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德州牙兵都頭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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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

  德州牙兵軍營,一片嘈雜。

  校場上塵土飛揚,幾個士卒正在捉對摔跤,圍觀的兵卒拍著大腿叫好。

  營帳外的木樁上拴著幾匹戰馬,馬尾巴慢悠悠地甩著蠅蟲。

  不遠處,一名年輕牙將正坐在營房門口的條凳上,手裡捏著一卷剛從燕國傳來的邸報,看得入神,不時傻笑。

  此人正是溫平,溫秀的二弟,年方二十,身材魁梧,肩寬背厚,面容與溫秀有幾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稜角分明的粗獷。

  他盯著邸報上「燕王溫秀」四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彎著彎著就收不回來了,露出兩排白牙,笑得很是得意。

  旁邊有同袍路過,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

  「溫都頭,看什麼呢,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溫平頭也不抬,將邸報往懷裡一揣:「比撿錢還高興。」

  同袍一臉狐疑,搖搖頭走了。

  溫都頭這傻笑的病在他大哥當了燕王后真是越來越嚴重了。

  溫平靠在門框上,仰頭望了一眼天。天很藍,雲很白,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去,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大哥在魏州老家的日子。

  那時候家中不富裕,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弟三人。大哥溫秀年紀不大卻早熟,十四五歲便入了魏博牙軍,每月領了餉銀便往家裡送,從不留一文自己花。

  溫平那時候還小,只記得大哥每次回來都會帶幾個炊餅,塞到他手裡,說:

  「二弟,多吃點,長高了才能打仗。」

  溫平啃著炊餅,仰頭看著大哥的背影,覺得大哥是世上最厲害的人。

  而且家中父親死得早,長兄如父!

  後來大哥越走越遠,從魏博到幽州,從幽州到遼東,消息一年比一年少,名頭卻一年比一年響。

  前幾年聽說大哥已經是遼東侯,溫平在德州軍營里高興得連喝了三碗酒,誤了差事,被舅父李橫逮了個正著,罰他站了半夜軍姿,可他還是笑。

  如今大哥已是燕王,將燕國經營得有聲有色,溫平每每想到這裡,心裡就湧起一股按捺不住的衝動。

  他常夢見自己騎著馬,跟在哥哥身後,越過遼西走廊,征討晉國!

  夢裡旌旗招展,跟隨大哥的腳步一起光宗耀祖。

  可夢醒之後,他還是德州軍營里一個都頭,手底下管著百來號人,日復一日地操練、巡哨。他手裡捏著那捲邸報,攥了又攥,紙邊都起了毛邊。

  「溫都頭!」

  一名親兵快步走來:「大將軍讓你去府中一趟,說有事找你。」

  溫平一怔,將邸報小心折好揣進懷裡,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塵土:

  「知道了,我這就去。」

  溫平出了軍營,沿著德州城的主街向北走去。街邊行人來往,攤販叫賣,空氣里飄著炊餅和滷肉的香氣。

  他路過一間鋪子時停了一步,記得小時候大哥每次回來,都會買兩個炊餅帶回家。

  雖然此刻不餓,但他還是上前買了兩個炊餅邊走邊吃,大步朝李橫的府邸走去。

  府門前的守衛見是他,笑著打了個招呼:「溫都頭來了?大將軍正在書房等您。」

  「好!」

  溫平點了點頭,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沿著迴廊來到書房門前,先正了正衣冠,才抬手叩門。

  「進來。」李橫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溫平推門而入。

  「大將軍,你找我?」

  李橫坐在案後,正在翻看一份公文,見他進來,便放下手中的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溫平依言坐下,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在膝蓋上。李橫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

  「這是家中,不是軍營,不必如此拘束。叫舅父便好。」

  「是,舅父。」溫平微微鬆了口氣,卻仍有些揣測,不知舅父突然召他何事。

  李橫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聽說你大哥認祖歸宗了?你家乃太原溫氏之後,虞國公溫彥博第十二代嫡孫,這事我都不知道,真是小瞧了溫綽,可未曾透露半分於我,這消息傳得滿城風雨,你聽說了吧?」


  溫平聞言,嘴角又忍不住翹了起來:「聽說了。大哥是家中長子,懂得自然比我多。他說溫家是太原溫氏遺脈,那自然沒有錯。」

  李橫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信他信得緊。」

  「我大哥從不騙人。」溫平脫口而出,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李橫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覺得燕國如何?」

  溫平聞言,眼中瞬間亮了幾分。

  他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燕國如今兵精糧足,墾田千萬畝,商貿繁華,大哥又廣納賢才,開科舉、設大學……在燕王治理下,燕國中興有望,不出三年,必將成為北疆一等一的強國。」

  他說著說著,語氣中帶上了幾分難掩的得意與自豪,「我大哥本是天下難得的雄主,有他在,燕國不可能差的。」

  李橫靜靜聽著,面上沒有太多波瀾,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溫平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說得有些忘形,連忙收斂了幾分:

  「舅父見諒,溫平失態了。」

  李橫擺了擺手:「有什麼好失態的?你說的這些,也都是實話。」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那你……可想去燕國找你大哥?」

  「啊?」

  溫平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低下頭去,聲音有些發澀:「舅父……我……」

  「你什麼你。」李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直言:「你就直說,想不想去?」

  溫平抬起頭,對上李橫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溫和的瞭然。

  溫平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深吸了一口氣,啞聲道:「想。可舅父待我如親兒,又正值用人之際,我若走了,心中實在……」

  「哎。」

  李橫打斷了他,放下茶碗,「你是我外甥,又不是我的家奴。我還能拴你一輩子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溫平,聲音帶著幾分感慨:

  「你和你大哥都是人中龍鳳。溫秀聰慧善謀,你勇猛善戰,都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當初我把你們從魏州帶出來,想著好歹給你們兄弟一條活路,沒曾想你們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他轉過身來,看著溫平:「可德州終究太小了。你大哥需要你。別看他如今是燕王,位高權重,可他身邊並沒有幾個信得過的親人。他手下有的是文臣武將,可那些人終究是下屬。你我都是魏博牙兵出身,比誰都懂這其中的道理。無根無萍的人,走得再高也懸得慌。他需要自己的兄弟在身邊,關鍵時刻能幫他一把……」

  溫平猛地抬起頭:「舅父,我……」

  李橫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你什麼也不必說了。我早就看出你有這個心思,只是礙於情面,不好開口。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越是懂事,越是委屈自己。」

  溫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李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大哥更需要你。我這裡,有你表兄弟幾個在,還撐得住。風裡雨里都過來了,少你一個不少。但溫秀那邊,少你一個就少了根柱子。去吧,去幫你大哥。」

  「舅父!!」

  溫平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咬著牙,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橫面前,忽然雙膝一屈,重重跪了下去。

  「舅父之恩,平沒齒難忘。」

  李橫愣了一下,隨即走上前去,雙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來。什麼恩不恩的,你們兄弟倆都是我的親外甥,我能看著你們一個在燕國孤軍奮戰,一個在德州躊躇不前?」

  他將溫平扶了起來,看著他那張年輕而堅毅的面龐,嘆了口氣:

  「只是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再見。你去燕國之前,先去一趟棣州,看看你母親吧。」

  溫平鄭重地點頭:「是,舅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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