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說兩句交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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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守義在院子中間站著,目光不慌不忙地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院子裡的柴火垛碼放得整整齊齊,獵刀掛在門框邊上,院牆上嵌著碎玻璃的痕跡依然還在,南牆根的竹籤陣雖然已經拔掉了大半,但泥地上的窟窿眼還沒有填平。

  他什麼都沒有說,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陳東明走過去把院門關好,轉身將灶台旁邊那個狼崽的窩悄悄用麻袋蓋了起來,然後才搓了搓手迎上前去。

  「張大爺,您怎麼來了?快到屋裡坐。」陳東明熱情地招呼道。

  「不著急,」張守義把手裡的黑陶酒罈子往石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就在院子裡坐著吧,屋裡太悶了。」

  陳東明搬了兩個馬扎過來,又從灶房拿了兩個粗碗。

  張守義坐下來,擰開酒罈子的封泥蓋,倒了兩碗高粱酒,那酒的顏色微黃,湊近了能夠聞到一股辛辣的谷香。

  「喝一碗?」他把其中一個碗推到陳東明面前。

  「好的。」陳東明端起碗抿了一口。

  兩個人誰都沒有急著開口說話,就那麼面對面地坐在院子裡,月亮從東邊的屋脊上慢慢爬了出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張守義先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東明啊,老頭子今天來找你,不是來串門聊天的,」張守義說道。

  「我知道。」陳東明回應道。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張守義接著問。

  陳東明放下碗,看著老村長的眼睛說:「張大爺是擔心我。」

  張守義沒有否認,他吧嗒了一口酒,眯著眼睛說:「不只是擔心你,是擔心整個大隊,你最近的動靜太大了,東明,半夜把三個人打殘了,隔三差五扛著麻袋去縣城,今天又從海邊弄回來兩大筐東西,你以為老頭子我不知道這些事嗎。」

  陳東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問你,你那些山貨海貨,賣了多少錢?」張守義問道。

  「不算多,剛夠家裡的吃喝。」陳東明回答。

  張守義冷哼了一聲:「我不問你具體的數目,但你心裡得有一桿秤,現在這年頭私底下做買賣,輕的被叫做投機倒把,重的就是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前年公社隔壁大隊那個劉老二,就因為偷偷賣了兩麻袋花生,被抓去關了三個月,你弄的這些比他多多了。」

  陳東明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敲了兩下,然後站起身來。

  「張大爺,您稍等一下,我去弄點東西給您嘗嘗。」陳東明說道。

  張守義皺了皺眉,但沒有阻攔他。

  陳東明走進灶房,從角落的陶罐里取出一截用鹽水泡過的海參段,又翻找出幾條昨天醃好的黃魚乾,拿到院子裡的火盆邊上。

  火盆里還有幾塊沒有燒透的木炭,他用火鉗子撥了撥,又吹了兩口氣,炭火立刻紅光一閃,重新旺了起來。

  他把海參段切成薄片,用一根削尖的細竹籤串起來,放在炭火上面慢慢地烤。

  沒有多餘的調料,只撒了一點粗鹽和一丁點從山上採回來的花椒粉。

  很快,一股奇特的香味就飄散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魚腥海腥味,而是一種濃郁到近乎甜味的鮮香,就好像把大海最深處的精華全都濃縮進了這幾片薄薄的海參里。

  張守義的鼻子動了動,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陳東明把烤好的海參片連著竹籤遞過去說:「張大爺,您嘗嘗。」

  張守義接過來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下去之後,他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

  嚼了四五下之後,整個人都不再說話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嚼著,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嚴肅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動。

  「這……這是海參?」張守義帶著驚訝的語氣問道。

  「嗯,是遼東刺參,用古法炮製過的,也就是灰漬法,經過草木灰發酵七天之後出來的干參,比直接曬出來的要好上十倍,鮮味全都鎖在肉壁里了。」陳東明解釋道。

  張守義又咬了一口,這一回嚼得更慢了,嚼完之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剿匪那會兒在長白山上啃過凍黃魚,當時覺得那已經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了,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張守義感慨地說道。


  陳東明又把幾條黃魚乾也放到炭火上烤了烤,翻了兩面,烤到魚皮微微焦脆的時候,撒了點鹽花遞了過去。

  張守義接過來,也沒有客氣,一口魚一口酒,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之後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重新看向陳東明的目光跟剛才不一樣了,少了一些審視,多了一些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

  「你這門手藝,是跟誰學的?」張守義問道。

  「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小時候看村裡的老人怎麼曬魚乾,後來又在縣城翻看了幾本舊書,裡面有些古老的方法,我就照著嘗試了一下,慢慢地就摸索出了門道。」陳東明回答。

  張守義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你當過兵?」

  這話問得很突然,陳東明心裡不禁一動,但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他平靜地回答:「張大爺您看我這歲數,還是個半大小子,怎麼可能當過。」

  「那你的身手是從哪裡來的?」張守義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神卻很銳利,「王二混三個人翻牆進你家,你一個人就能把他們收拾得屁滾尿流,這可不是種地能種出來的本事。」

  「我從小跟我爹上山打獵,在林子裡跑習慣了,手腳也就利索了點。」陳東明沒有慌亂,端起碗喝了口酒說,「張大爺,您是打過仗的人,應該知道,在山裡活命並不比在戰場上簡單多少,跟野豬對視過的人,收拾幾個毛賊不算什麼難事。」

  張守義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笑。

  「行,我不再追問了。」張守義說道。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把碗往石桌上一放,聲音低沉了下來。

  「東明,老頭子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兩句交心的話。」張守義語氣誠懇地說。

  「您說,我聽著。」陳東明回應道。

  「第一,你是個有能力的人,這一點我承認,這年頭能在山裡打獵、在海里撈魚,還能把這些東西賣出去換成糧食和錢,確實很了不起。」張守義說道。

  陳東明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第二,我老張當了一輩子兵,打完小日本打老蔣,打完老蔣又去抗美援朝,子彈從耳朵邊飛過的次數比你吃過的飯都多,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回來之後組織讓我當這個大隊長,我就當了,這麼多年來,我既對上面負責,也對下面負責,從來沒有讓蛤蜊灣出過什麼亂子。」張守義頓了頓,聲音又放低了一些。

  「但這幾年日子確實過得很艱難,村裡的人餓著肚子,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我卻沒有什麼辦法,上面的政策就擺在那裡,我不能領頭去違反政策,你明白嗎?」張守義看著陳東明問道。

  「我明白。」陳東明點了點頭回答。

  「你能夠找到食物,確保你們全家不會遭受飢餓的困擾,甚至還能幫助周邊的幾戶人家也獲得溫飽,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事情,我老張實際上並非是一個不講人情世故的人,」張守義用他那堅定的目光直直地注視著陳東明的雙眼,接著說道:「但有一個原則性的界限,你是一定要堅守住的。」

  陳東明回應道:「您講。」

  「千萬不可以表現得過於突出,不能讓公社的工作人員注意到咱們大隊的情況。」張守義一字一頓地強調著:

  「你在外面如何忙碌,我或許可以不去過問,然而村子裡絕對不能鬧出太大的動靜,售賣物品是可以的,賺取錢財也是被允許的,但是一定不能讓別人抓住任何可以指責的把柄,不能讓村子外面的人知曉在咱們蛤蜊灣有人在從事投機倒把的活動,一旦公社的人查到這裡來,這就不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而是關係到整個大隊幾百口人生活的大事。」

  聽完這些話,陳東明從坐著的位置上站了起來,端端正正地面朝著面前的老村長。

  「張大爺,我向您坦誠地說,」他說話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如同釘入木板的釘子一般沉穩,「我陳東明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就是希望我爹娘、弟弟和妹妹能夠有足夠的食物吃,有能禦寒的衣服穿,在寒冷的冬天不會挨凍,當生病的時候能夠有錢去抓藥,我的心愿就這麼簡單。」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著自己的想法。

  「張大爺,我跟您交個底。」他的聲音不大,但穩當得像顆釘子,「我陳東明不貪心,也不想當什麼大老闆,我就是想讓我爹我娘我弟我妹能吃上飯,穿上衣,冬天不挨凍,生了病有錢抓藥,就這麼個心思。」

  張守義把陳東明的話從頭到尾聽完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之中。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能聽到炭火偶爾發出「噼啪」一聲的輕微響動,以及從遠處傳來的海潮隱隱約約的聲音。

  過了許久,老村長才緩緩地端起了面前的碗。

  「來,咱們碰一下。」

  兩隻粗糙的碗在夜晚的月光下碰撞在一起,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咚」響。

  張守義揚起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當他放下碗的時候,陳東明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眶有一些發紅。

  「好小子,」老村長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嘴角,聲音顯得有些沙啞,「今後在村子裡,如果遇到什麼事情,你就來找我,只要是不越過界限的事情,老頭子我會為你承擔。」

  陳東明沒有說太多客套的話語,只是彎下腰,向老村長表示感謝:「謝謝張大爺。」

  張守義站起身,拎起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酒罈子,慢慢地朝著院門口走去。

  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灶台旁邊那個用麻袋蓋著的東西,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個小傢伙,不要讓其他人看見了。」

  陳東明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張守義沒有再說第二句話,邁開腳步跨過院檻,身影漸漸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月光將他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拉得又細又長,他走在村路上的步伐,能夠讓人感覺到那種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沉穩。

  陳東明站在院門口目送著老村長走遠,然後轉身回到院子裡開始收拾碗筷。

  這時,趙月梅從裡屋伸出了半個腦袋,神情緊張地向陳東明問道:「張村長都跟你說了些什麼?情況要不要緊。」

  陳東明回答道:「沒什麼事情,他過來喝了杯酒,我們聊了幾句家常話。」

  聽到這樣的回答,趙月梅鬆了一口氣,又把頭縮了回去。

  陳東明把碗洗乾淨之後,蹲在灶台旁邊,小心翼翼地掀開蓋著的麻袋看了一眼,只見小狼崽在舊棉絮里睡得正香,小小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嘴角還沾著一點苞米糊糊的渣子。

  他把麻袋重新蓋好,站起身走到院門邊,倚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夜色。

  遠處的海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浪頭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海灘,發出悶悶的聲響。

  頭頂的星星非常密集,一顆緊接著一顆,就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下了一把碎銀子。

  陳東明內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日子正在一天天變好。

  這種變好並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巨大改變,而更像是春天裡的泥土,在一天一天地解凍,一寸一寸地變得鬆軟。

  今天得到了老村長的認可,這就如同在蛤蜊灣紮下了穩固的根基,以後做事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偷偷摸摸的了,至少在這片土地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施展自己的能力。

  陳東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咸腥的海風灌入肺里,帶著一種潮濕而又清新的感覺。

  他把院門關好,將門閂插緊,然後轉身回到了屋裡。

  第二天一大早,陳東明還沒有出門,李鐵柱就火急火燎地跑進了院子。

  「哥!不好了。」

  當時陳東明正在劈柴,看到李鐵柱那著急得快要跳起來的模樣,便放下了手中的斧頭,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李鐵柱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著急地說:「隔壁望海村的人,開了三條破舊的木船,直接闖進咱們蛤蜊灘的淺水區搶奪蛤蜊了!大隊的人都已經拿著鐵鍬趕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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