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愛哭的郭季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上午,

  溫秀在刺史府正廳終於召見了郭季遠。日光從敞開的窗欞間斜射進來,鋪灑在青磚地面上,將廳中陳設鍍上一層淡金。

  郭季遠被親兵領入時,整個人精神萎靡,眼下烏青深重,儼然是一夜未眠的模樣。

  他髮絲散亂,官袍皺如草紙,前襟沾染著幾片枯葉,周身縈繞著街邊陰冷潮濕的濁氣。

  他堂堂一州刺史愣是蜷縮在街邊屋檐下熬了整整一宿。

  不敢生火,不敢點燈,就連咳嗽都生怕引來旁人注意。

  昔日博州城內,那些對他俯首逢迎、極盡諂媚的商賈士紳,此刻無一人敢開門收留他。

  他踏入正廳門檻,腳步虛浮踉蹌。

  抬眼望去,溫秀端坐主位。郭季遠雙腿一軟,直直跪伏在地,額頭抵上冰涼的青磚,恭敬至極:

  「罪臣郭季遠,拜見燕王殿下。」

  溫秀端著茶盞淺啜一口,聞聲緩緩放下茶杯。看著他這副狼狽落魄的模樣,也真是難為他了,溫秀雖不讓他回家,但也沒曾讓他流落街頭啊。

  只能說你這刺史當的,人緣也太差了些,竟然落得無人敢收留的地步。

  但溫秀並未刻意苛責,只淡淡抬手道:

  「起來吧,賜座。」

  「多謝大王!」

  郭季遠連忙叩首謝恩,顫顫巍巍起身,只敢在末位椅上搭坐半邊身子,雙手端正置於膝頭,目光低垂,始終不敢與溫秀對視。

  此刻的他,如同一隻淋雨垂翅的驚雞,畏縮怯懦,早已沒了昨日城樓之上推諉抗拒、倨傲自持的半點底氣。

  溫秀不願多做周旋,開門見山問道:「本王初入博州,不熟城中底細。你據實回話,博州在冊丁戶共計幾何?」

  郭季遠對轄地戶籍爛熟於心,回話如同背書般流利:「回殿下,博州在冊丁戶共計兩萬三千戶。其中城內居戶八千,鄉野農戶一萬五千;另有流寓未入籍者千餘人,散居四鄉各處。」

  溫秀聞言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茶蓋邊沿。

  兩萬三千戶人口,雖遠不及天寶盛世,卻比幽州一萬三千戶的家底多出一萬。

  足見魏博重鎮底蘊雄厚,歷經亂世依舊根基穩固。

  這片土地早已在紛爭中摸索出獨有的生存法則:

  牙兵守城安境,商賈興業聚財,農戶耕耘自給,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這套體系雖有弊端,卻足以讓魏博在五代亂世的反覆拉鋸中屹立不倒。

  溫秀語氣稍緩,出言安撫:「郭刺史,你不必惶惶不安。本王如今正值用人之際,你素有治州經驗。若願誠心歸降、為燕國效力,本王可破格留用。博州需人打理,你若應允,依舊任職刺史,不過是換了直屬主上而已。」

  驟然聽聞生機,郭季遠眼中瞬間迸出光亮,仿若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

  他豈會錯失這千載良機,當即再度跪地叩首,額頭重重磕落,聲音裹挾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懇切:

  「謝大王隆恩!臣願為燕王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起來吧。」

  溫秀抬手示意,繼續詢問:「既然留任履職,便拿出為官本分。據實稟報,如今州府倉庫存糧多少、錢帛幾何?」

  郭季遠連忙報出具體數目。

  府庫積蓄看似充裕,可對上燕軍一萬將士和八千軍馬的日常消耗,依舊有些捉襟,但好在用不了多久就有一大進項。

  溫秀聽完,沉聲吩咐:「眼下正值秋收,田間稻穀務必盡數收繳、顆粒歸倉。此事關乎全軍糧草命脈,不容半分差池。你親自督辦,多遣吏員下鄉督導收割,嚴禁糧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

  郭季遠連連俯首稱是。

  溫秀再度端起茶盞,淺抿一口,話鋒驟然一轉:「燕軍自遼東遠道馳援,一路風餐露宿、歷盡艱辛。入駐博州以來,秋毫無犯、不擾市井,已是仁至義盡。」

  「如今抗晉戰事在即,本王希望城中富庶之家捐輸錢財,共襄大業。你即刻擬出章程,依照宅院規制、家產厚薄劃定捐輸額度,不必嚴苛壓榨,亦不可敷衍搪塞。無論各家從前依附晉國還是大梁,如今博州歸燕,皆是燕國子民。此番捐輸,既是盡忠守份,亦是自保安身。」

  「臣明白。」郭季遠拱手應下。


  溫秀目光沉靜,直言道:「本王不求苛斂,五萬貫,三日之內務必籌齊。」

  「五萬貫?」郭季遠心頭巨震。

  這筆數額極為龐大,幾乎抵得上博州大半年的賦稅總額。

  他唇舌微動,想要求情,最終還是將滿腹言語盡數咽回。

  溫秀瞥見他遲疑神色,淡淡冷哼:「怎麼?莫非還嫌太少?」

  郭季遠嚇得連忙擺手,額上冷汗驟冒:「不敢!臣即刻督辦,絕不延誤!」

  他稍作遲疑,小心翼翼問詢,「殿下,城中部分富戶家眷身在魏州任職牙兵,這般人家是否照常捐輸?」

  「一視同仁。」

  溫秀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如今博州境內,本王規矩最大。無論何等牙兵背景、何等舊勢靠山,身居博州、食利博州,便需恪守本王政令、共擔危局。若有人膽敢不服,儘管讓其來尋本王理論。」

  溫秀才不管魏博牙兵,親兄弟還因爭家產而反目成仇呢!

  敢與溫秀爭,你不是魏博牙兵,你是我的敵人,沒人比溫秀更懂魏博牙兵的危害。

  況且溫秀在魏州時的老牙兵已經被楊師厚屠一遍了,魏博牙兵已經換一茬了,如今的銀槍效節軍牙兵,溫秀一個都不認識。

  他們銀槍效節軍殺老魏博牙兵時,那叫一個狠呀,有手下留情嗎?

  說殺了老牙兵,老牙兵的地就是你的,一秒八刀,那叫一個快。

  所以溫秀跟這群人客氣個屁,要是讓溫秀能率大軍進魏州,他也要將其屠一遍。

  讓這群曾經溫秀在時的底層州兵,如今搖身一變成為白領牙兵的魏博牙兵明白。

  學長永遠是你學長,只要我活著你永遠都是學弟。

  學長打學弟,上鋪打下鋪,天經地義!

  「是!」

  郭季遠再不敢多言,正欲躬身告退,溫秀想了一下說:

  「你去衙門住吧,別再住街上了……」

  「是……謝過大王!」

  郭季遠又哭了,他……他命苦呀,被溫秀一句話說破防了,於是掩面匆匆外出籌辦差事。

  一夜落魄困頓,此刻身負職任,他仿若重獲精氣神,步履沉穩不少。

  他心知肚明,這是自己最後的立身之機,一旦辦砸,此後世間再無容身之處。

  這亂世真是命難保,屎難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