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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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龍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市公安局大院裡的國旗在晨風中飄揚。幾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正快步走向辦公樓,朝氣蓬勃。

  「牛局。」鄭龍背對著他,「你覺得,要做到讓兩個已經『死刑執行』的人消失,再以新的身份活下來,需要打通多少環節?」

  牛猛沉默了幾秒鐘,開始掰著手指數:「第一,法院的死刑執行環節。必須有人能在臨刑前把人提走,並且偽造全套的執行記錄。」

  「第二,看守所的出所環節。死刑犯從看守所押赴刑場,這個過程必須有看守所民警的配合。」

  「第三,戶籍系統。要給這兩個『死人』製造新的合法身份,必須修改戶籍信息。這需要公安內部戶籍管理崗位的人。」

  「第四,殯儀館和民政部門。火化證明不是隨便能開的,必須有屍體火化。所以要麼有人頂替火化,要麼殯儀館有人配合造假。」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還只是最基本的環節。要把這兩個人訓練成職業殺手,還需要場地、教官、武器、資金……這是一個完整的鏈條。」

  鄭龍轉過身,目光如炬:「所以,這不是個例。」

  「絕對不是。」牛猛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單,推到辦公桌中央。

  「這是我們這一個月來,以王彪和趙虎案為起點,逆向梳理天州市近十五年來所有死刑案件,發現的可疑案例。」

  鄭龍走回桌前,拿起名單。

  這是一張A4紙列印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信息:

  序號、姓名、性別、年齡、原判罪名、宣判法院、宣判日期、執行日期等。

  全是牛猛和手下幹警辛苦調查出來的可疑對象。

  ……

  表格一直列到第三十八行。

  三十八個名字。

  三十八個本該已經伏法的死刑犯。

  三十八個可能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影子」。

  鄭龍的手指在名單上緩緩划過,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三十八個?」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目前查實的可疑案件,三十八起。」牛猛的聲音也很沉重。

  「時間跨度從2030年到2043年,整整十三年。涉及法院包括天州市中院和下面四個區縣法院。涉及的罪名都是死刑重罪:故意殺人、搶劫殺人、販毒數量特別巨大……」

  「這三十多個人,現在在哪?」鄭龍問。

  牛猛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只能確定,他們在法律意義上已經死了。但實際在哪,以什麼身份活著,在幹什麼……一概不知。」

  「因為我們挨個走訪了他們的親屬,都表示並不相信對方已經被槍決了,他們並沒有接到法院通知去收斂屍體安葬。」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們分析了這些人的共同點。第一,都是男性,年齡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身體素質普遍較好。」

  「第二,都已經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社會關係相對簡單,有些甚至沒有直系親屬。」

  「第三,宣判時間集中在2030年到20433年這十幾年間,這正是廖良擔任省政法委書記、胡廣志擔任天州市中院院長以及他之前那個院長在位的時期。」

  廖良。

  胡廣志。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刺,扎在鄭龍的腦海里。

  「胡廣志現在什麼情況?」鄭龍問。

  「還在省紀委辦案基地。」

  國安剛把他審完,這個人危害國家安全和販毒的罪名算是坐實了,但他在位期間所產生的一系列不良影響,卻還等著大家去消除。

  牛猛道,「審訊一直在進行,但他交代的主要是製毒工廠和『老師』的指令傳遞,對死刑犯替換這件事,他始終避而不談。」

  「我們的人提審過他三次,每次他都推說不知道,說那是法院執行庭的事,他作為院長不會過問具體執行。」

  「執行庭……」鄭龍喃喃道。

  「對了。」牛猛忽然想起什麼,又從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材料,「我們在梳理這些可疑案件時發現一個規律:凡是涉及天州市中院的案件,死刑執行命令的簽發人,都是同一個人。」


  他翻開材料,指著一個名字。

  「市中院原刑一庭庭長,現任執行局局長,周振華。」

  鄭龍盯著那個名字,眼神逐漸銳利。

  周振華,五十六歲,在天州市法院系統工作了三十四年。

  從書記員做起,歷任助理審判員、審判員、副庭長、庭長,三年前調任執行局局長。

  在法院系統內,他以「鐵面無私」著稱,經辦過不少大案要案,多次被評為全省法院系統先進個人。

  這樣的人,會參與死刑犯替換?

  「有證據嗎?」鄭龍問。

  「間接證據。」牛猛道。

  「這三十多起可疑案件中,有二十九起是天州市中院宣判的。而這二十九起案件的死刑執行命令,全部由周振華簽發。」

  「更關鍵的是,我們調取了這些案件的執行卷宗,發現一個共同點:執行現場的照片都很模糊,尤其是犯人的面部特徵,幾乎看不清楚。」

  「照片模糊?」鄭龍皺眉。

  「對。按說死刑執行是要拍照存檔的,作為證據鏈的一環。」

  牛猛解釋道,「但這些案件的現場照片,要麼光線昏暗,要麼角度刁鑽,要麼犯人低著頭……總之,沒有一張能清晰辨認出犯人就是檔案里的那個人。」

  鄭龍沉思片刻:「所以,可能被執行的根本不是本人。」

  「我們也是這麼推測的。」牛猛點頭,「但光憑照片模糊,定不了罪。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找到那些本該死了卻還活著的人。」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已經爬到了辦公桌中央,那份名單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三十八個名字。

  三十八個「死人」。

  鄭龍忽然想起克勞斯在停屍房裡說的話:「法律?法律只是工具。」

  「在真正掌握權力的人手中,法律可以是一把刀,也可以是一面盾,甚至可以是一張隨心所欲塗抹的畫布。」

  當時他只當是瘋子的狂言。

  現在看著這份名單,他才明白,那不是狂言,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牛猛,」鄭龍緩緩開口,「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專案組核心成員,一共九個人。」牛猛道,「都是我精挑細選的,政治可靠,背景乾淨。」

  「所有調查都在秘密進行,材料不走OA系統,全部紙質檔案,鎖在專案組的保險柜里。」

  「好。」鄭龍點頭,「從現在開始,這個案子升級為『6·13』系列專案的子案,代號『清影行動』。你繼續負責,我向省廳和省委專項匯報,爭取更高層面的授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凌厲:「記住三點:一,絕對保密。在收網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查這件事。」

  「二,深挖擴線。既然天州市發現了三十七起,那其他市州呢?全省呢?這很可能是一個覆蓋全省的網絡。」

  「三,找到活口。光有名單沒用,我們必須找到至少一個還活著的『影子』,讓他開口指認。」

  「明白。」牛猛站起身,敬了個禮,「鄭書記,還有一件事。」

  「說。」

  「我們在查戶籍系統時發現,這些『影子』的新身份,有些是在天州市辦的,但更多的……是在其他市州。」

  牛猛低聲道,「比如王彪的新身份,是在臨南市辦的。趙虎的,是在煙城市。還有幾個,甚至在省外。」

  鄭龍的心沉了下去。

  這意味著,這個網絡的範圍,可能遠超天州市。

  甚至可能覆蓋全省,輻射省外。

  「把涉及其他市州的線索整理出來。」鄭龍道,「我去省廳協調,爭取開展跨區域聯合偵查。如果真有全省性的網絡,那就必須由省廳牽頭,統一收網。」

  「是!」

  牛猛離開後,鄭龍獨自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如此之多的死刑犯,如果都是影子組織的成員,那天南省的司法系統成了什麼了?為S組織提供殺手的溫床?

  手中的名單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


  三十八個「死人」。

  三十八個可能正在某個角落,用新的身份活著,甚至可能繼續作惡的「影子」。

  如果這些人真被「影子組織」招募了,那他們手上,可能沾著更多人的血。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鄭龍走回桌前,拿起聽筒。

  「鄭書記,我是季宏。」秘書的聲音傳來,「省委辦公廳通知,後天上午九點,楊書記要聽您關於天州市近期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情況的專題匯報。」

  「要求形成書面材料,今天下班前報省委辦公廳。」

  「知道了。」鄭龍掛斷電話。

  他看了看手中的名單,又看了看桌上堆積如山的其他文件。

  天寧縣的人事調整剛剛塵埃落定,六個新任常委即將赴任,四十多個科級崗位等待交接。

  全市掃黑除惡「回頭看」工作進入攻堅階段,「6·13」礦場案的偵辦需要定期聽取匯報,「6·15」恐襲案的後續深挖需要協調國安、軍隊多個部門……

  還有眼前這份名單。

  三十八個「死人」的名單。

  鄭龍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明天匯報的提綱。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但他的思緒,卻始終停留在那份名單上。

  陽光漸漸西斜。

  辦公室里的光線變得柔和,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四點。

  鄭龍終於寫完匯報提綱的最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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