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三人正說著，婁宇快步走了進來，低聲道：「兵憲，夜不收來報，倭寇後部正在收拾糧草，看樣子是要撤。」
顧正遠猛地站起來，然後又頹然坐下。
他很想追上去，狠狠咬上幾口。但他明白，俞大猷、戚繼光帶的這兩千騎兵不是他能指揮的。靖海軍只剩五百多人，倭寇卻還有六七千人，真要逼急了拼死一搏，他們毫無勝算。
從倭寇踏入蘇州府開始，這大大小小几十仗，靠的是步步為營，靠的是敵駐我擾。
現在貿然追擊，只怕……
戚繼光站起身，沉聲道：「他不得不跑。浙江那邊，督府被王直牽制抽不開身，我們二人先率兩千精兵解了蘇州府的圍，再起大軍來援。此時林景賢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說即刻就到是嚇唬徐海，但也沒多久行程了。倭寇啟門未成，士氣低落，再耗下去，他剩下這些人就得全交代在這裡。」
戚繼光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徐海要撤，必然是分批撤退。我們輕裝簡行，專咬他的兩翼。咬一口就跑，再咬一口再跑。一晚上下來，起碼能吃掉他幾百人。」
顧正遠眼眸忽然又爆發出一點神采，若是俞大猷和戚繼光願意冒著風險帶上這兩千人追擊，那徐海想逃就必須再留下一千條命才行。
入夜，三更時分。
倭寇大營燈火通明，人影攢動，看起來似乎一切正常。但正如戚繼光所料，徐海已然下令全軍撤退，傷兵和輜重先行，精銳部隊殿後偽裝，沿來路退往松江府。
顧正遠、戚繼光、俞大猷三人各率一部，借著夜色掩護，悄悄從崑山縣城後繞行，一路尾隨。
顧正遠帶著胡寅、劉驥，和靖海軍還能作戰的三百名士兵，跟著倭寇撤退部隊的側翼。他們沒有點火把，沒有發出聲響，就像夜色中的幽靈，靜靜地等待著機會。
夜不收全力運轉起來，前中後三線傳遞情報。
倭寇的警惕性很高，殿後的精銳部隊足有一千多人，行軍速度極快，並時不時派出斥候向後方偵察。
可惜明軍已經急行軍到兩翼前方，與倭寇保持著安全距離，只靠夜不收緊跟倭寇來獲得情報。
顧正遠沒有急著動手，他在等——等倭寇的警惕性鬆懈下來，等倭寇的殿後部隊和前面的隊伍拉開距離。
這一跟就是兩個多時辰，一直跟到蘇州府與松江府的交界處——安亭鎮。
眼見馬上就能進入松江府，倭寇終於露出鬆懈之態，連續行軍加上連日作戰，他們已疲憊不堪，警惕性明顯下降，有幾個甚至邊走邊打瞌睡。
東方欲曉，晨曦初露。
「嘀——」
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夜空，宛如呢喃在這些倭寇耳邊的死神低語。
三百多名靖海軍士兵如猛虎下山，從左翼撲向倭寇隊伍的後尾。一群倭寇剛準備迎敵，右翼俞大猷率八百人殺出。
兩面夾擊，倭寇陣營頓時慌亂。但，這畢竟是倭寇精英力量，尤其是其中真倭不少，仗著中軍必定頃刻來援，奮力還擊。
顧正遠大刀橫劈，一個倭寇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就飛了出去。身後的靖海軍士兵們緊跟而上，長槍刺、大刀砍、狼筅掃，一瞬間就放倒了二十多個倭寇。
但剩下的倭寇尤是兇狠，靖海軍一時陷入僵持。
「嘀——嘀——嘀——」
顧正遠沒有猶豫，三聲哨響，立刻帶著人從容撤退，隱入夜色。
不多時，倭寇來援，一名倭酋氣得暴跳如雷，立刻派出一隊人追擊。尚未到達，中軍位置又傳來一聲哨響。
是戚繼光！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策略，顧正遠和俞大猷去咬尾巴，中軍一旦來援，戚繼光就在中軍薄弱處狠狠咬上幾口。
就這樣，不到兩千的明軍像一群餓狼，死死咬住倭寇的尾巴，每隔一段路就撲上去咬一口。咬完就跑，絕不戀戰。
倭寇留下近千條屍首，才堪堪合兵一處，寧願行軍慢些，也不敢再鬆懈。
天快亮的時候，徐海終於帶著殘部逃出了崑山境內，退往柘林。
顧正遠三人才收兵回城。
回到崑山城時，已經快到中午。靖海軍的士兵們個個累得筋疲力盡，有的連甲都沒脫，倒在地上就睡著了。
顧正遠也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但他還是強撐著，指揮民夫清理戰場、收斂遺體、救治傷員。
戚繼光和俞大猷見狀，主動攬下了巡城指揮的任務。
「正遠老弟，你且好好休息，我和俞將軍來看管就是。倭寇剛退，暫時不會回來，放心睡吧，睡醒了又是一條好漢。」戚繼光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往院子裡推。
「元敬兄，你們也趕了一天的路……」
「我們沒事，行軍打仗是家常便飯。你不一樣，你們是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戚繼光不由分說，把他推進了營房，「睡！這是俞將軍的軍令！」
俞大猷哈哈一笑，「元敬說的是，我命令你，去睡吧！」
顧正遠苦笑一聲，也不推辭了，倒在行軍床上，幾乎是一閉眼就沉沉睡去。
這一天，靖海軍的士兵們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
戚繼光兩人輪流在城牆上巡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城外的一草一木。
天色沉沉，烏雲密布，遠處的田野里還有未熄滅的火光，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但城牆上很安靜，只有收拾殘局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風聲。
俞大猷換班的時候，看見戚繼光站在城樓上抬頭望著涌動的風雲，若有所思。
「元敬，在想什麼？」
戚繼光沒有回頭，輕聲道：「俞將軍，我在想，如果大明的軍隊都像靖海軍這樣，倭寇何愁不平？可偏偏……唉。」
俞大猷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會好的。有胡督府在，有正遠在，有你在，東南的局勢，早晚會好起來的。」
戚繼光哈哈笑了一聲：「俞將軍莫要作謙，誰人不知，你才是這東南戰場的中流砥柱。」
俞大猷擺了擺手：「謬讚罷了，我浮浮沉沉這麼多年，連世襲都被褫奪，被倭寇打來打去，汗顏！」
戚繼光沒有多說什麼，所有人都知道，俞大猷是個猛人，可惜運氣一直不好。
對朝廷的斥責從不辯解，對趙文華這些小人也從不依附。
可是戰局危如累卵，必須要胡宗憲這樣和光同塵的大帥主持大局，向嚴黨俯身低頭或許不光彩，但公道自在人心。
他相信，終有一日，得見海波平。
東方，烏雲散去，金色的光芒灑在殘破的城牆上，灑在滿地的血泊中，灑在那些再也醒不過來的士兵臉上。
新的戰鬥，就要開始了。
顧正遠猛地站起來，然後又頹然坐下。
他很想追上去，狠狠咬上幾口。但他明白，俞大猷、戚繼光帶的這兩千騎兵不是他能指揮的。靖海軍只剩五百多人，倭寇卻還有六七千人，真要逼急了拼死一搏，他們毫無勝算。
從倭寇踏入蘇州府開始，這大大小小几十仗，靠的是步步為營，靠的是敵駐我擾。
現在貿然追擊，只怕……
戚繼光站起身，沉聲道：「他不得不跑。浙江那邊，督府被王直牽制抽不開身，我們二人先率兩千精兵解了蘇州府的圍，再起大軍來援。此時林景賢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說即刻就到是嚇唬徐海，但也沒多久行程了。倭寇啟門未成，士氣低落，再耗下去，他剩下這些人就得全交代在這裡。」
戚繼光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徐海要撤，必然是分批撤退。我們輕裝簡行，專咬他的兩翼。咬一口就跑，再咬一口再跑。一晚上下來，起碼能吃掉他幾百人。」
顧正遠眼眸忽然又爆發出一點神采，若是俞大猷和戚繼光願意冒著風險帶上這兩千人追擊，那徐海想逃就必須再留下一千條命才行。
入夜，三更時分。
倭寇大營燈火通明，人影攢動，看起來似乎一切正常。但正如戚繼光所料，徐海已然下令全軍撤退，傷兵和輜重先行，精銳部隊殿後偽裝，沿來路退往松江府。
顧正遠、戚繼光、俞大猷三人各率一部，借著夜色掩護，悄悄從崑山縣城後繞行，一路尾隨。
顧正遠帶著胡寅、劉驥，和靖海軍還能作戰的三百名士兵，跟著倭寇撤退部隊的側翼。他們沒有點火把，沒有發出聲響，就像夜色中的幽靈，靜靜地等待著機會。
夜不收全力運轉起來，前中後三線傳遞情報。
倭寇的警惕性很高，殿後的精銳部隊足有一千多人，行軍速度極快，並時不時派出斥候向後方偵察。
可惜明軍已經急行軍到兩翼前方，與倭寇保持著安全距離，只靠夜不收緊跟倭寇來獲得情報。
顧正遠沒有急著動手，他在等——等倭寇的警惕性鬆懈下來，等倭寇的殿後部隊和前面的隊伍拉開距離。
這一跟就是兩個多時辰，一直跟到蘇州府與松江府的交界處——安亭鎮。
眼見馬上就能進入松江府，倭寇終於露出鬆懈之態，連續行軍加上連日作戰，他們已疲憊不堪，警惕性明顯下降，有幾個甚至邊走邊打瞌睡。
東方欲曉，晨曦初露。
「嘀——」
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夜空，宛如呢喃在這些倭寇耳邊的死神低語。
三百多名靖海軍士兵如猛虎下山，從左翼撲向倭寇隊伍的後尾。一群倭寇剛準備迎敵，右翼俞大猷率八百人殺出。
兩面夾擊，倭寇陣營頓時慌亂。但，這畢竟是倭寇精英力量，尤其是其中真倭不少，仗著中軍必定頃刻來援，奮力還擊。
顧正遠大刀橫劈，一個倭寇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就飛了出去。身後的靖海軍士兵們緊跟而上，長槍刺、大刀砍、狼筅掃，一瞬間就放倒了二十多個倭寇。
但剩下的倭寇尤是兇狠，靖海軍一時陷入僵持。
「嘀——嘀——嘀——」
顧正遠沒有猶豫，三聲哨響，立刻帶著人從容撤退，隱入夜色。
不多時，倭寇來援，一名倭酋氣得暴跳如雷，立刻派出一隊人追擊。尚未到達，中軍位置又傳來一聲哨響。
是戚繼光！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策略，顧正遠和俞大猷去咬尾巴，中軍一旦來援，戚繼光就在中軍薄弱處狠狠咬上幾口。
就這樣，不到兩千的明軍像一群餓狼，死死咬住倭寇的尾巴，每隔一段路就撲上去咬一口。咬完就跑，絕不戀戰。
倭寇留下近千條屍首，才堪堪合兵一處，寧願行軍慢些，也不敢再鬆懈。
天快亮的時候，徐海終於帶著殘部逃出了崑山境內，退往柘林。
顧正遠三人才收兵回城。
回到崑山城時，已經快到中午。靖海軍的士兵們個個累得筋疲力盡，有的連甲都沒脫，倒在地上就睡著了。
顧正遠也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但他還是強撐著，指揮民夫清理戰場、收斂遺體、救治傷員。
戚繼光和俞大猷見狀，主動攬下了巡城指揮的任務。
「正遠老弟，你且好好休息，我和俞將軍來看管就是。倭寇剛退，暫時不會回來，放心睡吧，睡醒了又是一條好漢。」戚繼光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往院子裡推。
「元敬兄，你們也趕了一天的路……」
「我們沒事，行軍打仗是家常便飯。你不一樣，你們是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戚繼光不由分說，把他推進了營房，「睡！這是俞將軍的軍令！」
俞大猷哈哈一笑，「元敬說的是，我命令你，去睡吧！」
顧正遠苦笑一聲，也不推辭了，倒在行軍床上，幾乎是一閉眼就沉沉睡去。
這一天，靖海軍的士兵們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
戚繼光兩人輪流在城牆上巡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城外的一草一木。
天色沉沉，烏雲密布，遠處的田野里還有未熄滅的火光，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但城牆上很安靜，只有收拾殘局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風聲。
俞大猷換班的時候，看見戚繼光站在城樓上抬頭望著涌動的風雲，若有所思。
「元敬，在想什麼？」
戚繼光沒有回頭，輕聲道：「俞將軍，我在想，如果大明的軍隊都像靖海軍這樣，倭寇何愁不平？可偏偏……唉。」
俞大猷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會好的。有胡督府在，有正遠在，有你在，東南的局勢，早晚會好起來的。」
戚繼光哈哈笑了一聲：「俞將軍莫要作謙，誰人不知，你才是這東南戰場的中流砥柱。」
俞大猷擺了擺手：「謬讚罷了，我浮浮沉沉這麼多年，連世襲都被褫奪，被倭寇打來打去，汗顏！」
戚繼光沒有多說什麼，所有人都知道，俞大猷是個猛人，可惜運氣一直不好。
對朝廷的斥責從不辯解，對趙文華這些小人也從不依附。
可是戰局危如累卵，必須要胡宗憲這樣和光同塵的大帥主持大局，向嚴黨俯身低頭或許不光彩，但公道自在人心。
他相信，終有一日，得見海波平。
東方，烏雲散去，金色的光芒灑在殘破的城牆上，灑在滿地的血泊中，灑在那些再也醒不過來的士兵臉上。
新的戰鬥，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