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見機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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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宗那位傳承者身邊,有一個孩子。那孩子……是屍。」

  「屍?」

  了塵微微一怔。

  「那孩子非尋常屍類,身具極純粹的太陰屍氣,卻與那位道者身上純正的道家真炁,同源共生,糾纏極深。且那孩子與道者,情同父子,親厚無間。

  我看到的未來,那孩子便是災劫之源。」

  了塵心中一怔,這浩劫,是道家帶來的?

  「去尋那道者,也去尋那孩子。若有可能……」

  覺遠停頓了極長的時間,才緩緩開口:「若有可能,將那未來的隱患……渡去。」

  渡去二字,覺遠說得極輕,輕到仿佛只是在誦一聲佛號。

  了塵卻聽得分明,雙手合十,垂下眼帘。

  「阿彌陀佛,弟子明白。」

  了塵站起身,向雷音寺外走去。

  覺遠沉默片刻,再次開口:「了塵。」

  「弟子在。」

  「若是事不可為……」

  覺遠頓了頓。

  「便罷了。」

  了塵愕然的看著覺遠。

  「道家已經現世,江南一戰,再興只是早晚。這時候……不宜再生大衝突。」

  了塵怔怔看著佛主,他從佛主眼中,竟看到了一絲矛盾。

  「弟子……謹遵佛旨。」

  了塵對著覺遠,深深合十一禮,走出雷音寺,身形逐漸淡化,如同一滴墨落入靜水,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金光之中。

  空蕩的大殿,只剩覺遠一人,端坐於九品蓮台,寶相莊嚴,低眉垂目。

  覺遠入定中所見,並非「既定之命運」,只是「無數可能之一種」。

  那場屍山血海、山河傾覆的景象,只是萬千條河流中的一條,是他於定境中偶然窺見的一條支流。

  他無法確定那條支流會否匯入主流。

  他更無法確定,若他什麼都不做,那條支流會不會因為無人涉足,而漸漸乾涸。

  覺遠選擇了派遣了塵,去尋阿正,去將這個「未來的隱患渡去」。

  但是眼下的阿正,是個什麼都沒有做錯的孩子,不止如此,還救了很多人。

  以未來可能的過錯去渡化一位未曾犯錯的人,這已然犯了佛門戒律。

  「阿彌陀佛,萬全業障,貧僧皆受。」

  覺遠閉上眼睛,雷音寺再次恢復平靜。

  大玄,皇宮。

  佛國使團即將入境的消息,比那些僧人的腳步更快,已然呈上了魏天成的御案。

  兩位羅漢,一位菩薩,隨行弟子千餘人。

  這陣仗,已經千年未曾出現。

  魏天成將玉簡奏章隨手丟在一旁,指尖輕輕叩擊著龍椅扶手,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殿內除了他,便只有鬼醫蓆子清一人。

  張沉與古自在已星夜南下,偌大的養心殿此刻空蕩得有些寂寥。

  「子清。」

  魏天成忽然開口問道:「你覺得……這群和尚,當真是懷著普度眾生的善心,來我大玄救災的麼?」

  蓆子清心中一凜,此刻這位陛下的心情可不好,要是說錯了話,很可能讓魏天成發怒。

  不過蓆子清行走江湖數十年,千人千面,見得多了,他知道這時候魏天成的詢問,並非真的需要答案,而是需要一個明知故問的台階。

  魏天成對西煌佛國的忌憚,這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佛國從不主動生事,從不與大玄正面衝突,甚至願意送佛子為質。

  可越是如此,魏天成越是警惕。

  這世間,從無無緣無故的示弱。

  蓆子清斟酌片刻,聲音平緩道:「回陛下,佛門確實常行賑濟之事,以積累功德,傳播善法。單從明面看,攜藥材、糧草、工匠前來,於江南災後重建、穩定民心,有裨益。」

  蓆子清頓了頓,又謹慎地補了一句:「只是……西煌佛國與大玄國情不同,其僧團內部派系,此行真實意圖,臣所知實在有限,不敢妄斷。」


  魏天成沒有應聲,他當然知道佛門會賑災,豈止是會,簡直是迫不及待。

  江南八府,數百萬亡魂,遍地哀鴻。

  這種時候,人心最脆弱,最需要信仰支撐。

  若此時有菩薩臨凡、羅漢顯聖,設壇弘法、超度亡靈,百姓會怎麼看?

  鎮妖司浴血奮戰,守土護民,是臣子本分,百姓敬畏。

  而那些和尚,千里迢迢而來,不辭辛勞,不分晝夜,是慈悲為懷,百姓會……感恩戴德。

  敬畏與感恩,一字之差。

  敬畏之下,是疏離。

  感恩之下,是親近。

  而他大玄的國運根基,便是民心。

  魏天成冷笑了一下,很快斂去。

  罷了。

  江南眼下確實需要一切能調動的力量,有這些和尚介入,其它幾條道也可以寬鬆一些。

  至於民心……

  這些和尚註定是想多了。

  那位道家的林先生已在江南百姓心中種下了極深的因緣,旁人想撼動,根本不可能。

  「准了。」

  魏天成語氣平淡,將奏章丟到桌邊。

  「傳旨邊境,放佛國使團入境。告訴他們,江南災情緊急,不必來玄都覲見了,直接趕赴江南。讓他們聽從張沉、古自在的統一調派,如果不願意,就哪裡來的回哪裡去。」

  「是。」

  侍衛領命,躬身退下。

  殿內安靜下來。

  蓆子清垂首侍立,只當自己是一尊不會呼吸的陶俑。

  魏天成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盞剛換上的熱茶上,茶煙裊裊,模糊了他的面容。

  「子清。」

  「臣在。」

  「江南如今傷者遍地,你是這天下最好的醫者,帶上太醫院一半的御醫,宮中儲備的藥材能搬多少搬多少,即刻南下。」

  魏天成頓了頓,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補了句:「就權當朕給你放個假,省的你待在宮中不自在。」

  蓆子清躬身道:「臣遵旨。必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託。」

  「嗯。」

  魏天成應了一聲,站起身,踱到蓆子清身側。

  「到了江南,私下告訴古自在。

  這些和尚,給朕盯緊了。

  救災可以,傳法可以,超度亡靈更可以。」

  魏天成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浸過寒水:「若敢私下串聯地方官員、窺探軍機布防、或行蠱惑人心動搖民意之舉……

  讓古自在『見機行事』,必要時,黑風寨那些『餘孽』,再背一兩個鍋,也無不可。」

  魏天成說完,退回御案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

  「明白嗎?」

  蓆子清蓆子清只覺脊背一陣陣發涼,深吸一口氣,彎腰行禮。

  「臣……明白。定將陛下口諭,原話帶到。」

  魏天成,冷酷多疑,實則比誰都重情。

  只是他的情,都給了那些他認定「值得」的人。

  對老賈如此,對古自在如此,對江南那兩百多萬遇難的百姓……亦是如此。

  這份情太重,重到需要用怒火來承載。

  魏天成想殺掉所有和聽雨書院有關係者,卻被張沉勸下,他的刀已經舉起來,卻砍不下去,怒火無處可發。

  佛國這時候撞上來,若真是為了積德行善,可以。

  但若是真是帶了一些不好的目的前來......

  那幾位羅漢和菩薩,可能就要留在這邊了。

  蓆子清辭駕出宮,自去安排南下事宜。

  養心殿,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魏天成獨自坐在御案後,端起茶杯,湊近唇邊,發現茶盞已經涼透。

  「老賈,換壺熱……」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魏天成的手僵在半空。


  茶盞的涼意從指尖一路蔓延,直直滲進心底最深處。

  魏天成怔怔坐著,維持著那個即將遞出茶盞的姿勢,仿佛下一刻,便會有個沉默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接過,然後換上一盞滾燙的新茶。

  然而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殿外暮色漸沉,將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魏天成緩緩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暖爐邊,親自將壺中的殘茶煨熱。

  火光映在他已生華髮的鬢邊,竟添了幾分尋常人家老翁的溫吞。

  然後,魏天成捧著那隻溫熱的茶壺,走到窗前。

  面向南方。

  那裡是江陵的方向,是他的將士、他的百姓、他的管家……再也回不來的方向。

  魏天成微微傾壺。

  茶水如一線清亮的絲線,傾灑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水跡蜿蜒,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他那張已不再年輕的臉。

  「老賈。」

  「朕……謝謝你了。」

  沒有排場,沒有百官見證,沒有載入史冊的諡號與賞賜。

  只有一個帝王親手灑下的一壺殘茶,和一句遲來的道謝。

  魏天成沉默了很久,然後像是怕那人聽不見似的,又補了一句。

  「你放心。待你靈柩回京,朕……送你入皇陵。將來,就在朕的陵寢旁邊,給你留個位置。底下……也有個說話的人。」

  殿外,最後一縷暮色沉入西山。

  殿內,燭火搖曳,茶香微苦。

  一個帝王,獨自站在那裡,守著一地未乾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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