兒！立刻給我滾！別髒了我的地方！」
江月捂著臉，怨毒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父親、母親和兄長，那裡面再也沒有絲毫親情，只剩下被徹底撕破臉皮後的恨意和瘋狂。她猛地轉身，高跟鞋重重踩在地板上，衝出了書房，用力摔上了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餘音在死寂的書房裡迴蕩。
書房裡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蘇婉終於忍不住，捂住嘴低聲啜泣起來，肩膀微微顫抖。江震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寬大的椅子裡，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疲憊地揉著脹痛的眉心。
「爸，溫家那邊……溫祈玉那裡……」江凜擔憂地開口。
江震岳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我會親自去溫家道歉，解釋清楚原委。江月……我會立刻送她出國，沒有我的允許，永遠不許回來。至於溫祈玉信不信，原諒不原諒……」他頓了頓，聲音蒼涼，「就看小野自己……還有沒有那個造化了。」
造化？
被關在隔離室里的江野，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他只知道，他發出的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撥出的所有電話都無法接通。
他像一頭被困在牢籠里的困獸，在絕望和憤怒中，一遍遍捶打著冰冷的牆壁，直到雙手血肉模糊。
江月！那個被強行塞進來的Omega！還有……那張角度刁鑽、足以讓人誤會的照片？！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易感期雖然被強制壓了下去，但強行注入抑制劑帶來的副作用和身體透支的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讓他渾身肌肉酸痛，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鉛。他顧不上這些，立刻在空曠冰冷的房間裡尋找自己的手機。手機被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是暗的。
他一把抓過手機，金屬外殼硌著掌心，解鎖，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沒有任何來自溫祈玉的新消息或未接來電。通訊錄里，那個被他置頂的、備註為「阿玉」的名字，靜靜地躺在最上方。他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卻遲遲不敢按下去。
阿玉……看到了嗎？他看到了多少？那張該死的照片，還有那些胡言亂語的信息……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相信？
巨大的恐慌和如同岩漿般灼燒的憤怒攫住了江野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肺部生疼。他猛地跳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衝過去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捶打著隔離室厚重的金屬門板，拳頭與合金碰撞發出沉悶駭人的巨響：「開門！放我出去！立刻！馬上！」
門外傳來保鏢恭敬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模糊：「少爺，先生有嚴令，在您信息素水平完全穩定、醫生確認無害之前，不能離開這裡。」
「滾開！我要見我爸！我要見江月！現在！」江野怒吼著，聲音嘶啞破碎，易感期殘留的暴戾和此刻心急如焚的焦慮混雜在一起，頂級Alpha的暴怒氣息即使隔著特製的門板也如同實質般蔓延出去，門外的保鏢們明顯緊張起來。
「小野！你給我住手！」江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不容抗拒的嚴厲，「事情已經在查了，你先把你的信息素給我控制住！你想讓全城都知道江家的Alpha在易感期發瘋嗎？」
江凜的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勉強澆熄了江野一部分焚心的怒火，但那種噬骨的焦慮和恐懼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被禁錮而更加洶湧。他脫力般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雙手深深插入汗濕的發間，指尖用力到幾乎要掐進頭皮，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大哥……阿玉……他可能看到了……那張照片……他會誤會的……我好不容易才……好不容易才……」
江凜沉默了一下，才說：「爸已經讓人去查信息來源了。溫祈玉那邊……你先別急，等查清楚再說。」
「我怎麼不急！」江野猛地抬頭，眼睛布滿血絲，「那是陷害！是江月搞的鬼！阿玉會誤會的！他好不容易才……」
他才剛剛看到一點希望的曙光！他笨拙地學著靠近，小心翼翼地守護，用盡全力去改變，眼看著那道冰封的心牆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他不能！絕對不能因為江月這種卑劣下作的手段而前功盡棄！一想到溫祈玉可能會用那種冰冷失望、甚至厭惡的眼神看他，江野就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蜷縮起來。
「我知道。」江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而沉重，帶著安撫的意味，「但你現在這樣衝出去，除了把事情鬧得更大，讓溫祈玉更難做之外，沒有任何好處！相信爸，他會處理乾淨。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你自己！」
江野痛苦地閉上眼，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門。他相信父親有手段處理江月，收拾殘局，但他不相信時間！每多過一分鐘，溫祈玉的誤會就可能加深一分，心就可能冷下去一度！他等不了！他必須立刻、馬上聯繫到溫祈玉！必須親口解釋清楚！
他再次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蒼白扭曲的臉。他顫抖著手指，點開與溫祈玉的聊天界面，開始編輯信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擊，又刪除，反反覆覆。語言在蒼白無力的辯解、憤怒的控訴、卑微的祈求間橫跳，卻總覺得無論說什麼都顯得那麼空洞可笑。最終，他紅著眼睛，發送過去一條：
【阿玉，你聽我解釋！昨天的事是的誤會！是江月陷害我！我根本連碰都沒碰那個Omega一下！我發誓！求你，相信我一次！】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此刻聽起來如此刺耳。江野死死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那小小的液晶屏看穿。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煎熬。屏幕始終是暗的，沒有「對方正在輸入…」，沒有新消息提示。那一片死寂的黑暗，像是最冷酷的宣判。
江野的心一點點沉向冰冷的谷底。他不死心，又顫抖著手發了一條：
【照片是假的！是借位！是江月故意拍的！我當時是想把她趕出去！】
依舊石沉大海。聊天界面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發送的兩條綠色氣泡孤零零地掛著，下面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江野開始瘋狂地撥打溫祈玉的電話。聽筒里傳來的，不是關機提示，而是冰冷而規律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一遍，兩遍，三遍……都是同樣的結果。
不是關機，是無法接通。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他被拉黑了。溫祈玉甚至不願意聽他一句解釋，就直接切斷了他所有的聯繫渠道。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江野頹然地鬆開手，手機滑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將臉深深埋進曲起的膝蓋里，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哭泣，而是極致的憤怒、恐慌和絕望交織成的痙攣。
完了。全完了。他小心翼翼搭建起來的一切，他視若珍寶的一點點進展，都被江月那個瘋子徹底毀了。
溫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溫祈玉站在占據整面牆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他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指尖感受著瓷杯傳來的冰冷，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壓抑的天空，仿佛要看穿那厚重的雲層。
辦公室內寂靜無聲，只有恆溫系統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氣流聲。巨大的辦公桌上，手機屏幕亮著，刺眼的白光顯示著江野發來的那兩條信息。字裡行間充滿了幾乎要溢出屏幕的焦急、恐慌和……蒼白無力的辯解。
解釋？誤會？陷害？
溫祈玉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照片或許可以作假，角度或許可以誤導，但李薇轉發信息時，那幾乎要衝破文字描述的、屬於江野的狂暴Alpha信息素，隔著手機都仿佛能聞到。還有那個Omega甜膩的、帶著赤裸裸勾引和誘導意味的信息素味道，兩種氣息混雜在一起的衝擊力，即使只是文字形容，也足以讓任何了解Alpha生理特性的人浮想聯翩。
即使江野沒有真的標記對方，但一個處於易感期巔峰的、信息素極端不穩定的頂級Alpha，在一個被刻意送到嘴邊、匹配度極高的Omega面前，在那種封閉私密、充斥著誘導信息素的環境裡，真的能保持絕對的理智和清醒嗎？所謂的「趕出去」，在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間，又是怎樣一番糾纏的景象？
他不敢深想，也不願去深想。一想，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冰冷的心寒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想起江野之前那些笨拙卻透著真誠的示好，想起他在人潮中小心翼翼護住自己的手臂，想起他在農場陽光下遞過草莓時微紅的耳根和閃躲的眼神，想起他認真匯報工作時低垂的、專注的睫毛……那些鮮活的、帶著溫度的片段，此刻卻與照片裡那個雙目赤紅、面目猙獰、被Omega糾纏著的Alpha身影重疊在一起，割裂得讓人心頭髮冷，甚至生出一種被愚弄的荒謬感。
也許，江野對他那份偏執的「喜歡」是真的。但Alpha的本能，尤其是頂級Alpha在易感期那幾乎能摧毀理智的本能，遠非所謂的「喜歡」或「承諾」能夠完全束縛。今日可以有一個被江月送來的Omega，明日呢？後日呢？在無數個易感期來臨的脆弱時刻，在更多防不勝防的算計面前，他能保證每一次都懸崖勒馬嗎？
信任這種東西，如同精心燒制的瓷器，潔白無瑕時固然美好，一旦摔碎，即便用最高明的技藝粘合修復，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痕也永遠存在，時刻提醒著曾經的破碎。
溫祈玉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那股翻湧的、陌生的酸澀和鈍痛。他將杯中早已冰冷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那冰冷的觸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卻壓不住心底那股更深的、更複雜的寒意。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助理辦公室：「李助理，取消我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的所有行程安排。沒有極其緊急、關乎集團存亡的事務，不要來打擾我。」
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靜。重新築起那道幾乎被某人笨拙卻持續的溫熱，悄然融化了一角的冰牆。
江家老宅，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夕的書房。
「查清楚了！」江凜推門而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將一個薄薄的平板電腦重重放在紅木書桌上，推向面色鐵青的江震岳，「照片是江月讓人偷拍的，匿名加密發送到了溫祈玉的私人郵箱。那個Omega是她從黑市找來的，信息素和江野的匹配度高95%，她原本的打算是……」
「夠了！」江震岳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黃花梨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他氣得渾身發抖，額角青筋暴起，「這個逆女！她眼裡還有沒有家！有沒有血脈親情！有沒有她弟弟！」
蘇婉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臉色蒼白如紙，精心保養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甲掐進了掌心。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聲音帶著顫：「月月她……她怎麼能這麼糊塗！這是要毀了她弟弟，也是毀了她自己啊！」
「把她給我綁回來！立刻！馬上！就是抬也要給我抬回來！」江震岳的怒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半個小時後，江月被兩名面色冷硬的保鏢「請」回了書房。她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場面，臉上沒有太多驚慌失措，反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混合著不甘和怨毒的倔強。
「爸，媽，大哥。」她掃了一眼書房內神色各異的三人，目光最後落在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的江震岳身上，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你還有臉叫我爸！」江震岳指著她，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說！你為什麼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害你弟弟！你知不知道這會給江家帶來多大的麻煩！會讓小野陷入怎樣的境地！」
「害他？」江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眼神里的怨毒如同淬了毒的針，「我這是在幫他認清現實！也是在幫我們江家及時止損！溫祈玉是什麼人？那是站在雲頂山上、眼高於頂的溫家家主！是連父親您都要小心應對的人物！他那樣的人，心裡只有利益權衡和家族責任，怎麼可能真的看得上江野這個毛都沒長齊、只知道感情用事的蠢貨？！江野他配嗎？！」
她猛地收住話頭，胸口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她眼底瘋狂的神色。隨即，像是終於撕開了所有偽裝，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扭曲的嫉恨，如同毒蛇吐信：
「是！人是我找的，照片是我安排人拍的，也是我匿名發給溫祈玉的！那又怎麼樣？！我比江野更早認識溫祈玉！我默默關注了他那麼多年！憑什麼？！憑什麼江野這個毛都沒長齊的蠢貨，一分化成頂級Alpha，就敢像條瘋狗一樣撲上去？憑什麼溫祈玉對他那樣……那樣特別？！」
江月的聲音裡帶上了崩潰的哭腔，卻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和宣洩：
「他不是喜歡裝深情、裝改變嗎？我就要讓溫祈玉看看，易感期一到，他骨子裡還是個只會用信息素思考的野獸！他根本配不上溫祈玉！只有我……只有我才懂他，才配站在他身邊！」
江震岳被女兒這番赤裸裸的、充滿私慾的剖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蘇婉更是驚駭地捂住了嘴，眼淚簌簌而下。
江凜的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戳破她的自欺欺人：「所以，你所謂的為江家好，為你弟弟好，都只是藉口。你不過是因為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毀掉你弟弟可能擁有的幸福，順便……滿足你那可悲的占有欲。」
江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臉色瞬間慘白如鬼，尖聲反駁，聲音刺耳：「你胡說！你懂什麼？！我這才是真的為他好！溫祈玉那樣的人，根本不會真心看上江野！我這是讓他早點清醒！早點死心！免得將來泥足深陷，痛苦的是他自己！」
「夠了！」江震岳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起身，用盡全身力氣甩了江月一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江月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她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盛怒的父親。
「滾！」江震岳指著門口，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卻因極致的失望和憤怒而低沉可怖，「你給我滾出去！從今天起，江家沒有你這種是非不分、心術不正、手段下作的女兒！立刻給我滾！別髒了我的地方！」
江月捂著臉，怨毒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父親、母親和兄長，那裡面再也沒有絲毫親情，只剩下被徹底撕破臉皮後的恨意和瘋狂。她猛地轉身，高跟鞋重重踩在地板上，衝出了書房，用力摔上了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餘音在死寂的書房裡迴蕩。
書房裡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蘇婉終於忍不住，捂住嘴低聲啜泣起來，肩膀微微顫抖。江震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寬大的椅子裡，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疲憊地揉著脹痛的眉心。
「爸，溫家那邊……溫祈玉那裡……」江凜擔憂地開口。
江震岳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我會親自去溫家道歉，解釋清楚原委。江月……我會立刻送她出國，沒有我的允許，永遠不許回來。至於溫祈玉信不信，原諒不原諒……」他頓了頓，聲音蒼涼，「就看小野自己……還有沒有那個造化了。」
造化？
被關在隔離室里的江野，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他只知道，他發出的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撥出的所有電話都無法接通。
他像一頭被困在牢籠里的困獸，在絕望和憤怒中，一遍遍捶打著冰冷的牆壁，直到雙手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