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黑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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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臨南市局三樓會議室。

  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長條會議桌上投出明亮的光塊。

  空氣里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緩緩飛舞。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除了鄭龍帶來的省廳小組,還有臨南市局專案組的核心成員。

  張明遠、刑偵支隊長、法制科長、經偵支隊的一個副支隊長,還有幾個年輕警員。

  桌上的材料堆得很高,列印紙、照片、圖表、U盤。

  每個人面前都攤著筆記本,筆握在手裡,但沒人先說話。

  鄭龍坐在主位,看了看在座的人,開口:「開始吧。先說說『簡道法律諮詢』的調查進展。」

  張明遠示意經偵支隊的副支隊長。

  副支隊長叫趙強,四十出頭,頭髮有點稀疏,但眼睛很亮。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鄭廳長,各位領導,我先匯報初步調查情況。」

  「北湖省簡道法律諮詢服務有限公司,註冊地香陽市高新區,法定代表人王某某,註冊資本一百萬。」

  「經營範圍包括法律諮詢、商務諮詢、企業管理諮詢等。」

  「公司成立三年,在工商系統里沒有行政處罰記錄,但我們在幾個消費者投訴平台發現了三十多條關於他們的投訴,時間跨度從去年三月到現在。」

  趙強翻了一頁:「投訴內容基本一致:承諾幫債務人協商還款,收取高額服務費,但實際不辦事或敷衍了事。」

  「收費比例在債務總額的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間。有些投訴者稱,付了錢後,對方就失聯了。有些說對方偽造銀行文件欺騙他們。」

  「受害者數量?」鄭龍問。

  「目前掌握的有三十二個,來自全國八個省份。涉案金額初步統計超過八十萬。」

  「李浩是其中金額較大的一例。」趙強說,「這些信息是我們通過公開投訴平台和內部協查渠道收集的,實際受害者可能更多。」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風聲。

  鄭龍沉默了一會兒,問:「這種公司的運作模式,你們了解嗎?」

  趙強點點頭,剛要說話,旁邊一個年輕警員舉了下手。

  鄭龍看過去,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

  「鄭廳長,這個……我了解一些。」年輕警員說,聲音有點緊張。

  「你說。」鄭龍示意。

  年輕警員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我以前在銀行幹過兩年,後來才考警察。在銀行的時候,我們管這類公司叫『反催收黑產』。」

  「反催收黑產?」鄭龍重複這個詞。

  「對。」年輕警員點點頭,「就是專門針對逾期債務人的黑色產業。」

  「他們的目標客戶就是像李浩這樣的人。」

  「欠了信用卡、網貸,被催收逼得走投無路,急於『上岸』。這些公司打著『法律諮詢』『債務優化』的旗號,實際上乾的是詐騙。」

  他停頓了一下,看鄭龍沒有打斷的意思,繼續說下去。

  「良心一點的,就騙取欠款人一些手續費,冒充欠款人和銀行協商已有的政策。」

  「比如銀行本來就有分期還款、延期還款的政策,他們就去跟銀行談,談下來了,就說成是自己的功勞,然後收取高額費用。」

  「更多的,是虛構一些銀行根本沒有的政策,用來吸引欠款人。比如承諾『停息掛帳』『減免利息』『延期五年』,這些聽起來很美好,但銀行根本不會同意。」

  年輕警員的語氣逐漸激動起來:「這些人比電詐還可惡。」

  「電詐至少要你有錢才能騙得到,而這些反催收黑產,騙的都是一些渴望上岸、本身就負債纍纍的人。」

  「他們榨乾債務人最後一點血液,然後消失,等著債務變成呆帳爛帳,等著銀行起訴債務人。」

  會議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聽著。

  年輕警員的臉有些發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全國現在有很多這類金融黑產,」他繼續說,「甚至一些律所都在幹這種事情。因為看起來合法。」


  「有營業執照,有合同,有所謂的『服務』。」

  「但實際上,他們提供的『服務』要麼是虛構的,要麼是銀行本來就有的政策,他們只是跑個腿,就收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費用。」

  「債務人本來就窮,再被他們騙一筆,就更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他說完了,停下來,喘了口氣。

  會議室里還是安靜。

  鄭龍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鄭廳長,我叫陳浩,市局經偵支隊民警。」

  「在銀行工作時,遇到過這類公司嗎?」

  「遇到過。」陳浩點頭,「那時候我在信用卡中心,負責催收。」

  「經常有客戶說『我找了律師,在跟你們協商了,你們別催了』。」

  「但我們一查,根本沒有什麼協商,那些公司只是收錢,然後讓客戶失聯,以為這樣就能拖過去。結果就是債務越滾越大,最後徹底還不起。」

  鄭龍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牆上的掛鐘上。

  鐘擺無聲地擺動。

  「繼續說。」鄭龍說。

  陳浩整理了一下思路:「這類公司有幾個特點。」

  「第一,註冊地往往在外省,甚至跨幾個省,增加調查難度。」

  「第二,收款帳戶複雜,資金通過多個個人帳戶流轉,最後很難追溯。」

  「第三,他們很懂法律,合同寫得滴水不漏,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第四,他們專門挑心理脆弱、急於擺脫債務的人下手,利用他們的絕望。」

  「打擊難度大嗎?」鄭龍問。

  「大。」陳浩說,「因為看起來像經濟糾紛,不像詐騙。他們有合同,有『服務』,只是『服務效果不佳』。」

  「公安機關立案需要證據證明他們主觀上就是詐騙,但這個很難。」

  「他們可以說『我們盡力了,但銀行不同意』,或者說『客戶自己沒配合』。而且受害者往往分散在全國各地,單個案值不大,很難引起重視。」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正是因為這些毫無底線的人,才釀成了李浩的悲劇。如果他沒有被騙走那三萬塊錢,也許還能撐一撐,想想別的辦法。」

  會議室里又陷入沉默。

  鄭龍看著桌上的材料,那些列印出來的聊天記錄、轉帳憑證、投訴信息。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李浩在絕望中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咬牙借來三萬塊,簽下合同,以為看到了希望。

  然後等啊等,等來的卻是催收電話依舊,銀行沒有讓步,而那家公司最後把他拉黑。

  三萬塊,對一個欠了三十多萬的人來說,不算多。

  但那是他最後的一點希望。希望破滅,人就垮了。

  鄭龍感到胸口有股氣在往上涌。

  是憤怒。

  他辦過很多案子,見過殺人、搶劫、販毒,見過各種罪惡。

  但這種專門針對絕境之人的詐騙,這種趁火打劫、榨乾最後一滴血的行為,讓他感到一種特殊的厭惡。

  他想起之前在邊境打擊電詐的經歷。

  那些騙子也是利用人的貪婪、恐懼、無知。

  但至少,電詐騙的是還有餘力的人。

  而這些反催收黑產,騙的是已經跌入深淵、正在掙扎的人。

  比電詐還可惡。

  陳浩說得對。

  但鄭龍知道,現在不是抒發憤怒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趙副支隊長,」他看向趙強,「針對『簡道法律諮詢』的專案組,已經成立了吧?」

  「成立了。」趙強說,「張局長掛帥,我具體負責。目前抽調了經偵、刑偵、網安的六名同志。」

  「已經協調北湖省公安廳,請求協查。」

  「調查重點是什麼?」

  「三個重點。」趙強翻開筆記本,「第一,查清公司實際控制人及核心成員。第二,查清資金流向,固定詐騙證據。第三,查明受害者範圍,爭取併案處理。」

  「時間呢?」

  「我們計劃一周內完成初步調查,形成報告,然後根據情況決定是否赴北湖實地偵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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