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離別時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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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是慈悲。」

  覺生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

  「天覆地載,萬物生長,是天地之道。

  父母養育,師長教誨,是人倫之道。

  而慈悲,是眾生之道。」

  林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家有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者,本然也。

  天地運行,日月更替,四季輪迴,萬物生滅,皆有其本然之理。

  順其本然,便是道。」

  覺生點點頭,開口問道:「何為自然?」

  「自然者,無為之謂也。不妄為,不強求,不執著。如同水之就下,火之炎上,自然而然。」

  覺生若有所思。

  「那慈悲,可是有為?」

  林江笑了。

  「大師這是在考我。」

  覺生也笑了。

  「不敢,只是請教。」

  林江沉吟片刻,緩緩道:「慈悲者,心之發也。心有所感,發而為慈悲,是為自然。若心無所感,強行為之,便是有為。」

  「道家的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

  而是順應本心,做該做之事。

  如同大師當年救江南百姓,那便是順應本心的自然之舉。

  若當時大師明知百姓有難,卻因『無為』而袖手旁觀,那便不是無為,而是無為了。」

  覺生眼睛一亮:「善哉善哉。林宗主此言,深得我心。然,慈悲與自然,孰為本?」

  這個問題很尖銳,代表的是道佛兩家的立場。

  「本者,一也。

  慈悲是自然之發用,自然是慈悲之本體。

  離了自然,慈悲便成了勉強;離了慈悲,自然便成了冷漠。」

  覺生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林宗主此言,可解貧僧百年之惑。」

  林江連忙回禮。

  「大師過譽。林某不過是拾人牙慧。」

  覺生搖搖頭。

  「非也,能說出來的,是自己的。貧僧活了這麼多年,這一點還是看得清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古自在坐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看看林江,又看看覺生,忍不住問卜算子。

  「他們這說的,我怎麼聽著都是對的?到底誰贏了?」

  卜算子笑著搖搖頭。

  「指揮使,論道不是爭輸贏。是交流,是印證,是共同進步。」

  古自在似懂非懂。

  「那你們說的,哪個是對的?」

  卜算子想了想。

  「都是對的。」

  「都是對的?那豈不是矛盾?」

  「不矛盾。道,本來就是圓的。從這邊看,是這樣;從那邊看,是那樣。但歸根結底,是一個東西。」

  古自在撓撓頭,這玩意,比修煉複雜多了。

  兩人沒有繼續說話,將目光投向林江和覺生。

  此刻,覺生和林江已經進入了更深層次的交流。

  從天地講到萬物,從萬物講到眾生,從眾生講到本心。

  每一個話題,都像是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卜算子聽得如痴如醉,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雖然一直在追尋道,但終究是閉門造車。

  今日聽兩人論道,才知道自己差得有多遠。

  孫炎也在一旁聽得入神,雖然修為尚淺,但林江講的東西,他都記在心裡。

  那些玄奧的道理,他一時半會兒理解不了,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阿正和小靈兒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兩個小傢伙蹲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半顆舍利子。

  阿正歪著頭,看著林江和覺生,小臉上滿是困惑。

  「嘰嘰,他們在說什麼?」


  小靈兒搖搖頭。

  「不知道。」

  「嘰嘰,亂說,聽不懂,我們出去玩。」

  「好。」

  一天。

  兩天。

  三天。

  林江和覺生論了三天三夜。

  他們從日出論到日落,從夜晚論到天明。

  餓了就吃一口齋飯,渴了就喝一口清茶。

  那些玄妙的道理,那些深奧的感悟,在兩人之間流淌。

  到第三天傍晚,兩人終於停了下來。

  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

  那笑容,如同久別重逢的老友,又如同知己相遇的欣慰。

  「哈哈哈!」

  覺生笑得開懷,那蒼老的臉上一片紅潤。

  林江也笑了,笑得釋然,笑得通透。

  古自在好奇地問道:「兩位,論出什麼結果了?」

  林江看著古自在,笑道:「指揮使,這世上本沒有道。」

  古自在一愣。

  「啊?」

  覺生接過話頭,笑道:「卻又處處是道。」

  古自在更迷糊了。

  「這……」

  林江和覺生對視一眼,又笑了起來。

  「所以,誰贏了?」古自在開口問道。

  「平局,我們都說服不了對方。」林江開口。

  「阿彌陀佛,林宗主不用如此謙虛,此次論道,是佛門輸了。」

  覺生主動說道,這場論道,看似沒有輸贏,但是仔細想來,很多時候都是林江在引導,讓他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覺生心裡亦是驚嘆,林江年紀看起來不大,為何會對道有如此深的研究。

  不愧是道宗傳人。

  林江又何嘗不是對覺生心生佩服,若是真正的論道,只能憑藉自己的感悟,他根本沒有資格做覺生的對手。

  只是他很幸運,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被老道士逼著讀了千本道經。

  這次論道能贏,是因為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擊敗覺生的也不是他林江,而是藍星幾千年的道家文化傳承。

  清晨,林江站在藥店門口,看著整座村莊。

  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犬吠相聞。幾個早起的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鬧,笑聲清脆。老人們搬出小板凳,坐在牆根下曬太陽。婦女們端著木盆去溪邊洗衣,一路上說說笑笑。

  這裡,是他的家。

  十二年。

  四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在這片土地上,從一個落魄的流浪者,變成了人人敬重的村長。

  他從這裡汲取了溫暖,也把溫暖回饋給了這裡。

  村里人很好,很安靜。

  無論何時,只要回到村里,他就有了家的感覺。

  那種感覺,叫歸屬。

  可是,復興道宗,亦是他此生之願,是他必須承擔起來的責任。

  他不僅是歸雲鎮的村長,更是道宗的宗主。

  萬年的冤屈需要昭雪,斷絕的傳承需要延續,天下的蒼生需要守護。

  而要復興道宗,首先就要離開村子。

  林江不知道,該如何和村民們說。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孫炎走過來。

  「師父,人都通知到了,村民們都在往這邊來。」

  林江點點頭,沒有說話。

  很快,一個個村民來到了藥店門口。

  張大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來。

  劉嬸子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服,順手放在路邊。

  阿強扛著鋤頭,剛從地里回來,也湊了過來。

  孫悅和林曉蝶還在四處通知,招呼著那些沒聽到消息的人。

  人越聚越多,整個歸雲鎮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部都來了。


  「村長,是有什麼好事情嗎?為什麼讓我們都來啊?」

  阿強咧著嘴笑。

  張嬸子接過話,笑眯眯地說:「肯定是村長在外面找了婆娘!」

  「真的假的?」有人起鬨。

  「那可太好了!村長終於開竅了!」

  「咱村可好久沒辦喜事了!」

  「村長,是哪家的姑娘?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村民們歡聲笑語,七嘴八舌地猜測著。

  可是林江臉上,卻沒有笑容。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在村民心中的地位。

  也知道,下面要說的話,很可能會讓他們傷心難過。

  「村長,你怎麼不說話?」有人發現了不對勁。

  「村長,你可別嚇我們。」

  笑聲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林江,眼中帶著疑惑,帶著關切,也帶著隱隱的不安。

  林江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緩緩開口。

  「我想給你們講兩個小故事。」

  「講故事?」

  眾人面面相覷。

  孫炎搬來一張凳子,想讓他坐下講。

  林江搖搖頭拒絕了,就那麼站在這些村民面前,像十二年前剛來時那樣。

  「我是個孤兒。」

  林江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父母是誰,是老道士把我養大,教我本事。」

  村民們安靜下來,靜靜聽著。

  「後來,出了一些事情,我和老道士分開了。」

  林江頓了頓。

  「當時來到歸雲鎮,我什麼都沒有,只有阿正。」

  林江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藥店。

  「我受傷很重,是你們給了我一口吃的。也是你們,給了我這容身之所。」

  「沒有你們,我和阿正,很可能早就死在了荒郊野外。」

  張大爺擺擺手。

  「村長,說這個幹什麼?這些年若是沒有你,我們歸雲鎮也不可能這麼好。」

  劉嬸子也道:「是啊村長,我們當初只是一點點饋贈,可是你卻給了整個歸雲鎮一個未來。」

  林江抬抬手,示意他們聽自己說完。

  「你們和阿正一樣,都是我的親人。」

  這句話說出口,林江的眼眶已經有些發紅。

  村民們看著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村長……」

  阿強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敢問。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村長,你是要離開了嗎?」

  是阿珍,女人的第六感總是要強一些。

  此話一出,所有村民都怔住了。

  他們看著林江,眼中滿是緊張。

  「哇——」

  一道哭聲響起。

  小丫突然哭了起來,跑到林江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先生,你不要我們了嗎?」

  先生,你不要我們了嗎?

  這一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林江心裡。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所有村民都看著他,希望他說「不離開」,希望阿珍猜錯了。

  可林江沒有說。

  他紅著眼眶,繼續說道。

  「還有一個故事,我要先講完。」

  村民們安靜下來,連小丫的哭聲都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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