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你別動,我看看深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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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東尼,我來了。」

  拉金還真是跟蘭德他們說的一樣,一張嘴吧吧。

  掀開厚重的獸皮帘子,帶進來一股寒氣,裹著幾片還沒來得及化掉的雪花。

  他自己渾然不覺,大剌剌幾步就走到火塘邊,伸出雙手湊近火苗、

  十指張開來回翻著,嘴裡還嘶嘶地呵著氣。

  「這鬼天氣,冷得骨頭縫都在打顫。」

  安東尼坐在火塘另一側,面前攤著幾張裁好的獸皮,手裡握著骨針,正低頭穿線。

  拉金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抬,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只有握針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拉金烤了一會兒火,身上暖和了,人就更坐不住。

  他湊過去,蹲在安東尼旁邊,歪著腦袋看他手裡的活計。

  安東尼正在縫一件小獸皮袍子,針腳細密勻稱,邊角收得整整齊齊。

  「你這是給陸羽做的?」

  拉金伸手想去摸摸那獸皮的料子,被安東尼手腕一偏躲開了。

  他也不惱,縮回手繼續蹲著看,「你不是已經給她做了好幾件衣服了?大大小小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件了吧,這麼多她能穿得完嗎?」

  安東尼依舊沒應聲,骨針穿過厚實的獸皮,麻線被拉緊時發出一聲沉悶。

  拉金歪著頭打量他。

  安東尼身上的那件舊皮襖,袖口磨得發白,領口的絨毛禿了大半。

  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皮質,肩膀上還有一道用麻線粗粗補過的裂口。

  他自己穿得這麼破舊,手底下縫的卻全是給別人的。

  「你怎麼不給自己做一件?」拉金盯著他袖口那處禿掉的絨毛,「你身上這件都破成這樣了。」

  「陸羽和安德林他們的衣服摞起來都能堆成小山了,你還做,你就沒有別的事可以幹了嗎?整天就坐在這兒擺弄這些獸皮。」

  火焰噼啪跳了一下。

  安東尼的骨針頓了一瞬,又繼續穿過去,針尖頂破獸皮,發出一聲輕響。

  他仍舊沒開口,側臉在火光里映出清晰的輪廓,眉眼低垂著,只有唇線微微繃著。

  拉金早就習慣了他這副不理人的模樣。

  他也不等回答,自顧自往地上一坐。

  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屋頂垂下來的乾草穗子,嘴裡絮絮叨叨地說開了。

  「這雪才剛開始下就這麼大,我看用不了幾天就得封山了。到時候路全堵死,誰也出不去,只能窩在自個兒屋裡貓冬。」

  他偏頭看了安東尼一眼,頓了頓。

  眼睛一亮,忽然翻身坐起來,湊近了些:「哎,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等開春雪化了,我打算在溪邊那片空地上蓋間房子,那兒背風,日頭又好,離你弟弟家也近。」

  安東尼的手指頓住了。

  拉金渾然不覺,越說越來勁:「到時候搬些大石頭壘牆基,獸皮棚頂扎厚實些,冬暖夏涼。」

  「你弟弟這兒雖然住著方便,但畢竟是他和他伴侶的地方,你總在這兒也不是長久之計,我想著……」

  他偏頭看著安東尼,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喜歡哪個位置,我就挨著哪兒蓋,你要是喜歡靠著林子,我就蓋林子邊上。」

  「你要是喜歡離溪水近,我就蓋溪邊,你說你喜歡哪兒,我就去那兒蓋,到時候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唄~」

  安東尼的骨針猛地一滑,尖銳的針尖直直扎進左手食指指腹。

  他疼的抽了一口氣,血珠立刻從破口處滲出來,在指尖凝成一顆深紅的圓。

  「哎呀!」拉金一下子跳起來,臉上的笑全沒了,湊過去就攥住他手腕,「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扎哪兒了讓我看看……」

  他低頭去看安東尼的手指,腦袋湊得太近,毛茸茸的發頂幾乎蹭到安東尼的下巴。

  安東尼下意識往後仰了仰,但手腕被攥著抽不回來。

  只能僵著身子,耳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燙起來。

  「你別動,我看看深不深。」

  拉金的拇指按在他指腹兩側,微微用力把血珠擠出來一些,又湊到嘴邊吹了吹,皺著眉嘟囔,


  「骨針那麼粗,扎一下可疼了,你也是,我說句話你慌什麼……還扎了自己。」

  安東尼沒說話。

  只是愣愣的看著眼前拉金。

  沒有任何表情。

  「你怎麼這樣看著我,你家裡有藥嗎?我給你塗點。」拉金被他看的心裡直發毛,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

  安東尼卻將手收了回去,指尖的那點血他並不在意,因為早就習慣。

  骨針鋒利,受傷是常態。

  往常他受傷也沒人關心過,都是這樣一次次擠出血,在用獸皮擦拭乾淨裹上。

  從來都不會因為一點小傷停止做衣服。

  如今也是。

  他已經被墨聞騙過一次,不會在傻乎乎的相信第二個人。

  他有弟弟就夠了,雄性,他不需要。

  「你別做了,都受傷了你怎麼還做,他們這麼多衣服都說了是穿不完的,真不知道你這一天天怎麼想的。」

  拉金看他又要繼續做衣服,拉著他的手不讓他繼續。

  他都受傷了還要做衣服,這衣服就這麼非做不可嗎!

  而且剛才他說的也是真的,拉著安東尼的手,讓他看向自己。

  「安東尼,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我知道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但是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給好的生活的。」

  「等這場雪下完,我就去狩獵,一定給你最好的聘禮,到時候你選一塊地方,我們蓋著房子,也像他們一樣過著日子,好嗎?」

  安東尼看著他,久久。

  火光在他眼底晃動著,慢慢漾滿了整個瞳孔。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又合上。

  拉金等著他的回答,看著他張開又合上的嘴巴,以為他是要答應自己,心頭一喜。

  安東尼卻只是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去。

  動作很輕,也很堅決。

  剛被扎傷的手指微微蜷著,血珠已經凝固了,暗紅的一點嵌在指腹上。

  他把手收回去,攏進自己袖口裡,視線垂下去,重新落在面前那堆獸皮上。

  」你回去吧!以後要也別再來了。」

  安東尼說的很輕,很輕。

  輕的只有兩人能夠聽進,輕的拉金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安東尼是什麼意思?

  讓他不要來了

  他是在拒絕自己,是嗎?

  「……安東尼你。」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第一次磕巴了。

  那個平時噼里啪啦說個不停、仿佛永遠不會有詞窮時刻的拉金,此刻張著嘴。

  出現詞窮。

  安東尼沒抬頭。

  骨刀終於劃了下去,沿著獸皮邊緣裁出一條還算平整的線。

  刀刃壓過皮面發出細密的嘶啦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拉金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

  他攥著骨針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緩了好幾息才重新開口,聲音低了很多,像怕驚碎什麼東西似的:

  「安東尼……你、你是不是沒聽明白我剛才說的?我說的是……」

  「我聽明白了。」

  安東尼打斷了他。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接話,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像被雪壓實的路面,踩上去硬邦邦的,不留腳印。

  他終於抬起了眼,火光映進那雙綠眼睛裡,卻冷得很。

  「你聽明白了?」拉金的眉毛擰起來,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那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明明……」

  「我明明什麼?」

  安東尼把裁好的獸皮放到一邊,重新拿起另一張,動作利落,像是在趕工。

  「拉金,你想太多了,不是你說一句想跟我在一起,我就要跟你在一起的,我也有我的選擇。」

  「我選擇,拒絕你。」


  他說完,又低頭做著衣服。

  仿佛拉金就是一個不該出現的人,也該走了。

  拉金也沒想到安東尼會這樣拒絕他。

  拒絕的徹底。

  他以為他天天來,安東尼沒有將他趕走,還知道他怕冷,特意燒足了火。

  會給他煮著熱湯吊在爐子上,等他來的時候就喝上一碗。

  會一直聽著他喋喋不休的說話,不覺得他吵他煩。

  他以為這些足夠證明安東尼是喜歡他的,所以他想要追求想要表白。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什麼都沒有,沒有房子,沒有食物,自己還住在蘭德家裡,靠著蘭德養活。

  但是他會給安東尼好的生活,等到開春學融,他會去狩獵,給他他想要的生活,

  他為什麼就不能給自己一個機會……

  「安東尼,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談談,我們……」

  「拉金,作為蘭德的朋友,我不想將話說的太難聽,所以我只說一句:你是你我是我,沒有我們。」

  「這裡是我家,請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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