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忌諱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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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蘆葦盪後方搖搖晃晃地駛出三條木漁船時,蛤蜊灣的村民們全都愣住了,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

  這些漁船實在算不得新,船幫上修補著一塊又一塊的舊木板,木板之間的縫隙里還塞著麻筋與桐油灰。

  船頭的那十幾個漢子將褲腿卷著,手裡橫握著魚叉和長篙,經由水光一照,正泛著冰冷的亮光。

  李鐵柱把木棍緊緊攥在手裡,牙齒咬得咯吱咯吱直響。

  「哥,他們這明顯是早就憋著壞心思了,根本就不是來撿幾把蛤蜊那麼簡單的事情。」

  「嗯,他們是為了樹立威勢來的。」

  陳東明把探海鉤往泥里一戳,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那條船上。

  船頭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肩膀很窄,臉曬得像老樹皮一樣,腰間扎著一根舊麻繩,手裡握著長篙,腳下卻站得很穩。

  那是常年跑船的人才會有的身板,像海癩子那種嘴上囂張的人,根本沒法和這個老頭相比。

  海癩子看到船靠近了,嗓門又高了起來。

  「老林叔,您看到了吧,蛤蜊灣的人不講道理,我們過來撿點海貨都不讓。」

  船頭的老林頭往水裡吐了口唾沫,用長篙往水裡一點。

  「守著這麼大一片灘涂,還窮得連鍋都快揭不開了,一群旱鴨子抱著金碗卻想著要飯吃,丟不丟人啊。」

  這話像針一樣扎得蛤蜊灣不少漢子臉色發青。

  有個年輕後生提著鐵鍬就要往水邊沖。

  「我跟他拼了!罵誰旱鴨子。」

  陳東明伸出手一推,直接把他擋了回去。

  「都站住,誰下水誰就會吃虧。」

  那個後生急得直跺腳。

  「東明,他們的船都開到跟前來壓著咱們了,咱們還站在這裡讓人笑話嗎。」

  「笑話難道能當飯吃嗎?他們的船下面壓著礁石,真要往前沖,先倒霉的會是他們。」

  陳東明說得平平穩穩,身邊的人卻聽得一愣一愣的。

  早春退潮之後,灘涂上到處都是好東西,厚實的海帶根掛在船舷邊,一捆一捆的,呈現出深褐色,還閃閃發亮。

  石花菜沾著泥水堆放在船艙里,帶籽的梭子蟹用草繩串成一串,蟹腳還在不停地亂蹬。

  幾筐毛蛤壓在底艙,殼上的泥點都還沒幹,看得蛤蜊灣的幾個嬸子心疼得直拍大腿。

  「那可都是咱們灘涂上的海貨啊。」

  「這幫天殺的,連帶著籽的蟹都不放過。」

  「抱籽的蟹應該留一留,過些日子就能孵出一片蟹苗了,他們怎麼能這麼貪。」

  陳東明的眼睛卻沒有隻盯著海貨,他在觀察那些船。

  前面那條船的船幫壓得很低,水線已經貼到了補板的下沿,船尾還斜著下沉了半寸。

  老林頭每一次撐篙,船身都要慢半拍才能往前滑,這說明船艙底部裝了沉重的貨物。

  海帶根吸足了水以後分量很重,毛蛤和梭子蟹又都堆在底下,這條船看著威風,其實肚子裡已經裝得滿滿的,快要喘不上氣了。

  其他人看船,只看船的大小,陳東明看的卻是水怎麼漫上船幫,浪花怎麼斷開,船底經過暗礁邊時有沒有細碎的回聲。

  那些在海邊摸爬滾打攢下來的經驗在心裡過一遍,他就知道這條船已經犯了老漁民最忌諱的貪重的毛病。

  大海這個東西,好說話的時候能給人提供食物,一旦翻臉,連討饒的機會都不會給。

  蛤蜊灣的一個老漁民湊近兩步,小聲問道。

  「東明,你真的看準了嗎?」

  「有八成的把握。」

  「那剩下的兩成。」

  「剩下的兩成,就看他舍不捨得把貨扔下去減輕船的重量了。」

  老漁民聽完之後,看向船上那捆捆的海帶根,馬上咧了咧嘴。

  「那完了,望海村那幫人像看媳婦一樣看重這些貨,肯定捨不得扔。」

  鬼見愁外緣這片暗礁,陳東明前些天剛剛仔細查看過,哪裡有斜石,哪裡有老藤壺,哪裡看著是水,其實下面支著尖礁,他心裡都清清楚楚。


  老林頭也懂得水性。

  但是人一旦貪心,就願意去賭那半尺水位。

  海癩子站在泥地里得意洋洋。

  「陳東明,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怎麼不說了?你們蛤蜊灣連一條正經的船都沒有,還敢跟我們望海村爭海。」

  李鐵柱氣得脖子都粗了。

  「哥,讓俺過去,把他那張臭嘴砸爛。」

  「不要給他留下把柄。」

  陳東明拍了拍李鐵柱的胳膊,壓低聲音說道。

  「看前面那條船,船頭往左邊偏,右舷的水線壓得太死了,老林頭想貼著礁邊搶占位置,最多再走十米。」

  李鐵柱聽不懂水線是什麼意思,但聽懂了後半句。

  「十米以後會怎麼樣。」

  「船底會撞到礁石。」

  李鐵柱眼睛一亮,馬上又憋住了笑。

  老林頭在船上也盯著陳東明。

  「半大的小子,你在那裡嘀咕什麼?害怕了就讓你們村長出來,別站在這兒裝模作樣。」

  陳東明抬頭看著他。

  「林把式,這陣子退潮是南水抽底,蘆葦汊這邊水面看著寬闊,底下卻是斜著的礁石,你船上裝得太滿了,右舷又壓著濕海帶,再往前沖,船底就會碰到礁石。」

  老林頭臉色一變,隨即冷笑一聲。

  「你懂個什麼!老子跑船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你跑船時間早,但是礁石可不認人的歲數。」

  這話一說出來,蛤蜊灣這邊的幾個年輕人差點笑出聲來。

  老林頭覺得臉上掛不住,長篙狠狠地往水裡一戳。

  「靠過去!我倒要看看他能說出什麼來。」

  後面兩個望海村的漢子跟著撐篙,木船往前移動了幾尺,船頭破開淺水,壓出一圈渾黃的浪花。

  陳東明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探海鉤拔了出來,帶著蛤蜊灣的人往後退了幾步。

  海癩子以為他是害怕了,笑得更加厲害。

  「瞧見沒?嘴上說得厲害,船一來就往後縮了。」

  他的話音剛落,前面木船的底下傳來了一聲悶響。

  咚。

  那聲音不大,卻好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船身猛地一頓,船頭往右邊歪去,船艙里的海帶根和毛蛤筐嘩一聲滑到了一邊,幾個站在船頭的漢子站立不穩,撲通撲通地摔坐在了船艙里。

  老林頭臉上的得意神情瞬間消失了。

  他扔下長篙,趴在船幫邊往水裡看,嘴裡罵了一句。

  「壞了,蹭到礁石了。」

  蛤蜊灣這邊先是安靜了一下,隨後有人憋不住喊了起來。

  「東明說中了。」

  「真的撞上了,哎,真的撞上了。」

  「這孩子的眼睛是怎麼長的,隔這麼遠都能看出來。」

  李鐵柱樂得直拍大腿。

  「活該!讓你們貪!連老天爺都嫌你們筐裝得太滿了。」

  老林頭聽到這些話,臉皮抖了抖,彎腰摸了一把船底滲上來的水,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船沒有出現大的漏洞,但是底板肯定被藤壺礁磨開了口子,水從縫隙里一絲一絲地往上冒,短時間內沉不了,但如果真拖到漲潮的時候就難說了。

  陳東明朝著蛤蜊灣的人擺了擺手。

  「都往高處站,不要靠近水邊,他們的船遇到緊急情況,人也會變得急躁。」

  聽到這句話,蛤蜊灣的婦女們立刻行動起來,紛紛將身邊的孩子向後拉扯。

  幾個年輕的男子也把手中的鐵鍬橫在了身體前方,剛才那種混亂的勁頭就這樣被壓制了下去。

  這個時候他們才突然發覺,只要陳東明站在隊伍的最前面,自己心裡就不會像之前那麼慌亂不安。

  這種感覺就好像趕海的時候找到了熟悉的潮溝,腳底下清楚地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踩。

  李老根從人群後面擠了過來,他遠遠地看到船擱淺在那裡,起初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就把袖子向上擼了起來。

  「東明,現在該怎麼辦。」

  「李叔,你負責看好大家,一定不要讓咱們村的人先動手,道理是在我們這邊的,不能把這個道理給弄丟了。」

  李老根沉悶地答應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就去阻攔那幾個已經氣得渾身發抖的年輕人。

  他平日裡脾氣非常倔強,不過在這個時候一站出來,作為老漁民的那種分量也壓下去了幾分混亂的勢頭。

  這句話剛剛說完,老林頭果然是急得紅了眼睛。

  「大家都下水,把船給推開,先上岸,占領高處再說。」

  船上的十幾個漢子紛紛跳進了水裡,齊腰深的海水被濺起大片的白沫。

  他們往灘涂上衝去,臉上的兇狠勁頭比剛才還要足上幾分。

  陳東明一邊看著衝過來的望海村漢子,一邊又看了看灘涂中間那片顏色發暗的爛泥沼,他的嘴角輕輕地扯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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