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佛主,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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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沉默。

  這時,一個斷臂的僧人走了出來。

  正是被林江斬斷手臂的覺新,林江的斷臂處,傷口仍未完全癒合,隱隱有金色血液滲出。

  真武祖師劍斬斷的手臂,尋常天材地寶根本無法恢復。

  覺新走到覺生面前,雙膝跪地。

  「師叔。」

  覺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那個孩子,真的是屍。我不想道歉,我沒有錯。」

  覺生看著他,沒有回答,而是講起一個故事。

  「千年前,還沒有大玄。當時四大皇朝,都是禁止佛國進入傳道的。我們傳道很艱難,只能靠羅漢、菩薩悄悄潛入。」

  「當時有一個帝國,叫做大元。國力只在北朔之下。」

  眾人靜靜聽著。

  這些事情,他們聞所未聞。

  「後來,有人假扮僧人,在大元殺了人。然後大元的聖者降臨佛國,問我們要一個交代。」

  「無論我們如何解釋,他們都不相信。他們要求西煌投降,成為大元的附屬國。」

  覺生抬起頭,看向覺新。

  「覺新,你覺得我們該如何做?」

  「當然是戰!佛國豈能被辱!」

  「阿彌陀佛。」

  覺生雙手合十,誦了一聲佛號。

  「是啊,當然是戰。所以為什麼,你們會覺得大玄是在虛張聲勢呢?」

  覺新愣住了。

  眾人也愣住了。

  這才明白覺生的意思,只是用一個小故事說告知眾人,大玄是真的會開戰的。

  「師叔!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

  覺生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江南一戰,莫言戰死,大玄國運衰減。

  蒼山橫插一手,黑風寨逃脫。

  大玄陛下的怒火無處釋放。

  張沉成聖,普天同慶,是為了穩定國運。

  他親去江南,代表的就是大玄,就是君王。

  你們在他面前,要斬殺一位對大玄有功之人。

  換作是你們,會如何做?」

  覺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覺生環顧四周。

  「你們可曾想過,那位林正,只是一個孩子?他可曾主動害過人?可曾主動殺過人?」

  「可他……」

  「他是屍,是也不是?」

  覺生打斷覺新:「可那又如何?他未曾犯錯,反而救下了江南千萬人,這是多大的慈悲啊。」

  眾人沉默。

  良久,雲洛菩薩開口了,聲音柔和,卻帶著幾分堅定。

  「師叔,難道我們斬妖除魔、救治蒼生,錯了嗎?那個孩子若是成長起來,失去控制,到時候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雲洛說到這裡,頓了頓,再次開口:「為了人族,為了這天下蒼生,這罪業,我願意承擔。」

  覺生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雲洛,你還記得你剛入寺時,我問你的第一個問題嗎?」

  雲洛一怔。

  「弟子記得,您問弟子,什麼是佛。」

  「你是怎麼回答的?」

  「弟子說……佛是慈悲。」

  「現在呢?」

  雲洛沉默了。

  覺生嘆了口氣。

  「何為慈悲?

  慈悲不是斬盡殺絕,而是度化眾生。

  那個孩子,是屍不假。

  可他救了江南千萬百姓,可見其心存善念。

  他跟在道家傳人身邊,從未害過人。

  這樣的存在,我們該度他,還是該殺他?」

  覺生抬起頭,看向大殿深處那尊巨大的金身法相。


  「其實,我也不明白。」

  覺生的聲音,在整個大殿中迴蕩。

  「佛祖曾言:眾生平等,皆有佛性。

  即便是魔,也有好有壞。

  即便是佛,也有迷悟之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佛與魔,本就在一念之間。」

  覺生直視著那尊法相,開口道:「師兄,未來可預,未來亦不可定。你憑藉一場預想,便定下了他的罪,真的對嗎?」

  滿堂譁然。

  眾人誰都未曾想到,覺生會在這種場合,當場質疑佛主。

  更是言明,佛主做錯了。

  覺新呆住了。

  雲洛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殿深處,那尊百丈金身,緩緩睜開了眼。

  金光流轉,照亮了整個大殿。

  覺遠看向覺生,目光中帶著複雜。

  良久,開口道。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如同鐘鳴,在大殿中迴蕩。

  「師弟教訓的是。此事,是我犯了執念。」

  眾人再次譁然。

  佛主……認錯了?

  覺遠繼續道:「那日,貧僧以入定觀之,見那孩子周身死氣滔天,未來之象,血光籠罩,生靈塗炭。

  卻是忘了,未來非定數,善惡在一念。

  是我著相了。」

  覺生雙手合十。

  「師兄能看清此節,善哉善哉。」

  兩人三言兩語,便將這件事蓋棺定論。

  誰都無話可說了。

  覺新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他忽然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裡。

  他以為自己在斬妖除魔,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可他忘了,什麼是慈悲。

  什麼是佛。

  覺遠看向覺生。

  「師弟,你覺得此事,該如何做?」

  覺生微微一笑。

  「阿彌陀佛。

  貧僧好久沒走出過西煌了。這次,就出去走走吧。」

  「有勞師弟。」

  「分內之事。」

  這時,覺新膝行上前。

  「師叔!弟子錯了!讓弟子去吧!」

  雲洛也站了出來。

  「弟子也願往。」

  覺生,就是西煌的臉面。

  他們無法看著覺生去代他們道歉,為他們犯下的錯誤彎腰。

  覺生看著兩人。

  這兩人,都是聽著他講經慢慢成長起來的。

  一個成了羅漢,一個成了菩薩,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你們啊……又著相了。」

  覺生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覺新的斷臂。

  「疼嗎?」

  覺新渾身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師叔,弟子……」

  「臉皮重要,還是佛法重要?」

  覺生的聲音很輕。

  「佛祖即便沒有金身,是泥土所捏,難道就不該受人尊敬了嗎?身份地位,不過虛妄。眾生平等,貧僧與你們,沒有什麼不同。」

  「你們留在這裡,好好修行。此事,貧僧一人去便可。」

  覺新還想說什麼,卻被覺生的目光制止了。

  覺生轉過身,對著覺遠深深一禮。

  「師兄,我去了。」

  「阿彌陀佛。」

  覺遠雙手合十,金光流轉。

  「師弟珍重。」

  覺生笑了笑,轉身,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佝僂而瘦小,穿著那件破舊的僧袍,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背影,久久無法移開。

  西煌與大玄的邊境線上,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一邊,是大玄的三十萬大軍。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士兵們列成整齊的方陣,鎧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戰馬嘶鳴,戰車隆隆,殺氣沖天。

  古自在站在陣前,望著對面的方向。

  距離陛下給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

  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

  不遠處,有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魏延成和一位老僧相對而坐。

  那老僧法號枯葉,是佛子魏延成的貼身護衛,也是當初跟隨魏延成一起被送到大玄的羅漢。

  古自在前去拿魏延成的時候,只是說了兩個字:「走吧。」

  枯葉想反抗,卻被魏延成叫住了。

  然後,兩人便跟著古自在,來到了這裡。

  一路上,他們沒有問為什麼,沒有求饒,沒有掙扎。

  只是默默地跟著,如同兩隻待宰的羔羊。

  此刻,兩人坐在高台上,閉目打坐,口中誦念著經文。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

  古自在走向高台,親自將一些齋飯放到兩人面前。

  魏延成睜開眼,微微一笑。

  「多謝指揮使。」

  古自在點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面向大軍,緩緩抬起了右手。

  「備戰!」

  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陣前炸響。

  戰鼓擂起,號角長鳴。

  士兵們握緊手中的兵器,眼中戰意燃燒。

  戰馬刨著蹄子,噴著響鼻,躍躍欲試。

  戰場上,本就沒有什麼按兵不動。

  時間一到,便是衝鋒,這是提前熱身。

  對面,西煌的陣營里,無數僧人開始緊張了。

  他們大多和雷音寺里那些高層一樣,覺得對方就是虛張聲勢,不敢真打。

  可此刻,看著對面那黑壓壓的大軍,聽著那震天的戰鼓聲,他們的信心開始動搖了。

  古自在站在高台上,緊握的雙手暴露了他平靜面容下的內心。

  「指揮使不必糾結。」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古自在轉頭,看向魏延成。

  魏延成依舊閉著眼睛,口中誦經,但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古自在耳中。

  「不會戰亂的。」

  「哦?」

  「並非小僧命值錢。」

  魏延成睜開眼,微微一笑。

  「我佛慈悲,眾生平等。師父不會眼睜睜看著天下百姓受苦的。」

  古自在一愣。

  「師父?覺生大師還活著?」

  魏延成點了點頭。

  然後雙手合十,再次閉上眼睛。

  古自在緊繃的心,終於鬆了下來。

  覺生。

  這個名字,如同一顆定心丸。

  覺生和別的僧人不同,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就在這時,佛國方向,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然後,如同潮水一般,自動向兩邊分開。

  無數僧人,齊刷刷跪倒在地。

  他們雙手合十,低頭垂目,口中誦念著佛號。

  那場面,極其震撼。

  一眼望去,成千上萬的僧人,沿著道路兩旁,跪了整整三里。

  而在道路的盡頭,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來。

  覺生穿著一件破舊的僧袍,光著腳,慢慢的向這邊走來。

  沒有僧人攙扶。

  沒有任何人跟隨。

  就他一個人,一步一步,走向邊境。

  覺生走過的每一步,都有僧人叩首,經過的每一處,都有梵音相送。

  覺生走到邊境。

  然後,抬起腳,跨過了那條看不見的線。

  踏入了大玄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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