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燕王殉國,堅守五月有餘,城中百姓十不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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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城中忽然爆發瘟疫。

  死人太多,來不及掩埋,天氣悶熱,疫病便蔓延開來。

  晉軍與守軍同時染病,每日都有數十人倒下,高熱不退,嘔吐腹瀉,三五日便斃命。

  短短半月,染病而死者多達數千。李存勖下令,將病死者集中焚燒,煙塵遮天蔽日,焦臭瀰漫全城。

  可瘟疫仍在蔓延。

  士卒們人心惶惶,無心攻城。李存勖只得暫停攻勢,全力救治病患。

  可缺醫少藥,又能救得了幾人?

  最終,病死者上萬。

  第四個月,幽州內城城牆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巨石砸出的缺口處處皆是,用木柵、土袋勉強堵住,每夜都被晉軍扒開。

  守軍死傷殆盡,城中原有數萬人口,如今只剩三千。

  三千人,面黃肌瘦,眼色幽綠,甲冑掛在身上空空蕩蕩。

  他們拄著刀才能站穩,卻仍不肯放下武器。

  晉軍多次勸降,李存勖這回是誠心招降,不打算不殺降兵,可派去的使者都被殺了。

  李存勖怒極,下令修建更多土山,從高處俯攻內城。

  可士卒們已經疲憊到了極點,攻城時腳步虛浮,刀都舉不穩。

  李存勖站在新築的土山上,望著內城,忽然問身旁的周德威:「德威,你說這座城,還能撐多久?」

  周德威沉默片刻:「半月。」

  李存勖點點頭:「半個月後,便是寒冬了。」

  第五個月,

  天氣變冷,第一場雪開始落下,而李承訓也病倒了。

  連日操勞,斷臂後傷口反覆感染,再加上城中瘟疫蔓延,他終於撐不住了。

  他躺在榻上,面如金紙,氣若遊絲。太醫跪在一旁,束手無策。

  百官守在門外,低聲啜泣。

  「王烈。」他喚道。

  「末將在。」王烈跪在榻前,淚流滿面。

  「你等皆是燕國棟樑,不可死在這裡。」李承訓的聲音很輕,時斷時續,「王宮之內,有一處密道,可通城外。帶著王印和剩下的人,走吧。」

  「大王!!!」

  「這是孤最後一道旨意。」李承訓打斷他,語氣平淡,但態度決絕,「至於孤……就留在這裡吧,這是孤的家!」

  王烈伏地痛哭,眾將也紛紛跪下,懇請燕王一同突圍。

  李承訓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良久,他緩緩開口:「你們不走,孤現在就死。」

  王烈抬起頭,望著榻上那個瘦削枯槁的身影,肝膽俱裂。

  他知道大王說到做到。他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破,血流滿面:

  「末將……遵旨。」

  當夜,王烈率殘餘的二百餘人,從密道悄然出城。

  李承訓躺在榻上,聽著外面的動靜漸漸遠去,心中說不清是解脫還是不舍。

  密道出口在城外一處枯井,王烈等人逃出後,分散突圍。

  有人去了薊州,有人去了遼東,有人不知所蹤。而王烈,揣著燕王印璽,一路向東,直奔薊州。

  內城在數日後被攻破。

  彼時,城中只剩傷兵和數十名不肯離去的宦官、侍衛。

  晉軍湧入內城,喊殺聲震天。

  燕國傷兵拖著殘軀依舊死戰,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單臂揮刀,有的站不起身依舊張弓……

  李承訓躺在榻上,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廝殺聲,緩緩坐起身來。

  斷臂處早已不痛了,只是癢,癢得鑽心。他用僅剩的右手撐著床沿,站起來。

  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他扶著牆慢慢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王宮外火光沖天,晉軍已經殺到了宮門前。

  幾名侍衛正在拼死抵擋,刀光閃爍間,一個接一個倒下……

  「點火。」他說。

  身旁的宦官一怔,隨即跪下,淚如雨下:「大王……」

  「點火。」李承訓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宦官伏地大哭,遲遲不動。

  李承訓沒有再催,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等著。

  火是宦官們點的。

  他們流著淚,將火把扔進帷幔、扔進書卷、扔進一切可燃之物。

  火舌舔舐著樑柱,濃煙升騰,噼里啪啦的聲響中,整座王宮開始燃燒。

  李承訓沒有逃。

  他再次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此刻,終於能休息了!

  火光透過窗欞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是在跳舞。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少時隨父出征,第一次殺人,手抖得握不住刀;想起繼任節度使那日,幽州百官跪了一地。

  他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面孔,卻只看到一張張陌生的臉;想起與溫秀第一次見面,那年輕人目光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自己也曾有大志,拯救這天下蒼生,學太宗李世民,當一位上馬能殺敵,下馬能治國的救世明君。

  但可惜……這條路的坎坷遠超他的想像,他即使用盡全力,也難走到對岸。

  「孤這一生。」他低聲說,像是在跟誰告別,「算了,不必說了。」

  李承訓躺在龍床上閉上了眼睛。

  眾多宦官以及僅剩幾位臣子,在大火中紛紛向燕王磕頭跪拜,久久不起……

  在溫秀心中。

  李承訓其實是一個好人,一個想當好皇帝的人,可亂世不需要這樣的皇帝,亂世需要的,是比惡人更惡的人。

  他不是,所以他輸了。

  但李承訓可能也是溫秀唯一服氣之人,他在溫秀不會反,內心也不想反,稱其為吾王已經是一種習慣,倘若他不在,那溫秀將不再有吾王。

  剩下的都是亂臣賊子!

  即使郭威、趙匡胤、也稱不得溫秀心中的吾王,秀的王這一刻已經死了……

  火越燒越旺,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李承訓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濃煙嗆得他咳嗽不止,可他沒有動。

  他想起曾經征討契丹時的意氣風發,塞外的天空很藍,草很綠,風吹過來帶著花香。

  那是他一生中最自在的日子,那時候他還不是燕王,不是節度使,只是一個少年將軍。

  而溫秀也才只是一個小都頭。

  一個少年將軍,帶著他所信賴的部下和千軍萬馬在風裡奔跑……

  火舌舔上了他的衣袍,灼熱感從腳底蔓延上來。

  他沒有睜眼,嘴角卻微微上揚。

  王宮的大火整整燒了一夜。

  火光沖天,方圓數十里可見。李存勖站在城外,望著那片火海,久久無言。

  他打了半輩子仗,破城無數,殺人無數,從不知「不忍」二字為何物。

  可此刻,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裡的。

  「大王。」周德威策馬近前,「內城已破,只是燕王……」

  「孤看見了。」李存勖打斷他,聲音很輕。

  他沒有說「厚葬」,沒有說「善待俘虜」,甚至沒有說「撲滅火勢」。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火海,一動不動。

  最後,他撥馬轉身,緩緩說了一句:「這是孤打過最難受的一仗。」

  這一仗,他贏了,也輸了。

  他得了幽州,卻失了人心;得了土地,卻失了百姓;滅了燕國,卻滅不了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秋風捲起灰燼,漫天飛舞,像是無數魂魄在風中遊蕩。

  李存勖策馬遠去,身後,幽州城還在燃燒。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照亮了廢墟、枯骨和斷壁殘垣。

  也照亮了城外那些無人收殮的屍首,和遠處那些倉皇逃難的身影。

  秋風卷過廢墟,捲起幾片焦黑的紙灰,在空中打著旋兒,久久不散。

  燕國,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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