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大班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咋滴,道士也不能喝酒?」

  張月星見林江沉默,又補了一句。

  「當然可以!」

  林江笑著回道,拉著小丫和阿正坐到了一邊。

  張月星這小攤就三張桌子,確實有些寒酸。

  可生意的確很好,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大學生。

  十塊錢一碗的油潑麵,分量很足,在這個地段,這個價格,簡直就是良心價。

  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客流量慢慢變少了,食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鍋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張月星走到洗碗的小女孩面前,彎下腰,打了一個手語。

  小女孩面帶笑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的碗筷。

  張月星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又打了一個手語——意思是一起洗。

  等忙完後,張月星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林江面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一瓶二鍋頭「啪」地放到桌上。

  「可以啊小道士,兩個小孩了。」

  張月星看了一眼阿正和小丫,笑著說道。

  「朋友家的。」

  林江解釋了一下,然後看著張月星,笑著說道:「大班長,你不也是兩個小孩麼?」

  「這不是我的娃娃。」

  張月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嗯?」

  林江疑惑。

  「喝酒!」

  張月星倒了一杯酒給林江,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二鍋頭很烈,五十六度,一般人喝一口都要皺眉。

  可張月星喝完,面不改色,只是嘴巴張了張,呼出一口酒氣。

  「喝啊,看我幹啥。」

  「好。」

  林江抬起酒杯喝完。

  「喲呵,可以啊,再來。」

  張月星又給兩人倒上。

  兩人繼續喝了起來。

  沒有過多的話,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一個個子矮小、戴著眼鏡、穿著工服的男人來到了攤位。

  男子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沾滿了白色的灰塵,一看就是剛從工地上下來。

  頭髮有些亂,臉上還有汗水的痕跡,褲腿上沾著泥巴。

  「月星。」

  男人叫了一聲。

  「老牛,快來,給你介紹個人。」

  張月星招招手。

  老牛?

  這名字和外形真不搭。

  老牛應該是高大威猛的,可這個男人,目測不到一米六,瘦瘦小小的,像一根竹竿。

  老牛坐到桌前,主動伸出手,聲音很客氣。

  「你好,我是月星的老公,叫我老牛就好了。」

  「你好,我是林江,張月星的大學同學。」

  林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林江?」

  老牛皺眉,思索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是道士。」

  說到這裡,老牛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

  顯然也知道「小道士」這個外號,知道這個外號背後的故事,連忙補充道:「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沒事,我本來就是道士。」

  林江笑了笑,語氣很輕鬆。

  「我的大班長怎麼和你形容我的?」

  「沒有沒有。」

  老牛擺了擺手。

  「月星只是說她在大學就做了這一件錯事,要是因為這個外號讓你變得抑鬱了,她就太難受了。她每次提起你,都說自己當時嘴欠,不該開那個玩笑。」

  「哈哈哈,沒事沒事,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林江笑著說道。


  面前的男子雖然個子矮小,貌不驚人,但是這談吐舉止一點也不像是一個靠賣力氣為生的人。

  一邊的小女孩倒了一杯熱水送過來,放在老牛面前。

  老牛打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謝謝」。

  小女孩的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圈,然後指向自己,又指向老牛,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林江不懂手語,但是他懂讀心術——不辛苦,是您辛苦了。

  這讓林江更加好奇了。

  張月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班長,說說唄,這什麼情況?」

  張月星喝了一口酒,嘆息一聲,開始說起這些年的過往。

  張月星走的是仕途,從基層做起,一步一個腳印。

  她做事認真,做人耿直,最看不慣那些歪門邪道。

  發現自己上級貪污受賄,直接整理材料把自己上級舉報了。

  檢舉是功勞,部門表彰大會專門誇獎了她,發了獎狀,給了獎金。

  但是緊接著,張月星就被調走了——去山區支教三年。

  美其名曰「鍍金」,說下去鍛鍊鍛鍊,回來才好重用。

  張月星憋著一腔熱血,堅決服從組織安排,收拾了行李就出發了。

  林江聽得好笑——上級都被你舉報了,誰還敢用你啊?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你舉報了上級,上級的上級會怎麼看你?

  他們也許會覺得你有正義感,但是他們絕對不會用你。

  「你笑個屁!」

  張月星看到林江嘴角的笑意,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人根本不配為官!拿著人民的錢,做著傷天害理的事,我憑什麼不能舉報?」

  「好好好,你繼續。」

  林江收起笑意。

  「我開始真以為給我鍍金了,還想著好好干三年,回來就能大展拳腳了。去到那邊,才覺得不對味。」

  張月星說到這裡,又喝了一口酒。

  「小道士。

  你敢想像嗎?在這個時代,還有小孩子連飯都吃不起?

  還有小孩冬天穿著單衣、穿著涼鞋,踩著雪去上學?」

  張月星說著眼眶就紅了。

  「我去的那個地方,叫劉家村。

  在大山裡面,路不通,車進不去,我是坐了三個小時的拖拉機,又爬了兩個小時的山路,才到的。

  那些孩子,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腳上穿著不一樣的鞋子,臉上全是灰,手上全是凍瘡,一個個瘦得跟猴子似得。」

  劉家村,在大山深處,四面環山,只有一條羊腸小道和外界相連。

  村里沒有信號,沒有網絡,沒有自來水,甚至連電都是時有時無。

  唯一的一所學校,是幾間快要倒塌的土坯房,窗戶上沒有玻璃,用塑料布糊著。

  教室里沒有桌椅,用石頭搭起來當桌子,用木板墊著當椅子。

  老牛是學校唯一的老師,教所有年級的所有課程——語文、數學、體育、音樂,全都是他一個人。

  他吃住都在學校,白天上課,晚上備課,周末去縣城給孩子們買文具和書本。

  老牛的工資很低很低,每個月只有一千多塊。

  這些錢,大部分都用來給孩子們改善伙食了。

  張月星有幹勁,也有同情心,她咬牙堅持支教,一待就是一年。

  那一年裡,她瘦了十五斤,皮膚曬得黝黑,手變得粗糙。

  在劉家村的日子,張月星慢慢和老牛熟悉了。

  老牛是孤兒,大她五歲,師範畢業後就來到這邊支教,然後一直沒有離開。

  在這個山溝溝里待了八年,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他的青春,他的熱血,他的全部,都給了這些孩子。

  張月星發現,村里很多人患了重病——癌症、腎病、肝病,各種怪病層出不窮。


  這個村子,有問題。

  張月星覺得這絕對不是偶然,於是到處去調查。

  最後,她在山後發現了一個化工廠。

  這個化工廠排污不達標,廢水排到了河裡,污染了水源。

  村民喝的是河裡的水,怎麼會不生病?

  因為這件事情,張月星回到部門裡反映,結果根本沒人搭理。

  她又告到了縣裡,人家嘴上答應,說「我們會調查的,你回去等消息吧」,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張月星又告到了市里,告到了省里——輾轉奔波,四處碰壁。

  最後老牛勸她,那化工廠是納稅大廠,解決了好多人的就業問題,背後也有人撐著。

  上面肯定會護著,他都告了很多次了,沒用的。

  張月星不信邪,她是那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人。

  她繼續告,繼續跑,繼續寫信、打電話、上訪。

  最後,她撞得滿頭包,遍體鱗傷。

  這也惹怒了背後的人。

  那些人動用了齷齪的手段——他們舉報張月星體罰孩子。

  體罰?

  有嗎?

  的確有。

  這裡這麼苦,只有好好學習才能走出大山,才能改變人生。

  不嚴厲怎麼行?

  張月星對那些孩子的愛,不是溺愛,是嚴厲的愛。

  孩子不寫作業,她罰站,再不寫,直接打手心,罰跑,蹲馬步這些更是常有的事情。

  每次打完後,張月星自己又難受地哭。

  她心疼這些孩子,可她更怕他們這輩子都走不出這座大山。

  村民們其實很理解張月星,都說打得好,不打不成器。

  可有人偷拍了照片,發到了網上,然後安排水軍,造謠,抹黑。

  配上聳人聽聞的標題,煽動情緒的文字。

  一夜之間,讓張月星被口誅筆伐。

  張月星百口莫辯。

  沒有人聽她解釋,沒有人願意聽真相。

  那些網上的鍵盤俠,用最惡毒的語言罵她,詛咒她,人肉她。

  張月星的電話被打爆了,家裡人的生活都被影響。

  教育局迫於輿論壓力,把她開除了。

  這一下就把張月星氣倒了。

  老牛照顧了她兩個月,兩個月後,張月星才能下床。

  偏偏這老天不長眼。

  厄難專找苦命人,繩索偏往細處斷。

  這個聾啞女孩,叫小欣。

  她家裡四口人,爸爸媽媽、她、還有一個弟弟。

  平常父母進山幹活,就是她帶著弟弟,做飯、洗衣、打掃衛生,什麼都干。

  小欣雖然是聾啞人,可她很懂事,很聽話。

  結果有一天,小欣的父母進山幹活,摔下了山崖。

  都走了,一個都沒剩下。

  只留下了小欣和張月星背著的那個兩歲的小娃娃。

  小欣成了孤兒。

  張月星和老牛看著這兩個孩子,心都碎了。

  最後一合計,決定來京城告狀。

  同時,他們也想來京城打工,給小欣治病。

  小欣的耳朵,不是天生的聾啞,而是後天疾病導致的。

  醫生說,有希望治好,可需要很多錢。

  老牛剛從工地回來,他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扎鋼筋,一天能掙兩百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