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面野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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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冬已經從炕邊一下子蹦了起來,他使勁兒伸著脖子朝桌上望去,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哥,我們真的可以扯新的布料嗎?俺是不是也有一份?」他帶著一絲不確定又興奮地問道。

  「當然有,」陳東明的回答簡潔而肯定。

  陳東明把那些布票一條一條捋整齊了,然後夾進了一個信封裡面。

  「不過你要是再敢抱著大黃就到泥地里去打滾的話,新買的衣裳拿到手不到三天,就會被你折騰得跟抹布一樣破破爛爛的,」陳東明帶著一點警告的語氣說道。

  陳小冬聽了這話,立刻就把懷裡抱著的大黃往遠一點的地方舉了舉,好像這樣就能避免新衣裳被糟蹋似的。

  大黃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嫌棄了,它的兩隻前爪還在那裡扒拉了兩下,尾巴甩得特別用力,炕席都被打得啪啪直響。

  趙月梅這才回過神來,她趕緊把那個裝著布票的信封往陳東明的懷裡推了過去。

  「這東西拿在手裡就如同燙手山芋一般,娘要是拿著它,晚上根本睡不踏實,還是你收著吧。」

  「明天去了供銷社,也千萬不要亂花錢,家裡的衣裳還能夠縫縫補補繼續穿,倒是鐵柱和他奶奶那邊,是真的應該添兩塊布料做新衣裳了。」

  趙月梅一臉認真地叮囑著。

  「娘,鐵柱有新布料的份,咱們家也有,」陳東明接過話來。

  陳東明從趙月梅的手裡把鍋鏟接了過來,隨手就往灶台上一放。

  「錢和票掙回來的意義,不就是為了讓家裡人能夠穿得暖和,吃得合口味嘛。」

  「如果只是看著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信封里,那它們僅僅只是一張張票而已,根本不算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陳東明耐心地解釋著自己的想法。

  陳大山蹲坐在門檻邊上抽著旱菸,煙鍋子其實並沒有點著,直到聽到陳東明說的這番話,他才悶聲悶氣地開口說了一句。

  「明天我來推獨輪車,月梅你的腳踝剛好利索一些,走那麼遠的路恐怕會疼,」陳大山語氣里滿是關切。

  趙月梅嘴上說著不用麻煩,但其實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她就把壓在箱底的舊包袱翻了出來。

  又把幾個孩子的舊衣裳一件一件擺在炕上用尺子量,當量到紅霞那件袖口已經磨得發白的藍褂子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衣服的補丁上停頓了好一會兒,眼圈也忍不住有點泛紅。

  紅霞看到娘這樣,趕緊開口說道:

  「娘,俺這件衣裳還能夠繼續穿,先給小冬做新衣裳吧,他平時特別費衣裳。」

  小冬一聽這話可不樂意了,立刻反駁道:

  「俺哪裡費衣裳了,就是膝蓋老是不小心碰到石頭罷了。」

  「你那膝蓋簡直比銼刀還要厲害,能不費衣裳嗎。」

  陳東明笑著伸出手揉了揉小冬的腦袋,覺得這個弟弟真是可愛。

  一家人吃完早飯後,陳大山把獨輪車推了出來,在車架子上鋪了一層舊草墊。

  趙月梅坐上去之後還覺得有點丟人,非要從車上下來走路,陳大山伸出兩隻大手緊緊扶住了車把,低聲對她說道:

  「坐在車上吧,俺推自己的媳婦兒,一點都不丟人。」

  趙月梅的臉瞬間就紅了,嘴裡罵了一句「老不正經」,但到底還是沒有再從車上下來。

  他們到達公社供銷社的時候,供銷社門口已經排了不少的人。

  櫃檯後面掛著藍色的布、灰色的布還有白色的土布,旁邊的木架子上擺放著搪瓷缸子、鐵皮暖瓶、蛤蜊油、針線包,還有幾塊用紙包著的香皂。

  香皂的味道淡淡的,混合著煤油味和人身上的汗味,這種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倒也讓人覺得心裡很踏實。

  趙月梅一走進供銷社的門,就趕緊把手在褲腿上反覆擦了又擦,走到布櫃前面,她的指尖剛剛碰到一匹青藍色的布,又馬上縮了回來,好像生怕把布弄髒了似的。

  「同志,這些布是怎麼賣的?」趙月梅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售貨員抬眼看了看她,「要票才能買,細棉布的價格會貴一些,勞動布則比較結實,給幹活的人穿非常耐磨。」

  趙月梅一聽到「耐磨」兩個字,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她轉頭向陳東明問道。


  「給你爹和鐵柱他們做衣裳就用勞動布吧,給紅霞扯一塊細一點的布料,她一個姑娘家正在念書,總不能還一直穿那種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小冬就用結實的布料,省得他老是上樹下溝把衣裳刮壞了。」

  陳小冬在旁邊聽著,急得直踮腳。

  「娘,俺也想要細一點的布料,」他帶著期盼的眼神看著趙月梅。

  「你細什麼細,你要是穿細布做的衣裳,恐怕半天就能把線掛開了,」趙月梅嘴上雖然這麼兇巴巴地說著,但最後還是讓售貨員給小冬多扯了半尺布料。

  陳東明在一旁並沒有插手,讓趙月梅自己去算計著買,算到最後,趙月梅心疼得一個勁兒地吸氣。

  不過手她卻沒有停,又買了一些針線、鞋底布、蛤蜊油,還給紅霞買了一根紅頭繩。

  紅霞用手捏著頭繩,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著,內心充滿了歡喜。

  「大哥,這個頭繩的顏色也太鮮亮了吧,」紅霞小聲說道。

  「鮮亮才對,念書的姑娘就應該有點精神氣兒,」陳東明笑著說。

  趙月梅把頭繩接了過去,嘴裡嘟囔著說先收起來,回家之後再扎,但是她的手指卻不停地摸了又摸,就連紅布邊上的細毛茬都捨不得拽掉,可見她也是打心底里喜歡。

  陳大山站在旁邊,看著櫃檯上那幾匹布料,過了好半晌才開口說道。

  「給你娘也扯一塊布料吧,她那件夾襖補丁打得都已經沒地方下針了。」

  趙月梅立刻瞪了他一眼。

  「我一個老娘們兒穿什麼新衣裳啊,」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些觸動。

  「娘也有份。」

  陳東明接過售貨員包好的布料,語氣雖然不重,但卻沒有給趙月梅推回去的機會。

  「你給全家縫衣裳,自己總不能還穿著漏風的袖子吧,」陳東明堅持著。

  馬長順正好從裡屋走出來,看到陳東明之後,立刻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小陳同志,你來得可真巧啊,昨天的票我已經給你們大隊留出來了,回頭讓張村長簽個字就能領了,還有海貨定點的事情,我也已經報上去了,」馬長順熱情地說道。

  陳東明點了點頭。

  「馬乾事,以後收貨的時候,還得勞煩你把品類寫明白一些,死貨和活貨要分開定價,可別讓村里人犯糊塗,」陳東明叮囑道。

  馬長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保證道。

  「放心吧,公家的帳目最害怕的就是糊塗,我這邊也擔心你們送來一堆壞貨,砸了供銷社的招牌。」

  馬長順說的這話倒是提醒了陳東明。

  這兩天中午的風變得暖和起來,太陽一照,木桶里的海貨就翻騰得特別厲害,以前天氣冷的時候,還能夠撐上半天,如今送到鎮上,看來是不能再這麼粗放地裝了。

  他把這個念頭暫時壓在了心裡,打算先回家再說。

  到了院子裡,趙月梅像抱著寶貝一樣把布匹抱進了屋裡,連午飯都顧不上做,先是把陳大山叫到門邊給他量肩寬,又讓紅霞站直了身子量尺寸。

  小冬挺著自己的小胸脯,得意地問。

  「娘,俺是不是又長高了。」

  趙月梅拿草繩一比量,笑罵道。

  「高什麼高,其實事實上就是鞋底厚了而已。」

  院子裡正熱熱鬧鬧的時候,李鐵柱扛著柴火走了進來,他一看到炕上的布料,腳步立刻就頓住了,眼神里滿是驚訝。

  陳東明從包袱里抽出一塊灰藍色的布,又拿出一塊稍微軟一些的白土布。

  「鐵柱,這塊灰藍色的布給你做褂子穿,這塊白色的土布給奶奶做貼身的小衣,記得奶奶的藥不能斷,身上也得穿得暖和乾淨才行,」陳東明對李鐵柱說道。

  李鐵柱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哥,俺不要,俺身上這身衣裳還能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辭著。

  「你那身衣裳一使勁拽就能漏風,別再犟了。」

  陳東明不由分說地把布塞到了李鐵柱的懷裡。

  「把布給你奶奶送去,等她量完尺寸之後,你就回來劈柴,今天中午咱們吃白面野菜餅。」

  李鐵柱抱著布快步跑回了後溝,沒過多久又紅著眼睛圈回來了。


  他進了門也不說話,掄起斧頭就開始劈柴,咔嚓咔嚓地劈了一下午都沒停,仿佛要把心裡所有的情緒都通過劈柴發泄出來。

  趙月梅知道李鐵柱心裡難受,並沒有去勸他,只是從麵缸里舀出來一小盆白面,又摻進了剁碎的婆婆丁嫩葉,揉成了軟面,然後在鐵鍋里烙了起來。

  鍋沿上刷了薄薄的一層豆油,香味一冒出來,陳小冬的肚子先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娘,餅子可以吃了嗎?」陳小冬饞得不行。

  「急什麼急,小心燙掉你的舌頭。」

  趙月梅把餅子切開,餅子外頭有點焦黃,裡面卻軟乎乎的,野菜的清苦恰到好處地壓住了白面的甜香,再配上一碗蛤蜊湯,陳大山吃得額頭都冒出了汗。

  李鐵柱拿著餅子,先是小口咬了一點,好像生怕一口就把餅子吃沒了似的。

  陳東明看不過去了,開口說道。

  「大口吃吧,鍋里還有很多。」

  李鐵柱這才把餅子往嘴裡塞,可是眼睛卻越吃越紅。

  桌子底下,大黃聞著飯菜的香味急得直哼哼,陳小冬偷偷地掰了一點餅邊給它,結果被趙月梅拍了手背。

  「少餵它東西,要是把它的肚子撐壞了,到頭來還不是我收拾,」趙月梅沒好氣地說。

  陳東明笑著看著院子裡的這一家人,心裡慢慢地安穩了下來。

  能讓娘開始不心疼布票這類東西,能讓爹安心地吃上白面做的食物,能讓弟弟妹妹不因為新衣裳而吵嘴,他覺得這才是把日子一點點地掰回到正軌上來了。

  傍晚時分,海風停了,院子裡反倒變得悶得厲害。

  陳東明到井邊去洗手,聽見水桶里有幾隻小黃花翻了白肚,他彎下腰仔細一看,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細沫,腥味比早上濃重了很多。

  陳大山也湊了過來。

  「這才僅僅放了半天的時間,這些魚就已經沒精神了,」陳大山擔憂地說道。

  陳東明抹掉手上的水漬,望向灘涂那邊已經黑下來的蘆葦影子。

  「爹,海貨往後會越收越多,光靠木桶來裝肯定是不行的,必須得想辦法讓它們在活水裡等著供銷社來收才行,」陳東明分析道。

  趙月梅從屋裡探出頭來,好奇地問。

  「你又要折騰什麼東西了。」

  「折騰一個能省錢的東西。」

  陳東明把木桶蓋好,聲音很沉穩地說道。

  「明天去灘邊那邊看看,找一個潮水能夠自己進出的窪地,圈出一個活水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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