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以命填坑,以血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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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鋒的重騎沒有高興太久。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戰馬忽然消失了。不是停下,不是跌倒,是……消失。

  大地在它蹄下裂開,像一張從地獄深處張開的巨口,連人帶馬,一口吞下。

  「啊!!」

  騎兵的驚叫只喊出一半!

  緊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十匹。

  溝壑里,削尖的木樁密密麻麻,像一片倒生的森林。

  鐵甲砸下去,在馬腹上像紙一樣被撕碎,木樁從胸膛穿出,從脖頸穿出,從眼眶穿出。

  鮮血不是流出來的,是噴出來的,從每一道縫隙里往外涌,匯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沿著溝壑的底部,緩緩地流向更低處……

  「陷坑!有陷坑!!」

  「停下!!都給老子停下!!」

  後隊的騎兵拼命勒馬,韁繩勒進了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但慣性……那個該死的慣性,推著他們繼續往前沖。

  戰馬的蹄子在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溝,塵土飛揚,但停不下來,根本停不下來。

  有人掉轉馬頭,撞上了後面的同伴,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人縱馬躍起,想跳過那條死亡的溝壑,戰馬在半空中被弩矢射中,嘶鳴聲像哭一樣,連人帶馬栽進坑裡,木樁刺穿身體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有人終於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發抖,但還沒來得及慶幸,就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陌刀隊。

  那些身披重甲、身高八尺的巨漢從高地上涌下來,像山洪,像崩塌,像不可阻擋的天罰。

  丈二陌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那不是光,是死神的眼睛。

  他們排成橫陣,如牆而進。

  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顫,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不是人的腳步,是命運的鼓點。

  「甲騎具裝,陌刀專克。」

  這句話在魏博牙兵中傳了幾十年,像一句古老的詛咒。

  但今天,盧龍重騎終於親眼看到了,看到了自己是怎麼死的。

  陌刀揚起,落下。

  揚起,落下。

  每一次落下,都有人馬被劈成兩半。不是砍,是劈……像劈柴一樣,像切菜一樣。

  鐵甲在陌刀面前像紙糊的,戰馬的前腿被齊刷刷斬斷,騎兵的身體從肩到腰被斜斜劈開,內臟滑出來,掉在地上,還在冒著熱氣。

  血霧瀰漫在空氣中,濃得像霧,稠得像雨,把陽光都染成了紅色,不是夕陽的紅,是鮮血的紅。

  此刻,盧龍重騎的軍心開始動搖。

  不是害怕!

  他們是大唐盧龍鎮的邊軍,是與契丹血戰過的精銳,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他們動搖,是因為他們突然發現!

  原來死可以這樣不值錢,原來生命可以這樣被收割,原來他們引以為傲的鐵甲、戰馬、長矛,在高達兩米的壯漢揮舞的陌刀面前,什麼都不是。

  馬軍都虞候騎馬立在屍堆中間。

  箭矢還在不斷朝他射來,在盔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像在為死者敲喪鐘。

  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部下的,有戰馬的。

  他的甲冑上全是刀痕,最深的一道幾乎劈開了他的胸甲;他的長矛斷了,只剩半截;腰刀也卷了刃,刃口翻卷得像鋸齒。

  但他還站著。

  他看著那些正在被陌刀隊收割的兒郎們,看著那些被劈成兩半的戰馬和騎手。

  人和馬還連在一起,上半身在這裡,下半身在幾步之外。

  他看著那些從陷坑裡伸出來的、還在抽搐的手,手指在空氣中抓撓,像要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

  盧龍邊軍不哭。

  是血湧上了眼睛,是恨,是痛,是那種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倒下去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兒郎們……!」


  他大喝一聲,聲如驚雷,讓所有甲騎具裝都轉頭望向他。

  那聲音里有鐵鏽的味道,有血的味道,有死亡的味道。

  「身後是魏博刀斧,身前是唯一生路!我盧龍甲騎,死無退陣,生無降旗!今日沒有後撤,只有死沖!」

  他策馬轉身,面對那些還活著的重騎。

  不到五百人。

  五百個從屍堆里爬出來的男人。

  甲冑殘破,兵器不全,臉上全是血和泥,有的人馬鞍上還掛著戰友的腸子。

  但他們的眼睛還亮著,亮得像燒紅的鐵,亮得像臨死前最後的火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五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等待他的最後命令。

  「甲騎具裝聽令,前隊重騎,縱馬填壕!用你們的血肉、你們的鞍甲、你們的屍骨,給後面的弟兄墊出一條生路!後隊鐵甲,踏屍而進……不許停,不許退!」

  他拔出腰刀。

  刀已經卷了刃,刀身上全是缺口,但握在他手裡,依然是一把殺人的刀。

  因為握刀的手沒有抖,因為握刀的人已經不怕死了。

  「本將與你們同死!衝過去,盧龍還有火種;退一步,全軍盡葬此關!以命填壑,以血開道……」

  他高舉腰刀,刀鋒在夕陽下閃著最後的光。

  「殺……!!」

  最後一個「殺」字,是從胸腔里迸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淚,帶著五百條命的重量。

  隨著他的命令,身後的重騎開始前進。不是走,是沖。

  不是衝鋒,是赴死。

  他們無視前方的任何障礙,無視那些木樁,無視那些陌刀,無視那些箭矢。

  哪怕是送死……那就送死!

  因為他們是邊軍。

  是大唐盧龍鎮的精銳。

  是曾經與契丹血戰、守衛住幽州的漢子。

  此刻被圍,仍有死無悔。

  他們朝那條布滿尖刺的溝壑衝過去,朝那片被血浸透的死亡之地衝過去。

  前鋒的騎兵縱馬躍入溝壑……不是被推下去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竟然自己跳下去的……

  戰馬的軀體砸在木樁上,鐵甲被刺穿的聲音像撕布一樣,鮮血噴涌而出,濺起三尺高。

  後面的騎兵沒有猶豫,沒有減速,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又一匹,再一匹,再一匹。

  屍骨在溝壑里堆成了一條路。

  一條用血肉鋪成的路。

  戰馬的屍體填在最下面,上面是騎兵的屍體,再上面又是戰馬,再上面又是人。

  血從縫隙里滲出來,把泥土泡成了泥漿,把泥漿泡成了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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