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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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揮使,我有一事不明。」

  林江放下茶杯,看向古自在。

  「為何陛下會對佛家抱有如此深的警惕心?我這次江南之行,在途中路過了幾個村莊,沒有寺廟鎮守,夜晚灰霧瀰漫。我問過村民,他們說是鎮妖司的安排。」

  古自在沉默片刻,端起茶杯飲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緒。

  「那幾個村子,原來應當有寺廟,也有僧人。」

  「只是後來被撤掉了。不過周圍的深山,鎮妖司已經清理過,會定時安排人進去巡視。沒辦法,鎮妖司就這麼點人手,做不到面面俱到。」

  「為何要撤掉?」林江追問。

  古自在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林先生可知,大玄和西煌,原本交情不錯。」

  林江搖頭,來到這邊十年,很少外出,對於這個世界的消息,大部分都來自來歸雲鎮送藥材的孫炎。

  「多年前,西煌送來了一位轉世佛子,給陛下當孩子,以此在大玄傳佛。陛下答應了,兩國交好,那些年大玄隨處可見僧人和釋迦尼。百姓們燒香拜佛,寺廟香火鼎盛,倒也沒什麼不好。」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

  林江靜靜聽著。

  「佛國提出過一個請求。他們希望在大玄建立一座小雷音寺,讓菩薩和羅漢坐鎮,用來淨化灰霧。陛下沒有答應。」

  「為何不答應?」林江問。

  「因為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寺廟,若真讓他們建成了,就等於在大玄境內立了一個佛國的小朝廷。菩薩羅漢坐鎮,萬千信徒朝拜,時日一久,那裡到底是屬於大玄,還是屬於西煌?」

  林江點點頭,表示理解。

  「陛下拒絕了。結果金山寺的了塵羅漢,帶著一眾僧人,撤掉了大玄境內上千座寺廟。說是人手不足,無力維持。這是在逼迫陛下讓步。」

  林江眉頭微皺,這事情做的很不佛家......

  「不僅僅如此。當時還有很多百姓,也不知是為何,好似著魔了一般,非要加入西煌,跟著那些僧人離開。

  起初陛下不在意,願意去就讓他們去。

  可後來張沉一調查,去往佛國之人竟然超過百萬,並且還在源源不斷地增加。」

  「百萬?」

  「百萬。」古自在點頭。

  「這些人打著那套『皈依佛門』的口號,一批一批地離開。我親自去查探過,他們並非被控制,都是自願的。」

  古自在說完,看向林江。

  「林先生,你說,這是為什麼?」

  林江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佛門講究普度眾生,講究因果輪迴,講究來世福報。

  對於那些生活困苦,看不到希望的百姓來說,這些東西太有吸引力了。

  可在帝王眼中,這卻是最可怕的事情。

  民心所向,便是國運所在。

  若民心都向著佛國,大玄的國運,還剩下什麼?

  「這件事情讓陛下很是不滿,了塵的提議更是激怒了陛下。陛下讓所有僧人全部滾出大玄,是我和張沉極力勸說,加上西煌那邊來了兩位菩薩道歉,此事才作罷。」

  古自在頓了頓,想到林江和卜算子是好友,也沒有繼續隱瞞。

  「你可知,陛下中毒了......」

  「嗯,卜道友和我說過。」

  「那林先生能解嗎?」

  古自在急聲開口,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林江搖搖頭,開口說道:「這個問題,我和卜道友研究過,我現在的實力,解不了。」

  古自在臉上難掩失望,若是連面前這位道宗傳人都不能解,那還有誰能解?

  「這毒是誰下的?一點痕跡都沒有嗎?」

  「沒有,這毒莫名其妙的就出現了,陛下有些懷疑這是佛門的手段。」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魏天成雖然沒有點明,但是他懷疑的是魏延成。

  「未必是佛門,彼岸之毒,道家也可以下。」

  「額....」


  見過推脫責任的,古自在還沒見過主動往自己身上攬責任的。

  「江恆這人,卜算子和我說過,算計極深,這毒,大概率是他的算計。」

  「林先生,你見多識廣,佛門真的可以驅散灰霧嗎?」古自在開口問道。

  若是林江說不可以,那就證明佛國心思歹毒。

  「佛國的確可以做到。」

  林江肯定地說道,目光落在那份奏章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份奏章來得太過蹊蹺。

  佛國已經建立皇朝,大雷音寺鼎立,願力不缺,信徒廣布。

  在這個時候,他們橫插一腳,送來這份挑撥道宗與皇朝關係的奏章,圖什麼?

  林江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起在藍星時,佛門作為千年大教,雖有不少爭議,卻也有無數真正心懷慈悲的苦行僧。

  他們托缽行腳,施藥濟貧,教化眾生,當得起「大德」二字。

  而此方世界,佛國能發展到如此規模,能成為一國之教,能供養出菩薩羅漢,其底蘊必然深厚。

  能成為佛主的人,眼界不該如此之淺才是。

  林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心中思緒萬千。

  道與佛,自古便有爭端。

  但這種爭端,不是正邪之爭,是「路」的不同。

  道宗講究的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修行者追求的是與天地共振,借天地之力滌盪自身,最終超脫物外。

  道宗的修行,更像是一種「向內求」。

  清心寡欲,順應自然,在天地大道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所以道家弟子多隱於山林,少與世俗來往,講究的是「出世」。

  佛門則講究「普度眾生,慈悲為懷」。

  修行者追求的是以願力渡人,以善行積德,最終成就正果。

  佛門的修行,更像是一種「向外求」。

  走入紅塵,教化眾生,在幫助他人的過程中圓滿自身。

  所以佛門弟子多入世,建寺廟,收信徒,講究的是「入世」。

  一個向內,一個向外;一個出世,一個入世。

  這本是兩條不同的路,並無高下之分。

  可偏偏,這兩條路都需要「信」。

  道宗要的是信徒的香火,佛門要的是信徒的願力。

  香火也好,願力也罷,本質上都是人心所向。

  於是,有了爭端。

  林江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章上。

  佛國如今如日中天,信徒遍布西煌,願力源源不斷。

  他們根本不需要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得罪他這個道宗傳人。

  可他們偏偏這麼做了。

  為什麼?

  林江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卻始終抓不住那根關鍵的線。

  「林先生。」

  古自在叫了一聲,佛國這份奏章,讓林江道家出世的想法化為泡影,但是林江依然在為佛家說話,這份品質,值得人尊敬。

  「嗯。」

  林江回過神,開口說道:「如此一來,我就真的沒辦法了。」

  「對了,指揮使,卜道友有消息了。」

  林江將小靈兒出現的事情說了一遍。

  「江恆!還有那條蛇和那隻烏鴉,我遲早將他們碎屍萬段!」

  古自在聽完,眼中怒火中燒。

  「我去年為了阿正的病去烏蒙村尋找血參精,結果在那邊遇到了在江南被鐵狂殺死那人。

  當時我不敵,幸好卜道友給我留下了逃生之路。

  後來我查探的時候,發現血參精留下了一些參須,希望我救它。

  我將剩下的參須分成段,給了李白真,只要靠近,血參須就會有變化。

  此刻誰都不知道卜道友在哪裡,只能用這個笨辦法,勞煩指揮使派人帶著參須巡察了。」

  林江解釋了一下。

  「林道友放心,這件事情我立馬安排人去辦,我現在就去追白真。」

  「勞煩指揮使了。」

  「應盡之事。」

  古自在說完,轉身欲走。

  「指揮使。」林江開口叫住他。

  古自在轉身。

  「林先生,還有事?」

  「彼岸之毒,我無法徹底解除,但是可以壓制。陛下那邊,等你有時間,可以帶他來道觀一趟。」

  古自在愣住,他看著林江,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陛下拒絕了道宗入世。

  拒絕了林江的請求。

  拒絕了為道家正名。

  即便林江在江南立下如此大功,救了數百萬人性命,陛下依然因為那份奏章,因為國運的擔憂,選擇了拒絕。

  換作任何人,心中都該有怨氣。

  可林江呢?他什麼都沒說。

  沒有抱怨,沒有指責,只是問了一句:我可以知道原因嗎?

  此刻,林江主動提出要救治陛下。

  古自在忽然想起,從認識林江到現在,這個人給他的感覺。

  林江從來都是做。

  默默地做,不停地做,不計得失地做。

  江南大火,他連夜奔襲八城,救火救人。

  百姓受傷,他拿出蓮藕這等天地至寶救治。

  他做了這麼多,卻從未向朝廷提過任何要求。

  沒有要官職,沒有要封賞,沒有要錢糧。

  就連道宗入世這件事,他也是以一種商量的口吻提出——若是陛下同意,他便可以更好地驅散灰霧,造福百姓。

  而不是「你若不同意,我就不救人」。

  這和別人不一樣。

  太多人,做一分事,便要說到十分。

  做之前先說,做的時候說,做完之後還要說。

  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功勞,恨不得把每一分付出都換成回報。

  可林江不是。

  他做事的時候,什麼都不說。

  做完之後,也不說。

  江南幾千萬人,對他感恩戴德,可林江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救完人後便直接離開了。

  此刻,即便陛下拒絕了他,他依然願意救治陛下。

  因為他心裡裝著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得失,而是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驅散灰霧是為了百姓,不是為了讓道宗入世。

  救治陛下是為了大玄,不是為了讓陛下欠他人情。

  他完全可以把驅散灰霧、解彼岸之毒這些東西當做條件,用來逼迫陛下讓步。

  林江有這個能力。

  但他沒有。

  他甚至連提都沒有提。

  古自在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敬佩,有慚愧,有感動,也有慶幸。

  敬佩的是林江的胸懷,慚愧的是自己的無力,感動的是這份無私。

  慶幸的是,大玄有這樣的人。

  古自在對著林江,深深一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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