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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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都給我停下!」

  西門烈運足內力,聲嘶力竭地大吼,同時從蛤蟆吉背脊上一躍而下,落到一處較高的台階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是西門大人!」

  「金吾衛西門大人回來了!」

  「還有鄭大人!是江陵的鄭金吾!」

  「他們……他們站在那妖怪背上?」

  騷動略微平息,許多人認出了西門烈和鄭斌這兩位在江南頗有名望的金吾衛首領。

  西門烈臉色鐵青,高聲喊道:「安靜,這不是妖怪,這位巨獸……這位靈尊,乃是空中那位林江林前輩的坐騎!是前輩派來助我們救火的!」

  西門烈伸手,恭敬地指著空中宛如神祇臨凡的林江。

  比起突然出現,手段莫測的林江,西門烈這位出身本地名門,執掌安寧城鎮妖司多年的金吾衛首領,顯然在百姓和普通官兵中擁有更高的可信度。

  西門烈的話語,如同定心丸,讓恐慌的人群迅速安定下來許多。

  林江對著西門烈微微頷首,不再耽擱,沉聲吩咐。

  「西門烈!我去壓制火勢。你立刻組織人手,維持秩序,疏散百姓,救治傷員!」

  「是!」

  西門烈應諾,神色肅然。

  「拜託前輩了!」

  西門烈對著林江重重一抱拳,眼中滿是懇切與信任。

  林江身形一動,化作流光,朝著火勢最猛烈的城北糧倉及周邊區域疾掠而去。

  林正和蛤蟆吉立馬跟上。

  城北,這裡才是火海煉獄。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死亡的氣息,斷壁殘垣間,火星在灰燼中明明滅滅,如同地獄未閉的眼。

  地面上遍布著難以辨認的焦黑形體,那是曾經鮮活的生命,此刻卻以最痛苦的姿態永恆凝固。

  有些屍體緊緊蜷縮,有些則伸著手臂,指向再也無法觸及的天空。

  林江凌空而立,衣袂在熱浪中翻飛,雙手飛速結印。

  「玄天無極,乾坤借法,風來!」

  咒出,天地響應。

  憑空而生的大風呼嘯而來,宛如一隻無形巨手,將肆虐的火龍狠狠推搡回去。

  火焰在燒過的地方徒勞翻卷,卻已找不到更多的燃料,勢頭終於被遏制。

  「蛤蟆吉!引水!」

  蓄勢待發的蛤蟆吉聞聲而動,龐大的身軀如山嶽般穩立運河邊,深吸一口氣,那原本鼓脹的腮幫瞬間膨脹如兩座小山包,對準運河猛然一吸。

  「轟隆隆!」

  仿佛巨龍吸水,整段運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水流化作一道粗壯無比的螺旋水柱,沖天而起,被蛤蟆蘇含在巨口中。

  蛤蟆吉略一蓄力,隨即昂首,對準火場最猛烈之處。

  「嘩!!!」

  磅礴的水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鋪天蓋地砸向火海,瞬間蒸騰起連接天地的慘白汽霧,聲勢之浩大,讓遠處驚魂未定的人群看得目瞪口呆。

  許多人甚至忘了哭泣,只張著嘴,望著這宛如神祇臨世般的景象。

  一旁的林正看得眼睛發亮,覺得蛤蟆吉的樣子威風極了,轉眼也飛到運河邊,學著蛤蟆蘇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運河張開小嘴。

  咕咚,咕咚,咕咚……

  水流源源不斷地湧入林正小小的身體。

  這景象頗為奇異,林正喝了能裝滿幾個房間的水,但那圓滾滾的小肚子,充氣般變得愈發渾圓飽脹,像個黑色的皮球,與他小巧的身形對比鮮明。

  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個小孩童,肚子有腦袋七八個大,如果把腦袋和四肢去掉,這就是一個皮球。

  林正就這麼吸了足有幾分鐘,直到小肚子撐得溜圓,幾乎要飛不動了,才勉強閉上嘴,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嗝!」

  一股細小的水汽從嘴角冒出,林正晃晃悠悠地飛回林江身邊,用小爪子拍打自己圓鼓鼓的肚皮,又指指仍在燃燒的遠處。

  「嘰嘰!」

  「去吧。」


  「嘰嘰嘰嘰!」

  阿正得令,興奮地轉了個圈,隨即化作一道黑光,直射入尚有明火的區域,然後張開小嘴。

  「嘩啦!」

  林正那小小的嘴巴里,噴湧出一條洶湧的河流!

  水量之大,與他身體完全不成比例,瞬間澆滅了好大一片火焰。

  「別噴太多,會淹到人。」

  林江的聲音及時傳來。

  「嘰。」

  阿正立刻收斂,乖巧地應了一聲。

  大眼睛一轉,不再定點噴射,而是挺著那個圓滾滾的小肚子,像只忙碌的小蜜蜂,開始在空中忽高忽低飛來飛去。

  所過之處,均勻細密的水簾灑落,精準地覆蓋在那些頑固的火苗和灼熱的灰燼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升起縷縷青煙。

  有了蛤蟆吉搬江倒海般的大範圍撲救,加上阿正靈活精準的花灑式清掃,蔓延全城的大火終於漸漸失去了氣焰,明火逐一熄滅,只剩下滾滾濃煙和遍地猩紅的餘燼。

  林江身形一閃,落入仍在冒煙的廢墟之中,在殘垣斷壁間穿梭,尋找生命的殘跡。

  林江的動作忽然頓住了,在一處徹底坍塌的屋樑下,他看到了數具緊緊依偎的焦黑軀體。

  大的那個,身形佝僂成一種近乎折斷的弧度,雙臂和脊背死死撐住上方塌落的沉重物體,已經碳化的手掌骨骼,依然保持著緊握或支撐的姿態。

  在那蜷縮拱起的軀體下方,護著更小的,同樣焦黑的一團……

  時間在此刻化為灰燼,卻又凝固成永恆的雕塑。

  這是一個母親,或一個父親,在烈焰與死亡轟然降臨的最後一刻,本能地將孩子死死摟在身下,用血肉之軀築起最後一道絕望而偉大的屏障。

  他們的血肉早已與孩子的交融,又被烈火一同焚化,再也分不清彼此,只有那保護的姿態,烙印在焦土之上。

  林江靜立片刻,緩緩俯身,輕柔地將這一家人從廢墟中逐一移出,並列放在稍顯平整的空地上。

  林江做完這一切,直起身,望向四周更多相似的慘狀,望向那被煙塵遮蔽的天空,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熱而痛苦的空氣。

  遠處,劫後餘生的人們終於陸續從震撼和恐懼中回過神來。

  他們看著空中那如神如魔的巨大蛤蟆,看著那隻挺著圓肚子飛來飛去,灑下甘露的小人,再看向廢墟中沉默搬運出一具具遺骸的林江,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悲痛欲絕,以及一絲絕處逢生後的茫然與敬畏。

  「嗚嗚嗚嗚。」

  低低的啜泣聲,壓抑的悲鳴,漸漸連成一片,在這被水與火洗禮過的廢墟之上,久久迴蕩。

  地獄的火焰熄滅了,但人間刻骨的傷痕,才剛剛開始滲出血淚。

  真正的慘狀,比在空中俯瞰時更加觸目驚心。

  曾經占地廣闊,倉廩如山的官倉區域,此刻已全是焦炭。

  火雖然被滅了,但是依舊熱浪滾滾,相隔數十丈便已讓人皮膚灼痛,無法靠近。

  街道上,隨處可見被燒成焦炭的屍體。

  「哇……哇哇……哇……」

  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仿佛小貓嗚咽。

  林江身形一閃,已至院中。

  只見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一具完全碳化的女性焦屍,以一種奇異的姿勢匍匐著,背部對著主屋方向。

  哭聲,正是從這焦炭身下傳來。

  林江快步上前,輕輕撥開那具焦屍僵硬的手臂,觸手之處,碳化的皮膚碎屑簌簌落下。

  搬開屍體,下面是一口井,井中有一個木桶。

  木桶中,露出一個小臉憋得通紅的嬰兒,正張著沒牙的小嘴,發出微弱的哭聲。

  嬰兒身上除了煙塵,並無燒傷。

  這位母親,在烈火襲來的最後時刻,將孩子放入桶中,吊入水井。

  然後用自己燃燒的身體,死死蓋住井口,隔絕了火焰與大部分濃煙!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在用自己化作焦炭的身軀,為孩子構築著這最後一道屏障!

  「阿正!!!」

  此刻的林江,哪裡有在歸雲鎮那種風輕雲淡的世外高人之相。


  那一直平靜深邃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紅,就連說話都帶著一絲顫音。

  林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是有些心慌,有些堵。

  說不清,道不明。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即便是一個穿越者,還是一個普通人。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場面,就是在電影中他都未曾見過。

  眼前的慘狀,無法用語言描述,只有當身臨其境,才能感受到生命之重與死亡之輕。

  這平凡母親用血肉詮釋的極致之愛,讓他這位來自異界的趕屍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以及,一種近乎窒息的憤怒。

  這些平凡的百姓,這些努力生活的父母孩子,這些與世無爭的老人……他們不該承受這樣的無妄之災!

  不該葬身於這樣卑劣的陰謀與火焰。

  林正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林江身邊,仰著小臉,大眼睛看著林江緊繃的面容。

  「嘰嘰?」

  阿正抬起手,輕輕地拍著林江的後背。

  「我沒事,阿正,快!快幫我看看!這附近,還有沒有活人!要快!」

  林江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和慌亂,他將嬰兒小心抱在懷裡,用真元護住其心脈,隔絕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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