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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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外,覺生停下了腳步,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了笑意。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覺生雙手合十,對著那扇門,輕輕誦了一聲佛號。

  不遠處,雲洛迎了上來,扶住他。

  「師叔,您的袈裟怎麼能送給他們?那是您的護身法器啊。」

  覺生搖搖頭。

  「我活不了多久了。留著,也是隨我入土罷了。」

  雲洛的眼眶紅了。

  「師叔……」

  「他們贈我衣鞋,贈我齋飯。我佛慈悲,自當回饋。這世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日種下的因,來日自會有果。」

  雲洛低下頭。

  「師叔,我將願力渡於您吧。」

  覺生看著她,眼中滿是慈祥。

  「痴兒,你著相了。」

  覺生若需要願力,何須雲洛來渡?

  這江南數億萬人的願力,他若想取,隨時可取。

  覺生為何只在大玄待了三十年?

  以他的聲望,若是他一直待在大玄,信佛的人不是會越來越多麼?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覺生的慈悲已經影響到大玄國運了。

  這就和道家出世是一樣的。

  所以,覺生選擇了回西煌。

  這江南道的願力,大玄國運需要,未出世的道宗......亦需要。

  「佛國願力,本為護持通道所用。貧僧苟活至今,已是貪戀紅塵,也該去見如來了。」

  雲洛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知道,師叔不會錯。

  師叔既然說自己即將去見佛祖,那肯定是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雲洛扶著覺生,慢慢向住處走去。

  第二天開始,歸雲鎮少了一位老和尚,多了一位老人家。

  覺生穿著那件乾淨的長袍,腳上踩著嶄新的布鞋,在小鎮上慢慢走著。

  他走到哪裡,都是笑眯眯的。

  好像徹底融入了這個小鎮。

  「大師傅,張嬸子的新鞋子穿著舒服不?」張大叔樂呵呵地問。

  覺生點點頭,認真地回答:「舒服,這是我穿過的最好的鞋子。」

  張大叔笑得合不攏嘴。

  「你們出家人就是會說話。一雙布鞋,能有多好?」

  覺生搖搖頭。

  「這鞋子裡,有你們的心意。心意,是最好的。」

  張大叔愣了一下,撓撓頭,不太明白覺生說的「心意」是什麼意思。

  但他被誇得高興。

  「你等著,我回家拿點東西。」

  張大叔快步回到家裡,拿了幾塊剛烙的餅出來。

  「嘗嘗,我自己弄的。按照村長教的辦法,加了一些蜜糖,好吃的緊。」

  覺生接過餅,分了一半給卜算子。

  兩人坐在河邊,就著河水吃餅,曬著太陽。

  像兩個普通的老頭。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河水潺潺,流過他們腳邊。

  遠處,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歸雲鎮的歲月,就這樣靜靜地流淌著。

  三個月時間,一晃而過。

  後山的陣法一直存在,林江沒有下山。

  沒有人提上山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阿正在療傷。

  那是林江最親近的親人,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

  期間,張沉來過一次。

  他在歸雲鎮待了幾天,在榕江城建立了文廟,也帶來了魏天成的詢問——為何還未進京?

  古自在將情況如實相告:阿正受傷太重,林江在為他療傷,不好打擾。

  張沉回去後,將這句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魏天成。

  魏天成聽完,沒有催促,沒有不滿,只是點了點頭。


  「這道家當真是有魔力,一個小小的村莊,白真去了,自在去了,你去了,大師也去了。朕,還真是有些期待和這位林先生的見面了。」

  「相信林先生不會讓陛下失望。」

  「哈哈哈,那我就期待和他的見面了。」

  魏天成笑了起來:「文廟建立的怎麼樣了?」

  「大玄八道各城都在建立當中,待臣將文氣化為書籍,到時候文人墨客進入其中觀之,便能點燃先生聖象,激活陣法。」張沉回道。

  「嗯,甚好。」

  魏天成點點頭。

  ————

  山中不知年月。

  阿正依然沒有醒來。

  自從吸收了那些活血之後,他就一直在沉睡。

  林江寸步不離,就是去道觀,都將棺材帶到門口。

  阿正在棺材裡睡著,他在道觀里誦經。

  一人一棺,形影不離。

  動物們依然每天夜晚準時到寒潭邊。

  那些飛禽走獸,大大小小,蹲在寒潭周圍,靜靜地聽著林江講經。

  林江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

  經文古老而玄奧,那些動物聽得入神,一動不動。

  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也驚擾不了它們。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又三個月過去了。

  陽光正好,灑滿大地。

  後山的樹木鬱鬱蔥蔥,鳥鳴聲聲,一片生機。

  林江靠在一棵大樹的枝丫上,手中拿著一本經書,慢慢看著。

  五個月的時間,他長出了鬍鬚。

  太久沒清理,鬍鬚有些凌亂,配上那雙鬢的白髮,看起來更加穩重成熟了。

  林江翻了一頁書,仔細觀看。

  「嘰……嘰……」

  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

  林江的耳朵猛地一動,看向寒潭邊的棺材。

  「嘰……」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林江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到地上。

  手中書本一揮,棺材蓋飛到一邊,露出了阿正的小臉。

  阿正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那張小臉,此刻皺著眉頭,閉著眼睛,好像在做什麼噩夢。

  小小的眉頭皺成一團,嘴巴微微張開,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嘰……阿正……」

  「嘰嘰……我……寺人……」

  「嘰嘰……不吃……我不吃……」

  林江蹲下身子,輕輕撫摸著阿正的腦袋,雙手有些抖。

  六個月了,整整六個月,他都沒有聽到阿正的聲音,他每天都在等阿正甦醒。

  這半年時間,他遺忘了外界所有事情,心裡只有阿正。

  「阿正乖。」

  「阿正在做夢嗎?」

  林江輕輕拍著阿正的胸口,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阿正當然是人,是好人。」

  「快點醒來吧,阿正。」

  「小丫還等著你玩蜻蜓呢。」

  「醒來看看,好不好?」

  某一刻。

  阿正突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轉了轉,看向林江。

  「嘰嘰……嘰嘰……」

  阿正猛地坐起身,一下子抱住了林江。

  小小的手臂,緊緊箍著林江的脖子。

  「嘰嘰……嘰嘰……」

  阿正的聲音里,帶著委屈,帶著想念,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林江抱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我也想你,你終於醒了阿正。」

  十多年了,他早就習慣了阿正待在身邊。

  習慣了那個「嘰嘰,嘰嘰」的聲音。


  習慣了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和小丫他們一起玩。

  這半年,他不是不能下山。

  只是不願。

  不願離開阿正。

  哪怕他睡著,也要守在阿正身邊。

  「嘰嘰……嘰嘰……」

  阿正還在叫,小臉埋在他脖子裡,蹭來蹭去。

  林江笑了。

  「怎麼又不會說話了?睡了半年,反而退步了?」

  阿正抬起頭,皺著眉頭,小手扶住兩邊下巴。

  「嘰……阿正……會說話啊。」

  那認真的小表情,讓林江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

  林江笑得開懷,笑得眼眶泛紅。

  「我以為你睡了一覺,把說話都忘了,身上還疼不疼?」

  阿正小手拍了拍身上,搖了搖頭。

  「嘰嘰,不疼。」

  「那就好。」

  林江說著,從旁邊拿過一個陶罐。

  這是原來給阿正準備的飲料,用死去野獸的鮮血調製的,都是死血。

  「睡了這麼久,餓了吧?吃吧。」

  阿正大眼睛一亮,一把抱過陶罐。

  嘴巴對著蘆葦管,猛地一吸。

  然後——

  「嘔!」

  阿正直接乾嘔起來,嘴裡的飲料噴了出來,暗紅色的血液吐了一地。

  「臭了!嘰嘰!臭的!」

  林江一愣,接過陶罐,仔細聞了聞。

  沒有臭味。

  和以前一樣。

  「沒有臭啊。」

  阿正疑惑地湊過來,小鼻子聳了聳。

  「嘰嘰!就是!臭的!」

  林江看著他,心中明白了。

  這是活血帶來的後遺症嗎?

  阿正的味覺,變了?

  難道以後,阿正只能喝活血了?

  林江猛的搖了搖頭。

  不可以這樣。

  現在是獸血,以後呢?

  若是有一天,他覺得人血更香……

  林江不敢往下想。

  「阿正。」

  林江定了定神,開口說道:「沒有臭,是你睡太久了,鼻子出問題了。」

  「臭的!嘰嘰!就寺臭的!」

  「不對。阿正,你受傷了,鼻子出問題了,不信你看。」

  林江說著抱起陶罐,笑著看著阿正。

  然後,嘴巴對著蘆葦管,吸了一大口。

  血液入口,一股血腥味直衝天靈蓋。

  林江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但他忍住了。

  林江咽下去一些,張開嘴,露出裡面的血液。

  「好香啊!」

  林江笑著說道:「阿正,你鼻子出問題了。」

  阿正疑惑地看著陶罐,小手揪著自己的小鼻子。

  揪了揪,又聞了聞。

  還是臭的。

  「你不信啊?」

  林江笑道:「那你看好了,我都喝了。」

  林江抱起陶罐,大口大口地喝。

  血液湧入喉嚨,他的胃劇烈抽搐,臉色都變了,但他臉上掛著笑容。

  「嗝——」

  林江打了一個飽嗝。

  「香!」

  林江放下空罐子,又拿起一罐新的。

  「阿正,你再嘗嘗。」

  阿正抱過陶罐,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然後皺起眉頭。

  「嘰嘰!臭的啊!」


  林江接過罐子,又喝了一大口。

  「不對,香的!你鼻子出問題了!」

  林江的臉色白了,額頭上冒出冷汗,但他笑得燦爛。

  「不信算了,我都喝了,不留給你了。」

  林江抱起罐子,繼續喝。

  「真香!」

  第二罐,第三罐……

  阿正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明明那麼臭,為什么喝得這麼香?

  難道……真的是我鼻子出問題了?

  阿正低頭看看自己的小鼻子,又揪了揪,突然伸出手,搶過林江手中的陶罐。

  「嘰嘰,這是阿正的,不給喝!」

  阿正抱著罐子,大口喝了起來。

  「嘰嘰!這是我的!」

  腥臭的血液入口,阿正的小臉皺成一團。

  但他沒有吐,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嘰嘰,不臭了。」

  阿正再次習慣了這股『香味』,喝了整整一罐。

  「哈哈哈!」

  林江笑了起來,抬手一揮,籠罩山間半年之久的陣法,緩緩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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