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鄉野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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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一塊,不許多拿。」

  林江將糕點分到每一隻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上,還不忘記提醒:「吃了要漱口,不然牙齒會長蟲子。」

  「知道啦。」

  小傢伙們捧著糕點,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

  小丫分到了一塊梨花膏,她湊在鼻尖聞了聞,伸出小舌尖舔了舔,然後將剩下的糕點重新包好,塞進林江手裡。

  「林叔叔您幫我收著。」

  小丫仰起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道:「等阿正哥哥回來,我和他一起吃。」

  林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不用。」

  林江伸手將那包好的糕點輕輕塞回小丫的掌心,溫和說道:「吃完了叔叔再去買。阿正的那份,也給他留著。」

  「真的嗎?」小丫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真的。」

  「那……那我吃啦?」小丫小心翼翼地問道。

  「吃吧。」

  林江笑著點頭。

  小丫這才將那口捨不得吃的糕點送進嘴裡,那一瞬間,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滿足的小倉鼠。

  「好好吃!」

  小丫含糊不清地說道。

  林江又取了一塊桃花酥,放在她另一隻手裡。

  「快回家吧,別讓你娘擔心。」

  「嗯嗯!」

  小丫攥著兩塊糕點,像只快活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朝家的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使勁朝林江揮了揮手。

  「叔叔,告訴阿正哥哥,小丫等他回來玩!」

  「好。」

  林江站在原地,目送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午後的陽光,將青石板路曬得微微發燙。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間或有婦人喚兒歸家的悠長吆喝。

  這一切,都與往常並無不同。

  林江收回目光,轉身走入藥鋪。

  孫仲正低頭整理那些新收的藥材,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說道:「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他們為什麼這樣愛戴你。」

  孫仲將一片茯苓放入木匣,笑著說道:「你是真把他們當親人待。」

  林江走到窗邊,望著巷口那棵老黃桷樹。

  樹蔭下,幾個老人還在下五子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當然,這是林江傳授的娛樂活動。

  「本就是親人。

  當初我與阿正初來此地,什麼都沒有。

  沒有遮風擋雨的屋子,沒有果腹的吃食,甚至連歸雲鎮的人會不會接納我們這兩個外鄉人,都不知道。」

  孫仲停下手裡的活計,靜靜聽著。

  「那時我身上有傷,很重。」

  林江的語氣平靜,記憶湧上心頭。

  「我還記得,我和阿正蹲在村口的樹下面,王嬸端了一碗粥來,說『不管從哪兒來的,先吃飽再說』。

  後來,王嬸每天都會送吃的給我們。

  阿正那時候呆呆傻傻的,我同他們說,阿正生病了,家裡遭遇了一些變故,家也沒了。

  李大爺知道後,帶著幾個後生,幫我伐木壘石,搭起第一間能住人的屋子。

  那時候,我真的一無所有。」

  林江頓了頓,開口說道:「這大概就是『鄉里鄉親』四個字的分量。」

  孫仲沉默良久,想起了林江某一天在藥店對孫炎說的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儘管善良,剩下的交給時間。」

  此刻林江的描述,不就印證了這句話麼。

  很快,太陽落下山頭。

  夜深了。

  歸雲鎮沉入安眠,家家戶戶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下偶爾幾聲犬吠,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遙遠。


  月光如水,將山林染成一片銀白的汪洋。

  林江獨自走進後山,沿著那條小徑,穿過層層樹影,來到了寒潭邊。

  阿正的棺木靜靜躺在陣眼中心。

  八卦鏡懸於棺蓋上,鏡面幽光流轉,與天空灑落的月華遙相呼應。

  絲絲縷縷的太陰之力從天而降,匯入陣中,再被棺中的小小身影一點一點吸納。

  林江在寒潭邊那塊青石上坐下,攏袖靜坐。

  月光灑在他素白的衣袍上,為他清瘦的身形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山林寂靜,只有夜風偶爾拂過樹梢,發出沙沙輕響。

  林江從袖中取出《太玄普誦》,展開置於膝頭。

  「道之無可,天乃意......」

  林中影影綽綽。

  昨夜的那些生靈,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聚攏過來。

  它們靜默地聆聽著,林江聲音里有它們本能嚮往的東西。

  經文勾起了幾個精怪靈魂深處更古老的回憶,那個時候,它們還不叫精怪,而被稱為「山靈」、「澤瑞」。

  不是現在人人喊打的模樣,而是幫助道宗鎮守一方,維持山川河流。

  只是道宗滅亡後,灰霧出現了,它們在這灰霧之中出生,成長,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嗜血,暴戾的情緒。

  這片區域灰霧早已散盡,加上林江所朗誦之經文,這些精怪,開始慢慢覺醒傳承中的記憶。

  林江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盤。

  這些生靈聽得入神,毛茸茸的腦袋隨著經文韻律輕輕搖晃,像極了學堂里跟著先生誦書的蒙童。

  樹梢上的雀鳥歪著小腦袋,圓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

  草叢裡的狐狸伏低身子,尖尖的耳朵卻豎得筆直。

  那幾團本無形體的精怪光影,也漸漸凝聚出模糊的輪廓,像極了虔誠聆聽的信徒。

  月光、寒潭、誦經的青衣道人,滿山靜默的生靈。

  這一幕,美得像一幅宋人筆下的青綠山水,靜謐,悠遠,仿佛凝結了千年的時光。

  「啪。」

  一塊小石子帶著破風聲,砸在蛤蟆吉鼓鼓的腦門上。

  蛤蟆吉轉過頭,委屈巴巴地看向棺木的方向。

  阿正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趴在棺材邊緣,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

  見林江看過來,飛快地縮回棺中,只留下兩隻小手扒著棺沿,假裝無事發生。

  「大道無形,天之源......」

  「啪。」

  又是一塊石子,這次砸在蛤蟆吉的背上。

  蛤蟆吉不敢說話,還假裝沒看到阿正的小動作。

  林江停下誦經,側首看向林江的小棺材。

  「阿正。」

  林江的聲音不重,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不可以這樣調皮。」

  棺木里沒有動靜。

  林江也不惱,只是朝蛤蟆吉招了招手。

  「蛤蟆吉,你去陪阿正玩。」

  蛤蟆吉那張綠色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苦著臉,一蹦一跳地挪到棺木邊。

  阿正立刻從棺沿邊探出小腦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蛤蟆吉,小手已經悄悄摸向另一塊石子。

  蛤蟆吉認命地轉過身,背對著阿正,蹲好。

  「啪。」

  石子砸在它背上。

  蛤蟆吉紋絲不動,甚至還有餘力調整了一下蹲姿,方便下一顆石子砸得更准。

  阿正開心極了,他其實已經很收著力道了。

  這些石子砸出去,對蛤蟆吉來說,就像被一個力氣大些的孩童扔雪球砸中一樣,疼是有點疼,但絕不至於受傷。

  阿正只是無聊。

  聽經聽不懂,睡覺睡不著,月亮的光華吸得飽飽的,渾身都是力氣沒處使。

  林江又不讓他離開棺材太遠,他能玩的,只有這些自投羅網來聽他念叨的小動物……以及一隻倒霉的蛤蟆。


  林正砸了幾下,和蛤蟆吉調換了位置,抓了一堆石頭給蛤蟆吉。

  「嘰嘰,你,丟我。」

  蛤蟆吉本來不敢,但是阿正一直催促,它只能丟了。

  阿正雖然背對蛤蟆吉,但是後腦就像是長了眼睛,石頭根本砸不到他。

  「嘰嘰,笨,笨蛋。」

  蛤蟆吉被嘲諷了半天,開始不留力了,但還是砸不到阿正,這把阿正給樂的。

  於是從這天晚上開始,山林里出現了這樣一幕。

  一個俊逸出塵的青衣道人端坐青石,手持經卷,朗朗誦讀,周身縈繞著說不盡的仙風道骨;

  滿山的精怪走獸靜默聆聽,如痴如醉,搖頭晃腦;

  而在不遠處的寒潭邊,一隻碧玉色的蛤蟆和一個小孩子,玩的不亦樂乎。

  清晨,阿正沉沉睡去,棺蓋重新合攏。

  林江為蛤蟆吉療傷。

  其實也算不上傷,那些石子砸出的紅印,以蛤蟆吉如今的體魄,睡一覺就能自行消散。

  但林江還是認真地檢查了一遍,又渡了些許溫和的真元,替它化開那幾處隱隱的淤青。

  「阿正受了傷,這陣子不能隨意走動。」

  林江將手掌從蛤蟆吉背上移開,聲音溫和道:「他只有你們幾個朋友,只能委屈你陪他多玩玩了。」

  蛤蟆吉鼓了鼓腮幫子,響亮地「呱」了一聲。

  「不委屈不委屈,阿正大人願意砸我是我的福分!」

  林江微微一笑,帶著蛤蟆吉回了道觀。

  然而,蛤蟆吉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天晚上,就把大木和毛毛一起忽悠了過來。

  蛤蟆吉的說辭冠冕堂皇:「先生講經,機緣難得,你們也來聽聽,開開靈智,說不定哪天就能像我一樣口吐人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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