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北望
述律平回得乾脆利落，沒有討價還價，沒有附加條件。
要麼是他們真的餓急了，要麼是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真還這筆帳……先把糧弄到手再說。
可溫秀心裡也清楚，契丹人雖然兇悍，但在盟約這件事上一向守信。
早期契丹還是草台班子時，信用一般，但耶律阿保機當天皇帝時，就開始要面子了，知道君無戲言的道理。
這導致後面的遼國盟約信譽，在五代亂世堪稱頂級。
他們答應的出兵，即使面對強如宋太祖的北宋，他們也一定會出兵救你；答應的不犯邊，澶淵之盟後便當真百年不會犯邊。
這是經過歷史考驗的人品，比五代中原的那些道德亂喪的丘八盟書可靠得多。
「備糧。」
溫秀放下信，「遣使押運，送糧北上。另派陳策為使，先去契丹王帳簽訂盟約……糧到之前，約要先立。」
「是。」趙無忌領命而去。
十日後，遼燕邊境，潢水之畔。
遼國天皇帝耶律阿保機親自設帳相迎，帳前旌旗獵獵，甲士林立。
溫秀派出的使者陳策策馬而至，不卑不亢，在契丹武士的簇擁中大步走入王帳。
陳策入帳拱手行禮：「外臣奉我燕國相國之命，前來與天皇帝簽訂盟約。」
耶律阿保機端坐主位，身披貂裘，目光如鷹。
他接過譯官遞來的契約文書，看了片刻，忽然開口：「我大遼只答應不侵犯燕國邊境，但可沒說不侵犯渤海國邊境……希望溫侯能明白。」
陳策面色不變：「天皇帝說的是。一碼歸一碼，外臣只負責簽約，不負責其他事情。」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燕國如今只想休養生息，不願過多干預外界之事，尤其是如今渤海國不希望燕國干預任何事情的時候。」
耶律阿保機還沒反應過來，眯著眼品了品這句話，沒有說話，目光卻移向身旁的述律平。
述律平端坐一側，神色從容，聽完譯官轉述後輕輕頷首，接過話頭：
「那我大遼明白了。煩請轉告溫侯……我遼國比渤海國更願意與燕國交好。」
陳策微微躬身：「外臣定當轉告。糧食不日送到，告辭。」說完，轉身離去，步履從容。
帳中安靜了片刻。
耶律阿保機望著陳策離去的背影，忽然道：「朕沒想到溫秀竟這般信任我大遼，說送糧便送糧。」
述律平白了他一眼：「是我們買的，不是他送的。他用五十萬石糧食，換了邊境兩年安寧。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精。」
述律平頓了頓，又道，「也是借我們的手，教訓一下渤海國。」
耶律阿保機微微一怔，隨即朗聲大笑：「這麼說來，倒是志同道合。」
他站起身，大袖一揮，「既然燕國不出手，那就放心了，就由朕親自領兵，進攻渤海國！」
數日後，
契丹鐵騎揮師南下，大舉入侵渤海國扶餘府。
草原騎兵裹挾著饑荒過後的戾氣，沿著邊境長驅直入。
他們不攻堅城，不占地盤，只劫掠邊民、搶奪牲畜糧草，所過之處村落盡焚。
扶西軍統領大述忠倉促迎戰，可契丹人來去如風，根本抓不住主力，反倒是扶西軍被幾番偷襲折損了不少人馬。
告急文書一撥接一撥地送到上京龍泉府。
渤海國王大諲譔在朝會上看完軍報，面色鐵青，將文書往案上一摔：
「契丹人趁我春耕時節來犯，是想拖垮我渤海！」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扶餘府是渤海西面屏障，若扶餘有失，契丹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逼腹地。
可如今扶西軍久戰力疲，戰線吃緊，大述忠已連發三封求援信，言辭一次比一次急迫。
有人小聲提議：「陛下，可否請燕國出兵相助？遼東邊軍驍勇，與契丹交戰多次，未嘗敗績……」
話音未落，一人從班列中大步踏出，正是王長子大昭順一黨的重臣。
他拱手朗聲道：「陛下，臣以為不可！如今契丹遭遇寒凍，出現饑荒，正是疲弱之時。我渤海國堂堂大國，豈能事事依賴外藩？今日請燕國出兵，明日便要給燕國讓利。長此以往，渤海國還是渤海國嗎？」
「是呀！」
「有道理，不能一直靠別人！」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那些平日與世子一黨不睦的官員紛紛點頭，有人道：
「正是此理！溫秀雖與渤海有姻親，但終究是燕國之臣，他日若借出兵之名索要好處，我朝如何應對？」
又有人道：「陛下，此時正是彰顯渤海國自立自強之時，何須仰仗他人？」
大諲譔坐在龍椅之上，聽著群臣你一言我一語，面色緩和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諸卿所言有理。契丹人遭了饑荒，人困馬乏，正是虛弱之時。我渤海國若連這樣的對手都要靠別人來打，日後還如何在北疆立足？」
他站起身，掃視殿中：「傳朕旨意，從京畿禁軍中抽調精銳，增援扶餘府。此戰只靠我渤海國，不必請燕國出兵！」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高呼。
大諲譔隨即命人擬旨，調撥糧草軍械，從上京、中京兩處各抽調五千兵馬，火速西進，與扶西軍會合，共抗契丹。
朝會散去後，幾名老臣落在後面，低聲交談。
有人道：「陛下此決定，倒是硬氣。」
另一人搖頭輕嘆：「硬氣是硬氣，可這一仗打完，不知扶餘府還能剩下幾座完好的村子。」
又一人低聲道：「溫秀那邊……怕是已經知道了。」
幾人相視一眼，都沒有再說話，各自散去。
契丹人進攻渤海的同時，消息也傳到了建安。
溫秀坐在書房裡看著探報，唇角微微揚起，隨即又壓了下去。
他沒有笑出聲，只是將那封密報折好，放進案角的匣子裡，然後繼續批閱公文，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打他們的仗，我種我的地，如此甚好。
遼東的春天依舊忙碌，春耕、開荒、建房……田裡、河堤、山坡上到處都是勞作的身影。
相府門前人來人往，官吏們進進出出，各司其職。
溫秀偶爾會站在窗前看看遠處的田野，那裡新翻的泥土黑得發亮，農人彎腰撒種，背影在日光下被拉得又細又長。
此情此景，溫秀感慨萬千，他站在奉州城頭，不禁淫詩一首：
遼水東頭烽火催，北疆舊盟半成灰。
昔年鐵騎同驅虜，今日牛羊換粟歸。
渤海煙塵連塞起，契丹弓馬逐雲回。
獨我遼東六萬頃，春風吹綠粟千堆。
吟誦完，溫秀將其取名《北望》，命起居官將其記下，改天找一幅好字畫提上，掛在他府中作為紀念。
要麼是他們真的餓急了，要麼是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真還這筆帳……先把糧弄到手再說。
可溫秀心裡也清楚，契丹人雖然兇悍，但在盟約這件事上一向守信。
早期契丹還是草台班子時，信用一般，但耶律阿保機當天皇帝時，就開始要面子了，知道君無戲言的道理。
這導致後面的遼國盟約信譽，在五代亂世堪稱頂級。
他們答應的出兵，即使面對強如宋太祖的北宋，他們也一定會出兵救你；答應的不犯邊，澶淵之盟後便當真百年不會犯邊。
這是經過歷史考驗的人品，比五代中原的那些道德亂喪的丘八盟書可靠得多。
「備糧。」
溫秀放下信，「遣使押運，送糧北上。另派陳策為使，先去契丹王帳簽訂盟約……糧到之前，約要先立。」
「是。」趙無忌領命而去。
十日後，遼燕邊境，潢水之畔。
遼國天皇帝耶律阿保機親自設帳相迎，帳前旌旗獵獵，甲士林立。
溫秀派出的使者陳策策馬而至，不卑不亢，在契丹武士的簇擁中大步走入王帳。
陳策入帳拱手行禮：「外臣奉我燕國相國之命，前來與天皇帝簽訂盟約。」
耶律阿保機端坐主位，身披貂裘，目光如鷹。
他接過譯官遞來的契約文書，看了片刻，忽然開口：「我大遼只答應不侵犯燕國邊境，但可沒說不侵犯渤海國邊境……希望溫侯能明白。」
陳策面色不變：「天皇帝說的是。一碼歸一碼，外臣只負責簽約，不負責其他事情。」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燕國如今只想休養生息，不願過多干預外界之事，尤其是如今渤海國不希望燕國干預任何事情的時候。」
耶律阿保機還沒反應過來，眯著眼品了品這句話，沒有說話，目光卻移向身旁的述律平。
述律平端坐一側，神色從容，聽完譯官轉述後輕輕頷首，接過話頭：
「那我大遼明白了。煩請轉告溫侯……我遼國比渤海國更願意與燕國交好。」
陳策微微躬身：「外臣定當轉告。糧食不日送到，告辭。」說完，轉身離去，步履從容。
帳中安靜了片刻。
耶律阿保機望著陳策離去的背影，忽然道：「朕沒想到溫秀竟這般信任我大遼，說送糧便送糧。」
述律平白了他一眼：「是我們買的，不是他送的。他用五十萬石糧食，換了邊境兩年安寧。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精。」
述律平頓了頓，又道，「也是借我們的手，教訓一下渤海國。」
耶律阿保機微微一怔，隨即朗聲大笑：「這麼說來，倒是志同道合。」
他站起身，大袖一揮，「既然燕國不出手，那就放心了，就由朕親自領兵，進攻渤海國！」
數日後，
契丹鐵騎揮師南下，大舉入侵渤海國扶餘府。
草原騎兵裹挾著饑荒過後的戾氣，沿著邊境長驅直入。
他們不攻堅城，不占地盤，只劫掠邊民、搶奪牲畜糧草，所過之處村落盡焚。
扶西軍統領大述忠倉促迎戰，可契丹人來去如風，根本抓不住主力，反倒是扶西軍被幾番偷襲折損了不少人馬。
告急文書一撥接一撥地送到上京龍泉府。
渤海國王大諲譔在朝會上看完軍報，面色鐵青，將文書往案上一摔：
「契丹人趁我春耕時節來犯，是想拖垮我渤海！」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扶餘府是渤海西面屏障，若扶餘有失，契丹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逼腹地。
可如今扶西軍久戰力疲，戰線吃緊，大述忠已連發三封求援信，言辭一次比一次急迫。
有人小聲提議：「陛下，可否請燕國出兵相助？遼東邊軍驍勇，與契丹交戰多次，未嘗敗績……」
話音未落，一人從班列中大步踏出，正是王長子大昭順一黨的重臣。
他拱手朗聲道：「陛下，臣以為不可！如今契丹遭遇寒凍，出現饑荒，正是疲弱之時。我渤海國堂堂大國，豈能事事依賴外藩？今日請燕國出兵，明日便要給燕國讓利。長此以往，渤海國還是渤海國嗎？」
「是呀！」
「有道理，不能一直靠別人！」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那些平日與世子一黨不睦的官員紛紛點頭，有人道：
「正是此理！溫秀雖與渤海有姻親，但終究是燕國之臣，他日若借出兵之名索要好處，我朝如何應對？」
又有人道：「陛下，此時正是彰顯渤海國自立自強之時，何須仰仗他人？」
大諲譔坐在龍椅之上，聽著群臣你一言我一語，面色緩和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諸卿所言有理。契丹人遭了饑荒，人困馬乏，正是虛弱之時。我渤海國若連這樣的對手都要靠別人來打，日後還如何在北疆立足？」
他站起身，掃視殿中：「傳朕旨意，從京畿禁軍中抽調精銳，增援扶餘府。此戰只靠我渤海國，不必請燕國出兵！」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高呼。
大諲譔隨即命人擬旨，調撥糧草軍械，從上京、中京兩處各抽調五千兵馬，火速西進，與扶西軍會合，共抗契丹。
朝會散去後，幾名老臣落在後面，低聲交談。
有人道：「陛下此決定，倒是硬氣。」
另一人搖頭輕嘆：「硬氣是硬氣，可這一仗打完，不知扶餘府還能剩下幾座完好的村子。」
又一人低聲道：「溫秀那邊……怕是已經知道了。」
幾人相視一眼，都沒有再說話，各自散去。
契丹人進攻渤海的同時，消息也傳到了建安。
溫秀坐在書房裡看著探報，唇角微微揚起，隨即又壓了下去。
他沒有笑出聲，只是將那封密報折好，放進案角的匣子裡，然後繼續批閱公文，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打他們的仗，我種我的地，如此甚好。
遼東的春天依舊忙碌，春耕、開荒、建房……田裡、河堤、山坡上到處都是勞作的身影。
相府門前人來人往，官吏們進進出出，各司其職。
溫秀偶爾會站在窗前看看遠處的田野，那裡新翻的泥土黑得發亮，農人彎腰撒種，背影在日光下被拉得又細又長。
此情此景，溫秀感慨萬千，他站在奉州城頭，不禁淫詩一首：
遼水東頭烽火催，北疆舊盟半成灰。
昔年鐵騎同驅虜，今日牛羊換粟歸。
渤海煙塵連塞起，契丹弓馬逐雲回。
獨我遼東六萬頃，春風吹綠粟千堆。
吟誦完，溫秀將其取名《北望》，命起居官將其記下，改天找一幅好字畫提上，掛在他府中作為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