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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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陣,蜘蛛在一扇門前停下了。

  這是一扇透明的玻璃門,門後面透出柔和的、淡綠色的光。門旁邊的牆上有一個標誌:「醫療單元-7」。

  阿衍不認識那些字,但她聞到了門後傳來的味道,就像顧北醫生那裡的味兒。

  阿衍小心翼翼地走進門裡。裡面的空間不大,但擺滿了她從未見過的設備——幾張金屬床,床旁邊立著一些透明的柜子,柜子里裝著瓶瓶罐罐。牆上嵌著很多小抽屜,抽屜上貼著標籤。房間中央豎立著三個圓柱形的透明物體,表面有很多按鈕和一個小小的屏幕。

  阿衍走到最近的一張金屬床前。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墊子。她伸手摸了摸,墊子冰涼,但觸感柔軟。她又看向那些透明的柜子,柜子上有一個小小的把手。她試著拉了一下,柜子發出嘀的一聲,打開了。

  柜子里是一排金屬小盒子,裡面堆著一團白色的、像棉花一樣的東西,還有一卷細細的、透明的帶子。

  「這是什麼?」

  她茫然地看向蜘蛛。蜘蛛的眼睛閃爍了幾下,它沒有動作,但阿衍莫名覺得它在「看」著她手裡的東西,像是在判斷那是不是她需要的。

  阿衍放下盒子,又打開另一個柜子。這次她找到了更多東西:一瓶透明的液體,幾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布。還有一個金屬盤子,盤子裡放著幾把小巧的刀和鑷子。

  她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抱在懷裡,走到門口,看著蜘蛛。

  「阿衍不知道這些對不對,」她懇求著,「你能不能告訴阿衍,哪個是讓血停下來的?」

  蜘蛛的處理器在飛速運轉。基地被封鎖的這段時間,它毀掉了所有進入它領地的有機體,但它也曾在設施完好時,無數次執行過「維護龍騎兵團成員生命體徵」的指令。

  那個指令和「清除有機污染物」的指令在它體內廝殺,好幾次它都舉起了爪子對準眼前的小丫頭。但小丫頭只是仰頭看著它,它的程序權限判斷就開始內耗,完全無法繼續執行。

  終於,它的爪尖指向阿衍懷裡的某一瓶液體,跟著移向那團白色的棉花,和那捲透明的帶子。

  阿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好……好!謝謝!」

  阿衍說著,抱著東西朝外面狂奔。蜘蛛站在醫療室的門口,六隻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隻被馴服的、卻又隨時可能反噬的野獸。

  它和她之間,隔著一百二十年的孤獨,隔著無數條被它撕碎的有機生命,隔著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物種與物種之間的深淵。

  但此刻,在這深淵之上,有一根細得像蛛絲一樣的平衡線,正勉勉強強地維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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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衍跪在平台上,抓著阿溯的手,想把他拖向走廊,可阿溯的身子剛被拉起來一點,就重重砸回金屬地面,發出一聲悶響。阿衍被帶得往前一撲,下巴磕在金屬地面,差點把舌頭咬斷。

  「啊啊啊……疼疼疼!」

  阿衍眼淚花花的換了個姿勢,用後背頂著他的胸口,像只負重的蝸牛一樣往前蹭。蹭了不到五米,胳膊就酸得直哆嗦,她不得不把阿溯放下,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她又去拖磬姐,可剛拖了一下,剛剛好不容易包紮好的傷口又湧出一大股血,順著平台邊緣往下流。阿衍嚇得趕緊停手。

  她看著走廊,再看看躺著的兩人,絕望得幾乎要裂開。

  蜘蛛還守在醫療室門口,只聽通道里咚咚咚的聲音,阿衍兩個小腳板跑得飛快,一下衝到它面前,仰著頭,朝它伸出手。

  「幫阿衍把他們抬進來,現在!」她這次說話堅定了許多,「阿衍抬不動,太重了!」

  滋滋……滋滋……

  「快點幫阿衍!」

  蜘蛛遲疑了足足十幾秒,才轉過身,咔咔咔地朝平台方向走去。

  蜘蛛走到磬姐身邊,兩隻前腿的爪盤張開,輕輕夾住磬姐的肩膀和腰側,動作出乎意料地穩。

  阿衍緊張地盯著磬姐的腰,生怕蜘蛛的爪子戳進傷口裡。但蜘蛛的爪尖準確避開了流血的位置,只用關節處的平面托住她的背和腿。它轉身朝醫療室走去,步伐又快又穩,像一台移動的擔架。到了醫療室門口,它把磬姐輕輕放在那張金屬床上,爪子鬆開,退後一步。

  阿衍撲過去查看磬姐的情況,見她沒有因為搬運而加重出血,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轉過頭,對蜘蛛露出感激的表情:「謝謝你!還有阿溯,阿溯!」


  蜘蛛的六隻眼睛同時滋滋轉動,前面兩隻眼睛變得通紅。它轉身快速向平台走去。

  阿衍心裡莫名咯噔一下,趕緊跟著跑出去。蜘蛛比她快得多,幾步就跨過了大廳,來到阿溯身邊。

  阿衍趕到時,正看見蜘蛛的兩隻前腿懸在阿溯身體上方,爪盤張開,爪尖對準了阿溯的後頸,狠狠往下扎去!

  「不要!」

  阿衍猛的一撲,整個人趴在阿溯身上,立即感覺一陣冰冷的風壓,涼颼颼地刮過她後頸的汗毛。

  蜘蛛的爪子停住了。

  它的六隻鏡頭瘋狂閃爍,紅色和藍色的光交替明滅。阿衍趴在阿溯背上,眼睛瞪得滾圓,瞳孔里的金色邊緣因為恐懼而微微發亮。

  「你不能殺他!」阿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她沒有移開,「不許動他!」

  蜘蛛的爪子往下落了半寸。

  阿衍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但爪子沒有戳下來。蜘蛛在等——等她從目標身上移開,等一個不會波及到她的攻擊窗口。

  一秒……十秒……

  阿衍沒有動。

  蜘蛛收回爪子,繞到側面,試圖從阿衍的左側找到空隙。阿衍感覺到它的移動,立刻拖著阿溯往右側翻滾。阿溯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阿衍顧不上心疼,她剛滾過去,蜘蛛的爪子就戳在了他們剛才躺的位置,爪尖在金屬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嘯,火星四濺。

  「啊!」阿衍嚇得魂飛魄散,但她立刻爬起來,再次撲到阿溯身上,用身體蓋住他的頭和胸口。

  蜘蛛的眼睛變得更紅了。它繞到另一側,阿衍就拖著阿溯再滾。她像個笨拙的、護崽的母獸,在平台上狼狽地爬來爬去,而蜘蛛則像一個耐心的、冷酷的獵手,一步一步把他們逼向平台的邊緣——再往後半米,就是暗河。

  阿衍的後背已經懸空了,一隻手死死抓著阿溯的衣領,另一隻手撐在平台邊緣。暗河的水在她身下流淌,那些漂浮的屍骨撞在平台壁上,發出咔咔的輕響。她退無可退了。

  蜘蛛的前腿高高揚起,兩隻爪盤同時張開到最大,懸在兩人頭頂。這一次,它不再尋找空隙——它準備連阿衍一起按住,然後從她身下把阿溯抽出來。

  阿衍已經猜到蜘蛛下一步要做什麼了,心頭狂跳。突然,她的目光掃到了身旁,從醫療室抱出來的東西散落了一地,藥水,繃帶,還有……一把手術刀。

  蜘蛛的爪子開始下落。

  阿衍猛地抓起那把手術刀,毫不猶豫地朝自己的左臂劃了下去。刀刃很鋒利,她劃得太狠,皮肉立刻翻卷開來,鮮血噴涌而出,濺在她臉上,畫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啊——!」

  劇痛讓阿衍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用染血的手抓起那捲繃帶,把一端纏在自己流血的手臂上,另一端繞過阿溯的胸口,用力一拉,把兩個人緊緊地捆在了一起。

  蜘蛛的爪子停在了距離他們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它的六隻鏡頭全部對準了阿衍流血的手臂,對準了那根浸透了兩人鮮血的繃帶。傳感器讀到的數據像雪崩一樣湧入處理器:

  警告!陌生生命體徵受損。外部創傷。失血中。目標與清除對象物理綁定。攻擊清除對象有99.7%概率對陌生體造成二次傷害。

  指令衝突!指令B優先級覆蓋失敗。邏輯死鎖!

  這下輪到蜘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的八邊形裝甲板里發出咔咔的錯位聲,背部的幾根天線瘋狂晃動。它想殺死阿溯,那個在遺蹟里傷了它、毀了它程序的非法闖入者,可它又無法讓阿衍死去……

  它氣得發抖,爪子在半空張開,合攏,再張開,金屬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它想一爪子把這兩個纏在一起的有機體拍扁,可每次它試圖計算攻擊,程序都會彈出一個血紅的框:

  立即、有效地救助陌生體!

  「你……你看……」阿衍忍著疼,把手臂給蜘蛛看,「你……你把我們一起搬過去……不然阿衍就……死在這裡!」

  蜘蛛的鏡頭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最終,它發出一聲刺耳的、像金屬被強行扭曲般的尖嘯。

  咔咔咔!

  它的爪子往前一伸,一條穿過阿溯的膝彎,一條托住阿溯的後背,連同趴在阿溯身上的阿衍一起抬起來。血灑了它一身。

  蜘蛛的動作僵了一下。它顯然極其厭惡這種被血弄髒的情況,裝甲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像靜電一樣的微光,試圖把血珠彈開。但它沒有鬆手。

  它轉過身,咔咔咔地朝醫療室走去。阿溯被橫托在它的前腿上,阿衍緊緊貼在他身側,兩人的身體隨著蜘蛛的步伐一顛一顛地晃著。

  到了醫療室門口,蜘蛛停住了,前腿往前一送,像扔貨物一樣,把阿溯和阿衍一起扔進了醫療室的地板上。阿衍緊緊抱著阿溯,兩人咕嚕嚕地滾到那張空著的金屬床旁邊,撞在床腿上才停下來。

  阿衍的後背撞得生疼,但她顧不上,立刻把阿溯從自己身邊鬆開。她的左臂完全麻木,血把半條袖子都浸透了,她看都不敢看,只是爬過去,用沒受傷的右手去探阿溯的鼻息。

  還在。微弱的呼吸,但還在。

  她一下癱坐在阿溯身邊,背靠金屬床腿,大口大口地喘氣。

  蜘蛛還站在那裡,六隻眼睛轉來轉去,爪尖在牆上不停的刮著。阿衍知道它還在生氣。

  「謝謝……」阿衍啞著嗓子說,還舉起流血的手臂給蜘蛛看,「阿衍……阿衍不會死的。你幫了阿衍,阿衍記著了。」

  蜘蛛唰的轉過身,八邊形身體迅速沒入走廊的黑暗裡。

  阿衍跪在地上,左邊是阿溯,右邊是磬姐,醫療室的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她先把那瓶透明液體拿起來,擰開蓋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沒味道,像水。她記得顧醫生給阿星擦傷口的時候用的是一種黃褐色的東西,不是這種透明的。但這個瓶子上也有紅十字,應該……差不多吧?

  她把透明液體倒在繃帶上,先去看阿溯背上的傷口。傷口從肩胛骨一直拉到腰側,邊緣的皮肉往外翻著,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硬痂。這是在爆炸中被一截炸飛的鋼筋劃破的。

  她不知道怎麼辦,只用濕繃帶輕輕貼在傷口邊緣,像在橋面上給小七的電路板刷泥那樣,一點一點地蹭。硬痂被液體浸軟了,化開,變成淡紅色的水,順著阿溯的腰側淌下去。她趕緊用手去抹,抹完發現手上全是血水,又在自己的褲子上蹭乾淨,再拿起繃帶繼續擦。

  擦了一會兒,她覺得血痂太厚,擦不乾淨,又從那堆東西里拿起那把手術刀。

  她握著刀,用刀刃輕輕颳了刮傷口邊緣的硬痂。刮掉了一點,沒出血。她又颳了一下,這次刮深了,傷口邊緣新結的薄膜被她刮破了,一小股鮮血從破口裡滲出來,順著阿溯的後背往下淌。

  阿衍慌了,用手去捂那個破口,血從她指縫間冒出來,比剛才流得還快。

  「不對不對,不應該用刀的!笨阿衍!」她罵了一句,把那捲繃帶直接在阿溯背上一圈一圈地纏。繃帶纏得太緊,阿溯的胸口被勒得起伏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不對不對,纏太緊了!笨蛋阿衍!」

  她又趕緊把繃帶鬆開重新纏,可是這次又太松,纏了兩圈就從肩上滑下來。她蹲在那裡,看著阿溯背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眼眶裡眼淚瘋狂打轉,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東西憋回去。

  不能哭!現在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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