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封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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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兩分鐘,確認上面再沒動靜,兩人才解開繩索。磬姐打開手電,手電前蒙著一塊麻布,讓光線極暗,不會讓上面的人察覺。

  平台後面是一道裂縫,裂縫窄得只能側身過,岩壁上滲著水,暗光下,水膜泛著隱約的彩虹色。阿溯注意到,這裂縫不是天然的,岩壁上有切割的痕跡,應該是用熱力切割器開的槽。

  「這地方……」阿溯伸手摸那些切割痕,「什麼時候開鑿的啊?」

  「據說是橋城剛開始建那幾年,」磬姐側過身往前擠,她的胸口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確實是個問題。她有些艱難的往裡鑽著,一邊說:「有一群人專門在谷底鑽洞。說是找暗河的水源,其實是找舊時代的遺蹟。後來死了太多人,就停了。但這道口子沒標在任何圖紙上。「

  裂縫曲曲折折,向下延伸了約莫二十米,空氣越來越悶。阿溯的耳膜鼓脹起來,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兩團棉花。他舔了舔嘴唇,嘗到一股鹼味——這是裂谷底部的特徵,酸雨滲下來,和岩石里的礦物質反應,生成了一層鹼性的霧氣。

  裂縫突然變寬。三人鑽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裂谷底部的最深處,西崖的腳跟。頭頂是望不到頂的岩壁,灰霾在百米高處飄著,像一層髒兮兮的棉被。面前是一片淤泥灘,淤泥里嵌著各種時代的垃圾:輪胎、鐵皮、碎玻璃、還有……各式各樣的骨頭。阿溯看見一根腿骨斜插在淤泥里,表面被鹼水泡得發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扔下來的。

  右側是一條被岩石夾住的水道,水面寬約莫五六米,水流很急,但聲音被岩壁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咕嚕聲,像一頭困在地底的野獸在吞咽。

  「往左,」老五壓低聲音,「泵站那邊。」

  他們沿著淤泥灘走。這裡的地面太軟,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尺,拔出來時發出「啵「的輕響。這種行走極其艱難,還要隨時克服可能踩到某個屍骨上的感覺……

  走了大約五十米,三人都已經汗流浹背。老五停下來。他用手電光指向暗河對岸——那裡,在岩壁和水道的夾角處,有一堆坍塌的混凝土。混凝土塊後面,隱約露出一扇門的輪廓。門應該是金屬製造,上面覆著一層厚厚的鏽和苔蘚。

  門前面,還歪歪斜斜立著幾塊鋼板。鋼板斜斜地插在淤泥里,像幾塊巨大的盾牌,把鋼門和外面的空間隔開。

  「怎麼過去?」磬姐問。

  老五取出背上的一隻弩弓,一箭射過去。箭頭是一個三棱倒鉤,掛在一塊鋼板背面。他把與倒鉤相連的繩索系在身後的崖壁上。

  「媽的,」磬姐抹著汗,「真是要累死老娘。」

  三人順著繩子,一個一個爬過去。現在看得更清楚了,這幾塊鋼板象是從上面某處跌落下來的,斜插入河床之中。

  「媽的……」磬姐翻著白眼吐槽,「這谷底真不是人來的!」

  三人繞過鋼板,終於來到那扇封閉的門前。這扇門超過五米高,六七米寬,真不是個小傢伙。站在門前,三人仰頭看了半天,感受到當年一定是要運個龐大的東西,才會建造這麼大,這麼厚實的門。

  「老五,你昨天探到這兒,見到有什麼異常沒?」

  「沒有,」老五說,「所以今天我帶了這玩意兒。」

  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個聽診器。橡膠管已經龜裂,但金屬探頭還亮著。他把探頭貼在鋼板上,耳朵貼在聽筒上,閉著眼聽了足足一分鐘。

  他的臉色變了。

  「裡面有動靜……」老五說,聲音發緊,「是機器。很多台……在轉!」

  阿溯接過聽診器,把探頭按在鋼板中央。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掌心,起初只有暗河的低頻震動,但漸漸地,他捕捉到了另一種聲音——一種規律的、低沉的嗡嗡聲,像變壓器在負載下運轉。那聲音不是從鋼板後面直接傳來的,是從下面,從地底深處,沿著岩層傳上來的。

  「裡面有電,」阿溯放下聽診器,「大功率。而且……」他猶豫了一下,「這東西和上面的不一樣。不是橋城的電網,應該是獨立的。」

  「獨立電站?」磬姐皺眉,「這怎麼聽得出來?」

  「這裡的電壓要大得多,」阿溯說,「所以那種變壓器的磁致伸縮頻率跟上面的不一樣,要更緊、更高。」

  磬姐和老五象看怪物一樣看了他半天。磬姐絕望的搖搖頭,說:「行吧。你還聽到什麼?」

  阿溯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北方重工的漏斗形建築,底部的水冷系統,與暗河相通的排水管道。阿星的屍體被扔進奈河,沖入暗河,然後……然後出現在十公里外的軍事遺蹟里。


  「暗河,」阿溯轉向那條咕嚕作響的水道,「它通到哪兒?」

  「沒人知道,」老五說,「岩壁太陡,水太急。誰也沒進去過。」

  阿溯走到暗河邊。水面在手電光下泛著油污的彩虹,但靠近岩壁的地方,水流被一塊突出的岩石擋住了,形成了一小片相對平緩的回水區。他蹲下來,把手伸向水面。

  水冰涼,帶著一股金屬味,像剛從機器里排出來的冷卻水。他的指尖觸到水底的石頭,石頭表面滑膩膩的,不是青苔,是某種……水垢。白色的、堅硬的水垢,只有在長期流動的、富含礦物質的水裡才會形成。

  「我懷疑這個門後,也與暗河相通。而且很可能流淌十幾公里後,跟軍事遺蹟也相通。」

  「什麼意思?你是說,那蜘蛛……是從這兒出來的?」

  「或者,」阿溯拍了拍說,「阿星的屍體,是從這兒被帶走。暗河連通著軍事遺蹟的水冷系統。那台蜘蛛在底下遊蕩,它發現了暗河,發現了橋城,發現了……被衝下來的阿星。」

  磬姐張大了嘴巴,憋了半天,才說:「那他媽太有可能了!」

  「可是,如果秦爺的底牌是在這裡,他又是怎麼進去的呢?」阿溯推了推門,感受到它被鏽得死死的身體。表面包漿似的鏽跡和青苔完整,至少很多年以來,都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三人仰頭望著石壁,但此刻天色已經很晚,谷底早已陷入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

  「還有一個問題,」阿溯繼續沉吟,「我們下來的路徑上,沒有別的痕跡,表明秦爺可能有他自己的路,而且是在東崖。」

  「如果是那樣,這條路就還是安全的。」老五說,「秦爺要下來的路,估計也隱藏在這片崖壁上方。」

  「得趕緊找到,」阿溯緊皺眉頭,「黑礁的人說來就來……」

  「黑礁的人,真那麼可怕嗎?」老二問。

  「我不知道,」阿溯說,「但他們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

  「行了!他們來肯定也會有預警的,」磬姐說,「今天先踩到這裡,下次準備充分點再來探。走!」

  三人原路返回。阿溯走在最後,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扇鋼門上,直到裂縫的岩壁把它徹底吞沒。

  回到豎井下方時,老五突然豎起手。他仰頭看著井口,有晃動的光,像手電筒在搜索。

  「巡邏隊……」

  三人貼著岩壁,屏住呼吸。頭頂的光柱在井口附近掃來掃去,有一次甚至直射下來,照見了他們腳邊的繩索。光柱停留了三秒,然後移開了。上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是懶散的、疲倦的——不是發現了什麼,只是例行公事。

  光滅了。腳步聲遠去。

  磬姐等了兩分鐘,才抓住繩索:「上。快。「

  攀爬比下降更難。阿溯的手臂還在酸,使不上什麼勁。他咬著牙,一級一級往上蹬。

  快到井口時,磬姐突然停住了。她單手吊在繩子上,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了匕首。阿溯跟著停下,他聽見了——井口外面,有呼吸聲。

  磬姐沒有貿然探頭。她從背包里摸出一顆石子,往上扔去。石子落在井口的石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呼吸聲停了。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誰?」

  是老二。

  磬姐鬆了口氣。她攀上井口,翻身出去。老二蹲在石板旁邊,手裡拎著把MP5K。他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血已經幹了。

  「吵完了?」磬姐問。

  「吵完了,」老二咧嘴,「河谷城的眼線被我罵得差點拔槍,秦爺的人過來拉架,我順手往他們身上潑了半壺尿。現在上面亂成一鍋粥,沒人注意西崖。」

  「走,晚上整肉,整酒!」磬姐興奮的一拍老二的肩膀:「趕緊把那餓死鬼投胎的弄回來!」

  阿溯往住處走的時候,一直垂頭思索著什麼。在他身後,裂谷底部的暗河仍在咕嚕作響,那聲音順著岩層傳上來,像一頭巨獸在黑暗中翻身,又像是某個沉睡了一百二十年的機器,剛剛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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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難得亮得這麼透。

  灰霾像是被人用一把鈍刀捅穿了,裂谷頂部漏下一大片慘白的光,把橋面照得前所未有的清楚。那些鐵皮棚屋上的鏽跡、帆布補丁上的霉斑、還有橋面上永遠掃不乾淨的黑色油漬,全都被這光扒了出來,暴露在空氣里,無所遁形。


  阿衍蹲在住處門口的台階上,仰著臉,讓那光落在眼皮上,暖得她直眯眼。

  她嘴裡塞著半個糰子。磬姐早上從橋面那頭弄來的,說是某個攤主急著清貨跑路,一文錢三個。糰子炸得焦脆,裡面的麵糊卻軟,帶著一股陳年的豬油香。阿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每啃一下都停下來,眯著眼睛品味,仿佛是這輩子最後一頓。

  「阿溯!今天的太陽好暖和啊!」吞咽的間隙,她含混不清地喊。

  阿溯靠在門框,手裡轉著一把匕首。他的目光越過阿衍的頭頂,落在東崖的石階上。那裡,兩個人影正一前一後地走下來。前面是小七,她背著一個用舊床單捆成的包袱,床單角上印著褪色的卡通圖案,是一隻耳朵很長的兔子。後面是她父親,那個修電路板的男人,他佝僂著背,手裡提著兩隻塞得鼓脹的編織袋,袋口露出線纜和電路板。

  他們真的要走了。

  阿衍看見了,騰地站起來,油手在褲腿上胡亂抹了兩把,撒腿就往石階方向跑。阿溯想攔,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小七!小七!」

  小七聽見了,在台階上轉過身。她今天穿了件乾淨的灰色外套,顯然是新的——大概是她父親用最後一點存貨跟人換的。她看見阿衍,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也往下跑。兩個女孩在橋面中段相遇,阿衍一把抱住小七的腰,小七差點被她撞得後仰摔倒。

  「你們……你們真的走了?」阿衍仰著臉,聲音發顫。

  「嗯。」小七比阿衍還矮半個頭,但神情老成得多。她伸手把阿衍額前亂飛的頭髮捋到耳後,「爸爸說,我們得去熔都。」

  「熔都……遠嗎?」

  「遠……」小七聲音低下來,「所以爸爸說,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衍癟著嘴,眼眶紅了,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突然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往口袋裡掏。掏了半天,拿出磬姐送的木梳。她把木梳塞進小七手裡,木梳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

  「給你!很好用!梳頭可順了……」阿衍的聲音越來越小,「熔都……說不定能用。」

  小七低頭看著木梳,上面刻著一隻飛鳥,雖然過了很久,形態已經模糊了,但仍能看到它展開的翅膀,栩栩如生。

  小七把木梳小心的放進口袋,從後背包里摸出一樣東西。這是一塊很古怪的電路板,圓形的,中間有個洞,象是嵌在什麼柱狀物上的東西,綠色的基板上蝕刻著細密的金色線路,保存得非常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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