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百家衣,萬民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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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李白真走過來,拿起那件被丟在一邊的衣服,語氣平靜。

  「這是百家衣!」

  魏延順愣了一下:「啥叫百家衣?」

  「百家衣,就是一個姓氏出一條線,百家百條,然後由族中長者編織成一件衣服。」

  李白真將那件衣服輕輕展開,目光落在那些粗細不一的針腳上。

  「殿下您看。城中剛剛遭遇如此劫難,家家戶戶都一貧如洗,哪裡有多餘的線?這是他們從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上,一條一條拆下來,湊成的。」

  「為……為什麼?」魏延順的聲音有些發乾。

  「百家衣,是給孩子穿的。」

  李白真看向魏延順,開口說道:「寓意這孩子,是百家之子,受百家庇護,得百家祝福。

  殿下,這件衣服,不是隨便湊出來的。

  這是江南數百萬百姓,對您的肯定,對您的愛戴。」

  魏延順怔怔地站在那兒,半晌沒有說話。

  他想起這些日子走過的每一條街,想起那些疲憊卻堅持的面孔,想起那些從一開始的敬畏,到後來敢對他問好,再到現在……

  原來他們都記得。

  原來他們都知道。

  魏延順一直以為自己在作秀,在演戲,在為那個位置鋪路。

  可這個時候,聽到李白真說那些百姓,把他當成了自家的孩子。

  魏延順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用力眨了眨眼,伸手奪過那件衣服,二話不說就脫下了自己的錦衣丟在一邊,然後將它套在身上。

  衣服有些緊,有些粗糙,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好看嗎?」

  魏延順問李白真。

  李白真看著眼前昂首挺胸的魏延順,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這件衣服,勝過殿下所有皇袍。」

  魏延順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銅鏡里那個滑稽的身影,忽然咧嘴笑了。

  「那我明天就穿這件!」

  「殿下聖明。」

  第二日,當魏延順穿著那件花花綠綠的百家衣出現在大街上時,整個江陵城都沸騰了。

  百姓們圍攏過來,看著那件由自家的線編織成的衣服,穿在他們殿下的身上。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來,額頭抵著地面,肩膀顫抖。

  魏延順站在人群中,穿著那件丑得離譜的衣服,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自己並不是誠心去做那些事情,而是帶著私心!

  這些人的表情,讓他有些慚愧。

  幾日後,李白真收到消息。

  朝廷賑災大軍已在運河上,預計明日抵達江陵。

  同行的,還有右相張沉和鎮妖司指揮使古自在。

  李白真第一時間將消息稟報魏延順。

  「殿下,右相與指揮使明日抵達,臣以為,屆時由臣陪殿下前往碼頭迎接即可。不必興師動眾,以免干擾重建。」

  魏延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白真啊。」

  「殿下?」

  魏延順湊得近了一些,開口說道:「那夜你拼死保護我,我沒把你當外人。」

  李白真微微一怔。

  「我知道我天資不算高,無論是計謀還是武力,都比不上我那兩個弟弟。

  朝中那些大臣,很多也看不上我,只是礙於我的身份對我尊敬罷了。」

  「殿下……」

  「這次江南之行,我真的是壯著膽子出來的。」

  魏延順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說道:「不怕你笑,出發前一夜,我嚇得尿床了。」

  「……」

  李白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不知該說什麼。

  「可是這個位置,本來就該是我的啊。

  這些天,我在江南吃了這麼多苦,黑了這麼多,才得到這件衣服……」


  「殿下。」

  李白真艱難地打斷魏延順,百思不得其解問道:「您……到底想說什麼?」

  魏延順收斂情緒,輕咳一聲。

  「我要調集江南所有官員都過來,然後拉上全城百姓,一起迎接。」

  李白真沉默了三息。

  「殿下,恕臣直言——」

  「白真。」

  魏延順指著自己的臉。

  「你看看我,都黑成這樣了。這才一個多月,我還要在這邊待兩三年。你總得給我點動力,滿足一下我的虛榮心吧?」

  魏延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一絲懇求,像個想討糖吃的孩子。

  李白真看著他的眼睛,片刻後垂下眼帘。

  「臣明白了,臣會通知下去。」

  「好!」

  魏延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聲說道:「不愧是我看重的人!白真,你懂我!」

  翌日。

  運河兩岸,黑壓壓的一片,人山人海。

  所有還活著的官員,無論品級高低,全部被調集到了江陵城這邊。

  他們穿著官服,整齊地列隊在碼頭兩側。

  身後,是聞訊而來的百姓,密密麻麻,從碼頭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巷。

  江陵城從未如此擁擠過。

  也從未如此熱鬧過。

  張沉站在船頭,遠遠便看到了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目光越過人海,落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人,站在最顯眼的位置,正使勁朝這邊揮手。

  「殿下曬黑了。」

  張沉開口說道。

  只要古自在不在江南,那麼江南沒有誰可以管住這位大皇子,此刻的膚色,足以證明古自在在太極殿說的那番話是真的。

  張沉想起了離京前夜,魏天成叫他進宮說的那句話。

  「皇后走的早,延順從小缺少母愛,我對他期待太高,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雖然平時看起來他像沒事人,但是他心裡有些自卑感。

  不過這孩子,心是好的,沒什麼心機。

  這一次江南之行,對他而言是好事。

  這次你過去,幫我好好看看,好好教教,待我走後,好好輔佐他。」

  魏天成說這話,基本就已經確定了儲君之位了,即便他中途出什麼事情走了,也有張沉這位右相宣讀他的口諭。

  皇后古月,品質是極好的,說一句母儀天下也不為過。

  作為皇后留下的唯一子嗣,眾臣都是有些恨鐵不成鋼。

  用一句話來形容魏延順。

  從前是臣子的心病,但如今卻是魏天成的心軟。

  船緩緩靠岸。

  「恭迎右相!恭迎指揮使!」

  「恭迎右相!恭迎指揮使!」

  山呼海嘯般的呼聲,從碼頭一直傳到城池深處。

  魏延順快步迎上前。

  張沉一步踏上岸,在他身前停下。

  「殿下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每天都……」

  魏延順話還沒說完,張沉後退一步,整肅衣冠,鄭重地行下禮去。

  「臣等奉旨而來,當先拜殿下坐鎮江南之功。」

  這一聲,張沉用上了文氣,聲音傳遍全城。

  古自在站在張沉身側,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花花綠綠衣服,膚色黝黑的外甥,同樣抱拳躬身。

  身後,十幾艘官船上的官員、侍衛、隨從,如潮水般齊齊跪倒。

  「參見殿下!」

  「參見殿下!」

  呼聲震天。

  魏延順僵在原地,他設想過許多次這一刻。

  想過自己如何矜持有禮,如何不卑不亢,如何讓張沉與古自在刮目相看,誇獎他幾句,讓他心裡爽一下。

  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當那山呼海嘯般的「殿下」響徹運河兩岸。

  當無數雙眼睛。

  那些他親手遞過飯,在廢墟中工作的眼睛,灼熱地望著他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眼眶發酸。

  這一刻,魏延順不自覺地看向了京城方向,他好想說一句:父親,您看到了嗎?這一次,他們不僅僅是因為我的身份對我下跪!

  「張叔……」

  魏延順開口,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伸手去扶張沉。

  張沉順著他的力道起身,目光從魏延順曬得黝黑的臉龐,移到他身上那件花花綠綠的衣服上。

  百家衣。

  不,是萬民衣。

  這可是連陛下都未曾獲得的殊榮。

  「殿下,您受苦了。」

  魏延順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值了。

  古自在從張沉身後走出,目光銳利地從魏延順身上掃過。

  魏延順渾身一顫,下意識叫道:「舅舅。」

  「誰讓你擅自召集百姓來接船的?」

  古自在的聲音不高,卻嚇得魏延順身子抖了一下。

  「江陵重建千頭萬緒,每一分人力都該用在刀刃上,為何要驚動全城百姓?」

  魏延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辯解。

  從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這位舅舅,比怕自己老爹還要怕。

  「稟指揮使。」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這個主意是我出的。屬下思慮不周,請指揮使責罰。」

  李白真不知何時已走到魏延順身側,正低著頭,一副領罰的姿態。

  「是我!是我逼李巡查使安排的!」

  魏延順猛地轉過身,鼓起勇氣擋在李白真身前,看到古自在的目光,又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侄兒只是覺得……覺得張叔和您遠道而來,總該讓大家看看朝廷對江南的重視……」

  李白真愕然地抬起頭,看向魏延順。

  好傢夥。

  他還真是小看了這位大皇子,這話可不是他教的,感情早就想好了退路,把自己都給算計進去了。

  古自在沒有說話,看了一眼魏延順的臉,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花花綠綠的衣服。

  片刻後,移開目光。

  「幹得不錯,下不為例。」

  魏延順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是是!下不為例!」

  說完,魏延順回頭朝李白真擠了擠眼睛。

  李白真垂著眼帘,假裝沒看見。

  算了。

  至少這位殿下,還知道護著人。

  這時候,張沉已取出一道明黃捲軸。

  不是尋常的絹帛聖旨,而是以浩然正氣凝成的「虛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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