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披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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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阿溯的聲音沙啞,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到。他這才發現,身體裡的所有力量都在剛才那一瞬耗盡了。

  右手臂的衣服,從手腕一直裂到肩頭,整條胳膊露在外面,皮膚表面還殘留著銀線消退後的痕跡——極淡的、像燙傷癒合後留下的疤痕。

  磬姐盯著他的右臂:「你他媽那條手……」

  「你就別說了,省點力氣吧!」阿溯好容易挪到她身旁,順著她左肩衣服的破口撕大了一點。傷口完全露出來——從肩頭斜著往下,深的地方能看見皮下黃色的脂肪層,邊緣的皮肉往外翻著。他用手在傷口周圍按了按,磬姐嘶了一聲,渾身繃緊。

  「骨頭沒事,皮肉傷。」阿溯從自己的衣擺上撕下一根布條,把她的傷口紮緊。布條勒進傷口邊緣的時候磬姐渾身都在抖,但她一聲沒吭,倒是手指都快掐進阿溯手臂的肉里。

  「你倒是會把痛苦轉移呢。」阿溯苦笑。

  突然,大廳那頭傳來秦爺顫抖的聲音:「還活著沒?那誰……石門的,起來說話!」

  「沒死!」阿溯回了一句。

  秦爺拄著手杖從板條箱堆後面走出來,左腿拖在後面,走得一瘸一拐。張睿跟在旁邊,臉上全是灰,額角有一道被碎片劃開的口子,血順著鬢角淌下來。兩個灰斗篷手下從彈藥箱後面爬出來,其中一個捂著胳膊,手指縫裡往外滲血。

  秦爺打開手電,周圍照了照,嚇得又關上手電。十二個手下的肢體到處亂擺著,他都沒信心把這些東西辨認出來。

  「那……那東西呢?」他哆嗦著問。

  「不知道……」張睿抖得比他還厲害。

  「唉!人生總得如許事,白髮蒼蒼送青人。」失去理智的秦爺突然間口占一絕,然後一指箱子,低聲道:「趕緊!這幾箱拉了就走!」

  「秦爺!」張睿悲壯的伸出自己受傷的手,「哪裡還拖得動!」

  「回去一人十萬!」

  張睿垂下腦袋。

  「一箱十萬!」秦爺毫不遲疑,「上車就算!」

  張睿呸了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盯著兩個嚇成傻子的手下,低聲道:「生是秦爺的人,死是秦爺的死人!搬!」

  「那東西自己關的門?」緩過了勁,磬姐問阿溯。

  「是吧?我也不明白,趕緊走!」

  阿溯把磬姐從地上拉起來。她站直的時候晃了一下,阿溯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被她甩開了。

  「你也受傷了,我自己走。」她走了兩步,左肩歪著,右腿拖著,但確實是自己走的。

  阿星的屍體還躺在控制台旁邊。磬姐走到屍體面前蹲下來,把外套掀開一角,看了一眼,又蓋上了。

  「帶不走了。活該你倒霉,要爛在這裡,媽的。」

  磬姐站起來,扯下脖子上掛著的一個掛墜,放在阿星屍體上,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去。

  隨著秦爺他們的戰術手電光陸續離開大廳,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阿溯走在最後,在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控制台上那盞藍色的指示燈還在閃,一下一下的,在黑暗裡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阿星的外套蓋在他臉上,看不見他的眼睛。

  那台搞不清楚狀況的龍騎兵驗證機始終沒有再露面。

  阿溯轉過身,走出了門。

  在秦爺的人格魅力激勵下,張睿和兩個手下儘管傷痕累累,仍然一人拖了兩箱軍火出來。秦爺拄著手杖,還背了兩把自動步槍在身上,真是老當益壯。

  外面,裂谷底部的霧氣還是那麼濃。秦爺走到繩索下方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三十多米高的岩壁,繩索還垂在那裡。

  秦爺伸手去抓繩索,不料身後腳步聲急,張睿搶上前來,先一步搶過了繩索。

  「你幹嘛?」

  「秦爺!」張睿連連點頭哈腰,卻毫不客氣地先把軍火箱子扣上了繩索,「咱們這行的老規矩,貨先上!貨先上!」

  「你個王八……」

  秦爺還沒罵出口,張睿已經身先士卒,掛著自己拖的兩箱軍火,用緩降器吭哧吭哧往上爬去。秦爺回頭看,兩個手下的眼睛跟狼似的幽幽發亮,都盯著繩索喘氣。他咽下嘴邊的一句髒話,默默退到後面。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秦爺終於在罵罵咧咧聲中,被他忠實的部下拉了上去。然後是磬姐。


  阿溯最後一個撤離。

  那些銀線消退之後的後勁真大,整條胳膊像骨頭從里往外掏空了一樣,使不上力。他咬著牙,一節一節地往上蹭。霧氣從下面湧上來,冰涼潮濕,帶著裂谷底部那股陳舊的鐵鏽味。岩壁表面的碎石在他腳下不斷脫落,落進霧氣里,聽不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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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爬出裂谷口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灰黃色的光從東邊丘陵的缺口裡漏出來,把整片酸蝕丘陵染成一片髒兮兮的橘紅色。

  秦爺的人已經把箱子裝上了卡車。張睿站在卡車旁邊,拿著那本記錄冊,一箱一箱地對記錄。兩個手下蹲在越野車旁邊裹傷,一個捂著胳膊,一個額頭上纏著繃帶。秦爺拄著手杖站在裂谷邊緣,望著下面的霧氣嘆息,不知道在緬懷手下,還是嫌棄沒多帶幾箱上來。

  磬姐坐在車裡,左肩的布條已經換過了。老四蹲在她旁邊,用一卷乾淨的繃帶重新給她包紮,每繞一圈她就嘶一聲。

  「你他媽輕點。」

  「我已經很輕了。」老四把繃帶纏緊,打了個結,「再松就掉了。」

  阿溯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她睜開一隻眼,瞄了他一下,又閉上了。

  「你那胳膊。」她說。

  「沒事。」

  「沒事個屁。你整條胳膊都在抖。」

  阿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確實在抖,從手腕到肩頭,肌肉在皮膚下面一陣一陣地抽搐。他把手按在膝蓋上,壓住。

  「傷到骨頭沒?」

  「沒,放心。」阿溯朝她笑笑,「休息一下就好。」

  「你的眼睛可不是這麼說的。」磬姐冷冷地說,「別以為老娘看不出來。」

  「真的。」

  磬姐還想說,秦爺走了過來。

  「石門的,你們帶了啥出來?」

  磬姐指指自己,又指指阿溯:「命。」

  「哈哈哈,那真是很值!」秦爺笑著,「回頭分你們點,大家發財嘛。」

  「那可真要謝謝秦爺,」阿溯說,「至於這個地方……費了這麼大的力,死了這麼多人,大家都不會說出去的。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再來瞧瞧,是不是,秦爺?」

  秦爺用手杖指了指阿溯,一臉生我者母,知我者你的樣子,這才滿意地轉身回去。

  「走,回橋城!」

  阿溯把磬姐扶上越野車后座。她靠在他肩膀上,左肩的繃帶又洇出一點紅色。車開了,酸蝕丘陵在車窗外往後退,灰黃色的土丘連綿起伏,像一群匍匐在地面上的巨獸的脊背。裂谷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被丘陵吞沒了。

  磬姐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又輕又勻,睡著了。她的左肩貼著他的右臂,繃帶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車隊回到橋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鋼絲柵欄絞盤嘎吱嘎吱響,大門徐徐打開,卡車和越野車魚貫駛入。張睿從副駕駛跳下來,不顧傷勢,忙著指揮眾人把箱子往上層搬。

  秦爺拄著手杖站在關卡旁邊,看著軍火一箱一箱從車上卸下來,臉上那層笑又回來了。不是在大廳里那種小孩子進了糖果店忘了藏的笑,是橋城當家人該有的笑——沉穩,體面,一切盡在掌握。

  阿溯把磬姐從越野車裡扶出來。她睡了一路,臉色還是白,左肩的繃帶又洇透了。前來接他們的老二嚇了一跳:

  「姐,你這——」

  「死不了。」磬姐打斷他,甩開阿溯的手自己走了兩步,第三步的時候膝蓋一軟,被老二一把撈住。她沒再逞強,讓老二架著她的右臂,一瘸一拐往住處走。

  阿溯右臂已經不抖了,但整條胳膊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用衣擺遮住手腕上那四個數字。甬道里的冷光燈還是那麼昏黃,台階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凹陷。誰也沒說話,只聽見沉重的喘息聲。

  剛走上一段台階,就看見阿衍蹲在門口。她穿著磬姐給的那件花格子小襯衣,背帶牛仔褲,頭上自己扎了兩個歪歪扭扭的丸子。手裡捧著一隻鐵碗,碗裡是灰白色的糊糊,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膜。


  她正看著台階上的螞蟻發呆,看見阿溯的腦袋從台階下冒出來的時候,碗從手裡滑下去,糊糊灑了一地。

  塔塔塔……

  阿衍赤著腳踩在石階上,悶著頭一路小跑過來,一頭撞進阿溯懷裡。

  「阿溯!阿溯阿溯阿溯!」

  阿溯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右臂從口袋裡抽出來,本能地扶住她,整條胳膊露在外面。阿衍的手一把抓在他右臂上,指尖觸到那些銀線消退後留下的淡痕。她的手停了一下,低頭去看。

  「你跟人打架了?」

  「嗯。」

  「衣服都打爛了。」阿衍把他的袖子破口捏了捏,又拉開看了看,眉頭皺起來,「怎麼爛成這樣?你是不是又去跟人拼命了?」

  「沒有。遇到點麻煩。」

  「什麼麻煩?」

  「一隻蜘蛛。」

  阿衍愣了一下:「啊?那……是很大的蜘蛛?」

  「真的很大呢。」

  「你打贏了嗎?」

  阿溯想了想。「它自己走了。」

  阿衍把他的右臂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又把自己的手貼上去比了比。他的手比她大很多,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像一片涼透了的葉子。

  她的手指摸到那些淡痕的時候,阿溯的手臂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跳了一下。

  「這裡怎麼了?」

  「蹭的。」

  阿衍抬起頭看著他,瞳孔里那一圈金色邊緣在昏黃的冷光燈下極淡地亮著。

  「阿溯,你答應過阿衍的。」

  「答應什麼?」

  「不用這個。」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那個我沒有啊?」阿溯哈哈一笑。

  「你用了。」阿衍的聲音很輕,但第一次很沉著,「胳膊上這些印子,不是蹭的。阿衍見過。在顧醫生那裡,紫光照在阿衍手上,那些金色的線。你的這些印子,跟阿衍的一樣。你用了。」

  阿溯沒有說話。阿衍把臉埋進他胸口,兩隻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

  「你答應過阿衍不用的。你說阿衍不能用,你也不能用。你說我們都要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你自己用了。」

  「沒辦法。」

  「你答應過的。」

  阿溯把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感覺她的頭髮又長了一點,扎歪的丸子頭在他下巴上蹭來蹭去,痒痒的。

  「下次不了。」

  「你上次也這麼說。」

  阿溯沒有接話。阿衍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還疼嗎。」

  「不疼了。」

  「騙人。你的手在發抖。」

  阿溯把手從她後腦勺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阿衍盯著他的口袋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拉。

  她轉過身,走到灑了一地的糊糊面前蹲下來,把鐵碗撿起來,用手指把地上凝了薄膜的糊糊刮進碗裡。颳了幾下,刮不起來,她把碗扣在地上,蹲著不動了。

  磬姐靠在老二身上,看著阿衍蹲在地上的背影。老二要過去,磬姐拽住他。

  「這小丫頭,幹嘛呢?」

  「你管那麼多!」磬姐拍他腦袋,「再去煮一鍋新的。」

  阿溯想去拉阿衍,她卻一再躲開。磬姐對阿溯使個眼色,讓他先進去。

  磬姐走到阿衍身後,低頭看著她。阿衍把碗從地上拿起來,碗底還粘著一點糊糊,她用指甲一點一點刮下來,放進嘴裡。

  「別颳了。煮新的。」

  阿衍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但噘著嘴不說話。

  「你擔心阿溯,是不是?」

  「嗯。他老是亂來,亂拼命。」

  磬姐蹲下來,把阿衍手裡的碗拿過來,放在一邊:「要不是阿溯,今天你今天就見不到我了。我很感謝他。」

  「磬姐……」阿衍問:「是不是每個人都要這麼拼命才行?」

  「是啊,」磬姐擠出一個笑容,「這破世道,不拼命就死了。阿溯很好,他那麼拼,是為了你不用拼,懂嗎?」

  阿衍點點頭,使勁揉了揉眼睛。

  「以後阿衍長大了,會讓阿溯和磬姐都不用拼命。」

  「嘖嘖,那我可得好好活著,等到那一天!」磬姐把她拉起來,「走,進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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