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遺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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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直線距離只有十公里,但因為沒有道路,他們花了接近三天,才繞過一個個山頭,勉強抵達。

  一輛卡車、兩輛越野車在裂谷邊緣停下來的時候,天剛剛擦黑。

  灰黃色的光從東邊丘陵的缺口裡漏出來,把整片酸蝕丘陵染成一片髒兮兮的橘紅色。

  阿溯從車裡出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喀喇喀喇的聲響。磬姐跟在他旁邊,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眼睛掃了一圈周圍的丘陵。

  什麼都沒有。丘陵連綿起伏,像一群匍匐在地面上的巨獸的脊背。酸雨把岩石表面腐蝕得千瘡百孔,風從孔洞裡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跟著來的老四呸了一口:「什麼鬼地方。」

  地面上散落著舊時代建築的殘骸——混凝土碎塊,鏽透了的鋼筋,被酸雨泡爛的不知什麼機器的外殼。

  但阿溯注意到,這些殘骸的分布不是隨意的。它們沿著一條隱約的弧線排列,從裂谷邊緣一直延伸到遠處,直至一座塌了的鋼筋混凝土骨架腳下。

  秦爺、張睿,和十五名手下聚集起來。他們從車上拿下各種設備,然後步行到混凝土骨架腳下。

  「秦爺,從這裡下去。」

  秦爺拿著一根手杖,走到混凝土缺口的邊緣,往下看了一眼。這是一個直徑十來米的缺口,灰白色的霧從深處翻湧上來,把下面的一切都罩得嚴嚴實實。

  「張睿。」

  張睿從背包里抽出一卷繩索,一端系在裂谷邊緣一根裸露的鋼筋上,另一端扔下去。繩索在霧氣里晃蕩,隔了很久才聽見底端拍在水面上的聲音,悶悶的。

  「跟上次差不多。」秦爺說。

  「是。」

  「下面有多深?」磬姐問。

  「大概三十幾米,然後穿過一個平台,再往下二十米。」

  「我家老四在上面看著。」磬姐說。

  秦爺點了點頭:「應該的。下吧。」

  張睿第一個下去。他把G36背在身後,雙手攥著繩索上的緩降器,腳蹬著岩壁,一點一點往下蹭。岩壁表面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窪窪,腳踩上去碎石簌簌往下掉,落進霧氣里,聽不見聲音。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霧氣吞沒。過了很久,繩索晃了三下。

  「到底了。」

  磬姐第二個。她把格洛克17插進腰間,抓住繩索,翻過裂谷邊緣。她的動作比張睿快得多,整個人幾乎是直接往下滑。阿溯看著她消失在霧氣里,繩索又晃了三下。

  阿溯抓住繩索的時候,掌心被粗糲的尼龍纖維硌得生疼。他沒有往下看,只是一節一節地往下蹭。霧氣從下面湧上來,冰涼潮濕,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岩壁表面的碎石在他腳下不斷脫落,他能聽見它們落進水裡,發出空洞的咕咚聲。

  霧氣突然散了。

  他看見了谷底。

  不是橋城那種狹窄的、堆滿垃圾的裂谷底部,要寬闊得多。裂谷在這裡向兩側擴張,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高度超過三十米,頂部滴滴答答地不停往下滴水,不知道多少年了,地面上滴出一個個臉盆大的凹坑。

  除了凹坑之外,谷底更多的是一層灰白色的淤泥,淤泥里半埋著舊時代建築的殘骸——整片的混凝土樓板,整根的鋼樑。它們從洞頂塌下來,疊壓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平台。

  不遠處的混凝土牆上,是一道防爆門。門體高達五米,寬超過三米,表面覆著一層灰藍色的漆。漆面被酸雨和滲水腐蝕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銀灰色的複合裝甲。門楣上方蝕刻著一行編號,勉強能看見幾個編號——BFZG-47……

  「北方重工……」阿溯隨口念著。

  秦爺從繩索上下來,看著那道門。

  「我上次來的時候,門是開著的。門後面是一條甬道,甬道盡頭才是第二道門。我們試過炸藥,試過切割,試過所有能試的辦法。第二道門沒開。這次——」他轉過身看著阿溯,「這道門也關上了。」

  「有人來過。」磬姐說。

  「我不知道挖掘者現在還要順手關門了。」秦爺冷笑。

  「可能不是人。」阿溯說。

  眾人蹲下來,看著阿溯手指的方向。只見門的漆面上,有幾道平行的爪痕,從門楣一直劃到門把手的位置。爪痕很寬,每一道都有成年男人的手指粗,間距均勻,像是什麼東西的爪子扒著門框,把門推上了。爪痕邊緣的漆面捲起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金屬表面也留下了劃痕,不是淺淺的痕跡,是刻進去的,深得能看見金屬的紋理。


  「這可不是人……」

  「機械?」

  幾個老江湖對望一眼,心中都是又驚又喜。

  驚的是,裡面的情況可能比想像的更複雜。喜的是,這地方真有大貨……

  張睿把G36對準門,槍口的戰術手電在爪痕上來回掃了兩遍,光柱里能看見爪痕底部積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積物。

  「不是新的,有一陣子了……」

  「還進去嗎。」張睿問。

  秦爺嫌棄地瞪他一眼,張睿尷尬地退後。

  阿溯抓住把手,用力拉了拉,紋絲不動。張睿上前跟他一起用力,門微微動了一點。

  「沒鎖,是門軸鏽死了。」阿溯說,「上設備。」

  秦爺的兩名手下抬來一個液壓裝置,頂在門上。柴油機發動,轟鳴聲中,門被一點一點頂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一股氣流,乾燥、陳舊、帶著極淡的機油味。

  磬姐深吸一口氣,隨即看到秦爺也在深呼吸。對嘛,這才是挖掘人最愛的味兒,正!

  再頂了一分鐘,門已經容得下一個人側身而過了。張睿首先擠進去,G36的戰術手電在門後掃出一條光帶。

  「跟上次一樣。」他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帶著回音,「但地上有東西。」

  阿溯擠進去。戰術手電的光照在甬道地面上。地面是平整的混凝土,表面覆著一層防靜電塗層。塗層上印著一行一行的爪印,和門上那五道爪痕一樣,五趾,趾尖有極深的指甲留下的孔洞,輪廓清晰得像用模子刻上去的。

  再看仔細點,爪印從甬道深處延伸出來,走到門口,又折返回去。來和去,兩行腳印,間距均勻,步幅很大。

  磬姐擠進來,用手指比了比爪印的尺寸。她的手掌攤開來,只蓋得住那爪印的掌心部分。她皺緊了眉頭。

  「活見鬼,那個東西走進來,又走出去,難道在這裡定期散步?」磬姐問,沒人回答。

  此時十幾名秦爺的手下都擠了進來,十幾個戰術手電到處亂晃,照亮了四周。

  這是一條寬大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牆壁上有十幾道門。門基本都開著,裡面是空蕩蕩的房間,貨架倒在地上,抽屜被拉出來,滿地垃圾,但一件完整的東西都沒有。

  「秦爺當年搬得很乾淨呢。」磬姐笑嘻嘻地說。

  秦爺微笑不語。開玩笑呢,偌大的橋城家底哪裡來的?

  阿溯走到一扇門前,駐足查看。鋼質的門板,厚度超過兩厘米,從門框上被硬生生扯脫,門軸連根拔起,門板扭曲著扔在走廊里。門板上,同樣留下了爪痕。

  秦爺也走過來,用手杖敲了敲門板上的爪痕。

  「上次來的時候,沒有這些爪痕。」

  阿溯問:「上次是什麼時候?」

  「十年前了。」

  眾人繼續前行。突然,最前面的張睿踩到的東西發出咯咧一聲。他立即用手電照過去,只見地面散落著幾塊碎骨。

  張睿蹲下,小心地撿起一塊看,說:「這玩意兒不像是人的,像是某種小動物。」

  阿溯用手撥開垃圾,露出更多骨骸。他查看了片刻,說:「是被什麼東西,把骨頭都拍碎了。」

  手電光照耀下,地面到處都殘留著那個碩大的腳印。張睿冒出一層冷汗,卻不敢聲張,更加謹慎地舉著槍前行。十幾個戰術手電在甬道里亂晃著,生怕遺漏了任何危險。

  秦爺倒是毫不慌亂,淡定地邊走邊說:「十年前來的時候,那道門沒有關,也沒有爪痕。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進到這裡?」

  阿溯說:「能留下那麼大的爪痕,身體肯定很大,秦爺就記不起,以前有什麼大型戰鬥機械?」

  秦爺搖頭:「至少在橋城這一片,從來沒聽說過。當年的最終之戰,也是在遙遠的鏡城和熔都發生的,那些神仙打架的東西,別說見了,聽都沒聽過。」

  甬道在前面分了岔,一條往左,一條往右。牆壁上嵌著的導引牌字跡被灰塵糊住了。阿溯把灰抹掉,左側的導引牌上寫著「監控室」,右側寫著「中央保密區」。

  秦爺說:「中央保密區當年我就沒能打開,弱電控那邊沒什麼東西了。」

  磬姐卻指著腳下:「但是偏偏弱電這邊的腳印最多。」


  「那得去看看。」秦爺做了個手勢,十幾名手下端著槍,手電光聚合成一個巨大的光柱,慢慢前進。

  十幾米後,轉過一個拐角,光柱照亮了一扇半開的門。這裡的爪印尤其多,來來去去的在門口重疊起來。

  「邪門,」磬姐咽了口口水,「它在找東西?」

  張睿的戰術頭盔里已經全是汗,防護眼鏡都模糊了。他用手擦了擦眼鏡,哆哆嗦嗦地把槍口伸進房間,快速掃描了一下。

  「沒有東西……」

  眾人依次走進監控室,這裡大概五、六十平米,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弧形監控台,檯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屏幕和開關。屏幕表面幾乎都碎了,開關的撥杆歪斜著。

  「我不記得破壞過這裡。」秦爺說,「當初只拆了一些電路板什麼的。」

  磬姐打開手電,仔細查看著監控台。看了片刻,她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儀表、開關、鍵盤、旋鈕……全歪向同一個方向。像一隻手,從一側橫掃到另一側。

  「它在裡面待了很久。」磬姐說,「很久很久。久到把這裡每一個按鈕都撥了一遍,每一塊屏幕都戳了一遍。它在找什麼,沒找到嗎?」

  阿溯也看了一會,說:「它不是沒找到,它可能是不認識,所以每一個都試一遍。試完了,沒反應,就戳碎。」

  磬姐驚訝地說:「如果它是戰鬥機械,怎麼可能不認識這些?至少每個按鈕上都有名字呢。」

  秦爺也嗤笑:「就是。人家可比咱們知道的多得多。」

  阿溯搖搖頭,但沒說出來。他腦子裡全是阿衍的樣子。

  「有人造了它,給了它手,給了它好奇心。然後把它關在了這裡。」他想著,心裡泛起一股難以壓抑的傷感。

  秦爺環視四周,再看不到新的東西,一揮手杖:「走吧。」

  眾人走回中央保密區的通道,穿過三間亂七八糟的艙室,他們來到一扇黑色的金屬門前面。

  這扇門高和寬都超過了五米,被深深嵌入同樣是金屬的牆壁之中。門和旁邊的金色牆上有很多痕跡,重物砸的,尖銳物體劃的,甚至有幾團灰色的印記,那是劣質炸藥爆破的痕跡。

  「嘖嘖,」磬姐感嘆道,「秦爺真沒少上手段啊!」

  「嘿嘿,」秦爺笑嘻嘻的,「見笑了。使老大勁了,可這玩意兒始終搞不定。」

  磬姐上前敲了敲門:「真他媽結實,怕不得有半米厚。」她目光一下被牆上一個東西吸引,上前一看,是牆上的密碼輸入器,已被人掀開了一半,幾根線纜和接口吊了出來。

  磬姐立即回頭看了一眼阿溯,用眼神告訴他:「阿星真來過這裡!」

  秦爺拿手杖指了指:「小子,該你顯擺了。」

  隨著他的動靜,張睿帶隊的十幾名槍手都上前來,隱隱把磬姐和阿溯圍在了中間。秦爺慢吞吞地掏出一支雪茄點上,看樣子今天不進去,他倆就別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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