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乘車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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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簡單的行李,鄭龍環顧這間即將成為臨時「家」的房間。

  兩室一廳的格局,家具簡單但齊全,地面乾淨,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新打掃過的清潔劑味道。

  一切都符合標準,卻又透著一種無人常住的清冷。

  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和紀委同志的到訪,給這個本應平靜的落腳點,蒙上了一層不尋常的陰影。

  但他沒有讓這種陰影籠罩自己太久。

  他是鄭龍,全軍

  最年輕的旅長,是在槍林彈雨和生死邊緣錘鍊過的人。

  恐懼和退縮,從來不在他的字典里。

  相反,未知的挑戰和潛藏的敵人,只會激起他更強烈的鬥志和更冷靜的觀察。

  既然擔任了這座城市的副市長,還兼任了公安局長,那就要真正擔起這份責任。

  責任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看報告聽匯報,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雙腳去丈量這座城市真實的脈搏。

  尤其是在目睹了火車站亂象,又收到那樣一份「厚禮」之後,他更覺得有必要儘快摸清一些情況。

  作戰,情報先行。

  偵查,是行動的基礎。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準則。

  他打開行李包,換下那身略顯正式的夾克長褲,穿上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T恤和一條軍綠色的休閒短褲,腳上是舒適的徒步鞋。

  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看了看,鏡中人眼神銳利,身姿挺拔,但衣著普通,混入人群並不顯眼。

  他將臨時工作證和手機放進一個輕便的腰包,掛在腰間,便出了門。

  經過家屬院與辦公區之間的那道小門時,站崗的衛兵看到他,下意識地挺直身體,抬手敬禮。

  鄭龍幾乎是本能地,右臂立刻抬起,標準的軍禮行到一半,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脫下軍裝。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手臂自然地放下來,對衛兵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這個小插曲讓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身份的轉換——從保家衛國的軍人,到治理一方的官員。

  戰場不同,但那份沉甸甸的責任,並無二致。

  走出莊嚴靜穆的市政府大院區域,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街邊是琳琅滿目的小店。

  賣水果的、修鞋的、開小餐館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輛鳴笛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也與大院裡的肅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鄭龍在路口站定,抬手招了一輛空駛的紅色計程車。

  車子停下,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眼神里透著常年奔波留下的疲憊與精明。

  「師傅,走嗎?」鄭龍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走,去哪兒您?」司機麻利地啟動車子,計價器「咔噠」一聲翻下。

  「我是外地來的,聽說天南省風景好,好玩的地方多。師傅給推薦推薦?就在天洲市內或者周邊轉轉。」鄭龍語氣隨意,帶著一點初來者的好奇。

  司機從後視鏡里打量了他一下,見他穿著普通,像是獨自旅遊的年輕人,便熱情起來:「小伙子一個人來玩啊?我們天南確實好地方,四季如春,風景沒得說!」

  「天洲市里嘛,有個翠湖公園,挺漂亮的,還有西山,爬上去能看全景。古鎮區還有千年古鎮。要是想逛吃的,南屏街那片老街區熱鬧……」

  鄭龍一邊聽著,一邊狀似無意地問:「聽說下面地州也有很多好玩的?像臨南市,不是也有個很有名的古鎮嗎?一天能往返不?」

  聽到「臨南市」三個字,司機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熱情也減退了幾分,支吾道:「臨南啊……是有個古鎮,不過……距離有點遠,當天往返比較趕。」

  「哦?我看地圖也就一百多公里,開車兩小時差不多了吧?師傅你要是方便,包個車帶我去轉轉?錢好說。」鄭龍繼續試探。

  司機連忙搖頭,眼神里甚至閃過一絲慌亂:「不行不行,小伙子,不是錢的問題。」

  「我們這種紅色的計程車,只能在市區里跑,跑不了長途,更別說去其他市了。公司有規定,被抓到要重罰的!」

  「規定?還有這種規定?交管局規定的?」鄭龍皺起眉,露出不解的神色,「計程車不就是為了方便市民出行嗎?跨市業務應該也可以吧?」


  司機見鄭龍追問,似乎有些為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這裡面的道道。」

  「這不是政府的規定,是……是行里的規矩。」

  「跨市,尤其是去其他市州旅遊景點的長途業務,都被『綠色聯盟』那幫人壟斷了。他們車是綠色的,專門跑長途和旅遊線。我們紅車的,碰都不敢碰。」

  「壟斷?這麼霸道?沒人管嗎?」鄭龍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管?」司機苦笑一聲,笑容里滿是無奈和恐懼。

  「誰管?人家公司大,背景硬。前幾個月,就我們公司一個老哥,膽子大,偷偷在火車站拉了幾個外地遊客去臨南,想著多賺點。」

  「結果呢?客人剛下車沒走多遠,他車還沒調頭,就被『綠色聯盟』的人堵住了。」

  「幾個人圍上來,話都不多說,掄起鐵棍就把車玻璃砸了,把人從車裡拖出來……」

  「腿都給打斷了,現在還在家裡躺著呢。報警?派出所來了也就登記一下,說是經濟糾紛,自行調解,最後不了了之。」

  司機說著,似乎覺得話多了,連忙止住,嘆了口氣:「小伙子,我看你面善,才多嘴說這些。你可別往外說啊。就在市里玩玩算了,安全。」

  車廂里沉默下來,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窗外城市的噪音。

  「明白了,謝謝師傅提醒。」鄭龍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那就麻煩師傅,帶我在市區里隨便轉轉吧,看看街景就行。」

  「好嘞。」司機鬆了口氣,駕駛車子匯入車流。

  鄭龍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高樓與舊宅並存,光鮮的商場背後可能就是髒亂的小巷。

  看似平常的計程車行業,水面之下竟然藏著如此野蠻的壟斷和暴力。

  打斷腿?不了了之?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一個能壟斷跨市計程車業務、動用暴力、且讓基層執法機構草草結案的勢力,其觸角可能伸得有多長?

  其「背景」又有多硬?這和他要追查的情報網絡有沒有關聯?

  和前任局長趙建國的「意外」有沒有關係?

  問題如同藤蔓,在鄭龍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他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只是默默觀察著這座城市的細節:

  哪些區域繁華整潔,哪些地方髒亂破舊。

  街面巡邏警車的頻率和狀態,主要路口交通秩序,甚至是一些娛樂場所、賓館酒店門口的動靜……

  車子駛過一條相對繁華的商業街,鄭龍看到一家大型KTV門口,站著幾個穿著黑西裝、戴著耳麥的壯碩男子,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不遠處,一輛閃爍著警燈的巡邏車緩緩駛過,對那家KTV視若無睹。

  他又看到,在一條背街小巷的入口,隱約有幾個人影聚在一起,交換著什麼,然後迅速散開。

  這些細節,或許在普通人眼裡司空見慣,但在鄭龍這位曾經的頂級特戰指揮官眼中,卻構成了這座城市社會治安生態最原始的圖譜。

  混亂、無序,以及某種隱藏在秩序表象下的叢林法則。

  「師傅,就在前面路口停吧。」鄭龍指了指前方。

  付了車錢,鄭龍下車,匯入人流。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隨意地走著,觀察著,感受著。

  夜幕漸漸降臨,華燈初上。

  城市的霓虹照亮了夜空,也照出了更多光鮮之下的陰影。

  鄭龍在一個賣烤紅薯的小攤前停下,買了一個,靠在路邊的欄杆上,慢慢地吃著。

  香甜的熱氣暫時驅散了夜風的微涼。

  他的目光,卻越過溫暖的燈火,投向了更遠處沉沉的黑暗。

  天州市,我來了。

  你的病,在哪裡?

  你的毒瘤,又藏在哪裡?

  他咬下一口紅薯,甘甜之中,仿佛也嚼出了一絲鐵鏽般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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