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教九流,市井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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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門,九河下梢,三教九流匯作一鍋渾湯。

  海河的水裹著塞外的黃土、燕山的石屑,一路東瀉,到此地便慢了下來,懶洋洋地分出幾道漢,將一片低洼地割成大小不一的「衛」。

  運河的漕船、海上的帆影,帶來了南腔北調,也帶來了四面八方的活計與生計。

  碼頭上的腳夫喊著直隸的號子,茶館裡說書先生拍著醒木,抖落的卻是江南的掌故。

  水是津門的魂。

  沒了這九河交匯、百舸爭流,便撐不起『九河下梢天津衛,三道浮橋兩道關』的場面。

  而有碼頭就有營生,有營生就有人,有人就有江湖。

  津門的「三教」,儒釋道在這兒反倒要靠邊站,真正的「三教」,是漕幫、鹽商、腳行。

  這三家,掌著水、握著鹽、扛著貨,是津門地面上真正的龐然大物。

  『九流』就更雜了。

  耍把式賣藝的、說書唱戲的、開鏢局走暗鏢的、收古董撿漏的、蹲在牆根等活兒的短褂,還有那些明面穿長衫、背地做「沒本錢買賣」的爺……

  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津門老百姓管這叫「接地氣」,老江湖管這叫「水渾」。

  渾,不單是因為九河入海、泥沙俱下,更因為這兒戳著八國租界。

  英租界的洋樓、法租界的教堂、日租界的料理屋、意租界的廣場……各色的旗子在各自的地界上空飄著。

  碼頭上,苦力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八瓣,一抬頭,東洋浪人的木屐咔咔踩過街面,西洋水兵的皮靴咚咚踏過石橋。

  而今兒個,這潭翻滾了數百年的渾水裡,又添了一個人。

  他不屬於這地界的任何一教一流。

  但這不妨事。

  津門這地方,向來不問來路,只問本事以及……

  叮——

  津門外城碼頭,左手持文明杖的林慶右手拇指一彈,一枚鷹洋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在半空中翻滾著升到最高點,映著晨光熠熠生輝。

  隨後不到十秒的功夫,十幾輛拉著洋車的人力車夫便從各個角落滑了過來,齊刷刷地堵在他面前。

  「爺!爺!去哪兒?我這是新車,帶雨棚軟墊,坐著舒服!」

  「爺,我奔馬樁大成,跑得快也跑得穩,保證您不顛!」

  「爺,坐我的!我認得津門所有近道,能比他們快一盞茶的工夫!」

  七八張嘴同時開腔,「爺」「爺爺」「老爺」喊得震天響。

  自持海外富商身份的林慶眼皮都沒抬一下,食指與中指穩穩夾住落下的銀幣,朝車夫群體中隨意一點開口道:

  「就你了,去北河大街。」

  「得嘞,爺,您上車。」

  被點中的車夫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搶上前一步,一手掀開遮雨用的布簾,一手用袖子在車座上狠抹了兩把,躬身做出請的姿勢。

  這大清早頭一單就撞上這麼一位貴氣的主,看那身行頭,看那氣派,該自己今天發財!

  旁邊沒被選中的車夫們頓時泄了氣,嘴裡嘟囔著「晦氣」,悻悻地散了。

  有幾個不甘心的,還回頭多看了兩眼,要把林慶的模樣記住,等下次再碰上這尊財神。

  林慶坐進車裡,前面那車夫雙手握緊車把,腰背一低雙腿蹬地發力,車輪便跟著轉了起來,帶動車身穩穩地朝前滑了出去。

  這洋車,又叫東洋車,最早出現在扶桑橫濱。

  後來有外國商人把它帶到滬城租界開設車行,深得中產之家出行喜愛,這才從滬城一路傳到京津一帶。

  別看它模樣簡單,就一個座、兩個輪、兩根車把,可那橡膠輪胎和裡頭鋼製的軸承,沒點工業底子還真造不出來。

  至少眼下這個『金朝』,怕是不行。

  坐在洋車上,林慶眯眼打量拉車跑在前面自稱奔馬樁大成的車夫。

  他也是會騎馬的,看前方車夫奔跑時的確透出一股子馬勁。

  雙腿起落間腰胯下沉,每一步蹬出都像馬蹄刨地,上半身隨著跑動微微起伏卻不晃不搖,任憑路上偶有碎石子,車身也只是微微一沉,隨即平順滑過,竟真沒什麼顛簸。


  看來這所謂的奔馬樁,是真把人當馬來練,練得這下盤穩固、行步如拽。

  林慶收回目光,又想起方才碼頭瞧見到的那些扛大包的腳夫。

  那也是人均能扛起兩三百斤的重物走在不過一掌寬的木板上,卻也走的四平八穩,如腳下生根。

  應該也是練了一種樁功。

  他僅從這津門碼頭一地,就能看出此方世界武術已化入市井生計。

  拉車的練樁功,是為了跑得更、賺得更多,扛包的練樁功,是為了不摔貨不丟飯碗。

  「真是有意思。」

  林慶坐在車上,一路穿街過巷。

  車夫腿腳利索,腳下生風,不多時便穿過內城的門洞,入了內城。

  街道明顯更寬敞平整些,兩旁店鋪的幌子,行人衣著也鮮亮體面了幾分。

  又轉過一個街口,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吆喝聲、呼喝聲、拳腳破風聲、棍棒碰撞聲,交織成一片滾燙的喧囂。

  街邊的幌子上,不再是酒樓、茶肆、布莊,而是陳氏八極、劉記形、董家八卦、戳腳翻子……

  林林總總,一眼望不到頭。

  每家武館的門前空地上,都有師徒對練,有的徒弟站樁,有的師傅展示一身拳法武術,引得路人圍觀的。

  這便是北河大街,津門武館一條街。

  能在這開館授徒的武師,基本都要有一身練筋暗勁的功夫。

  人力車緩緩停在了一處頗顯氣派的院落門前。

  門楣高懸【北河會館】四個鎏金大字,門口蹲著兩座石獅子,比左右那些武館的門面都要闊氣幾分。

  「爺,北河會館到了。」

  車夫停下腳步,拉車載人跑了七八里路,依然呼吸平緩,聲音平穩。

  林慶起身下車,隨手拋出一枚鷹洋,淡淡道:「不用找了。」

  那車夫眼疾手快,一把將銀幣抄在手裡,當先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銀元中心,送到嘴邊用力一吹,隨即飛快地貼到耳邊。

  「嗡——

  一聲清越悠長的顫鳴,只有成色極足的真銀才能發出這般悅耳的餘音。

  車夫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連連躬身:「謝爺賞!謝爺厚賞!您真是貴人!」

  要知道,在這大金朝,原先市面上只有銀兩和銅錢。

  一千文銅錢可兌一兩銀子。

  後來隨著成色更好的洋錢銀幣流入,大金也學著洋錢的制式鑄了一批銀幣,稱『金洋』,但成色終比洋錢差些。

  一枚金洋的民間匯率可兌七百文,而洋錢成色更足,一枚可兌八百文。

  他拉這趟車,從碼頭到北河大街,尋常不過十文錢,遇上大方的客人多賞點,給個二十文也頂天了。

  可這一枚沉甸甸的鷹洋,足足抵得上他起早貪黑拉上五六天的收入。

  可不是真遇上財神爺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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