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城頭鐵鼓聲猶震，匣里金刀血未乾
一夜過去，倭寇沒有占到什麼好處。
鴛鴦陣大發神威，三個營七十多個小隊，只有幾支不慎被倭寇包圍犧牲，其他小隊既攻且退，把十六字訣發揮得淋漓盡致。倭寇少了，就主動刺上去，倭寇多了，就邊退邊戳。
每伍每營，互為犄角，倭寇只能光看著，死也攻不進去。
一些大膽的鄉勇，看著靖海軍打得如此遊刃有餘，壯起膽子拿起這些日子辛苦趕工的狼筅、長槍和鏜鈀，仿照靖海軍小隊的樣子，試探著跑上去戳倭寇，倭寇瘋狂砍上來，兩三個負責狼筅的鄉勇狠狠掃去，打亂倭寇進攻，遮擋倭寇視線，幾個負責進攻的鄉勇，狠狠刺上前去，沒幾下就把張牙舞爪的倭寇戳得渾身窟窿。
這下，這些鄉勇膽子越發大了起來。婁宇眼見這些鄉勇可用，乾脆原地收編，全部跟靖海軍混在一起，互相掩護。
從地面進攻的倭寇們快要憋屈死了，以往都是他們來去如風，明軍多是望風而潰。如今，連普通百姓都敢來挑釁他們。
但，相比雲梯攻城的倭寇，他們的下場還不算差。
至少，他們還能留個全屍。
天剛蒙蒙亮，饒是心性堅定如婁宇、胡寅者，看著城下，胃裡都是一片翻江倒海。幾百具屍體的焦味四散開來，對面的倭寇早已膽寒。
沒有倭寇再敢攻城……
經過昨晚一戰，靖海軍只剩一千二百多人。倭寇大為震懾，一時靜默在城外，他們總算能偷得半日空閒。
次日早上，顧正遠帶著重傷的林川輾轉繞行，伺機返回。
剛把林川送到李時珍手上，顧正遠就虛脫地癱在地上。四十幾個人敢燒萬人大營的糧草，徐海沒想到顧正遠已經瘋魔到這種地步。
幸虧城內和城上戰事膠著，徐海注意力全在前方，才讓顧正遠有繞後之機。
縱使如此，與看守糧草的倭寇交戰還是死了十幾個弟兄。林川為了救他，被倭寇一錘正中胸口，氣若遊絲。
「你這個混蛋，我要你救什麼！」
顧正遠狠狠罵了一聲之後，就靠在牆邊發呆。剛才那一戰，兇險至極，要不是林川替他擋了一擊，他恐怕就要交代在那裡。
說到底，還是實力不夠。王崇古教給他的那些招式，他竟一招也不記得。
一片吵鬧之中，顧正遠沉沉睡去，李時珍沒有叫醒他，只是搭了個簡易行軍床讓他睡下。
這一覺一直睡到下晚……
他的雙眸倏然睜開，瞬間起身，大口喘著粗氣，李時珍正在旁邊煎藥，「醒了？放心吧，倭寇魚龍混雜，估計被打怕了，目前沒有動靜。」
顧正遠長出一口氣，「有勞東壁先生，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李時珍搖搖頭，「只恨自己醫術不精，這些日子看了太多士兵在我面前咽氣了。」
顧正遠默然，只是輕輕說道：「無有死，焉知生？打仗本來就要死人的，倘若東壁先生能救一個兩個，已是莫大的恩德。」
李時珍嘆了口氣，繼續打理自己的藥。
「咚——咚——咚——」
城頭鼓聲忽然大噪，城中登時一片譁然。
顧正遠連忙快步走出門去一看，鴛鴦陣小隊正紛紛向迎薰門跑去。他眉頭一皺，心中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預感。跟李時珍匆匆招呼一聲，穿上鎧甲、帶上佩刀，急忙往迎薰門趕去。
「殺明狗！」
此時迎薰門城門大開，倭寇瘋狂湧進城內，鴛鴦陣里的長槍手和鏜鈀手甚至都殺不過來，倭寇就從狼筅側邊、底下擠過來。電光火石之間，最前排的鴛鴦陣小隊已經折損七八支。
「且戰且退，不要慌！」
顧正遠抽出腰刀，向著周圍高聲發出命令。
眾人一見顧正遠在此，軍心大定，原本有些慌亂的陣營慢慢穩住了，鴛鴦陣小隊開始有序地且戰且退，倭寇剛開始勢如破竹的氣勢漸漸被鴛鴦陣攔住。
「婁宇、胡寅，巷戰！」顧正遠衝著城牆上怒喝一聲。
「嘀——」
城牆上響起一聲清脆的哨響，示意已經收到指令。
所謂巷戰，就意味著放棄城門，轉向全面的收縮防守。
「顧峻小兒，還不受死！我說過，崑山城內，所有人都要死！」
徐海大聲叫囂著，率著無窮無盡的倭寇殺了進來。
一天一夜的戰鬥，倭寇戰損不可謂不大，可就這樣，至少還剩七八千人。
從抵達崑山郊外開始，靖海軍通過下毒、襲殺、陷阱，又在守城中通過火攻、鴛鴦陣消耗了倭寇大量的有生力量，前後數十場游擊戰、埋伏戰、夜襲戰，八九千名倭寇已在蘇州府境內授首。
如今，三千靖海軍只剩下八百人，十二個營官戰死了九個。
城門忽然大開，一時間靖海軍陷入了巨大的被動與劣勢中。
婁宇、胡寅率領著城樓上還剩的三百人迅速加入巷戰之中。
「怎麼回事？城門怎麼開了？倭寇有攻城器具？」
顧正遠邊退邊向婁宇問道。
「兵憲……有內應……」
顧正遠的腦袋猛地一陣眩暈。
他想到過，東南戰局中倭寇和一些世家大族勾結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前任浙江巡撫朱紈就是被與倭寇勾結的東南豪族給逼死的，可他卻在如此關鍵的戰役中忽略了這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是誰？」
婁宇和胡寅對視了一眼，似乎不敢說。
「說！這麼多弟兄死在這裡，此仇不報，顧峻死不瞑目！」
「衛所……」
顧正遠的手顫抖了一下，不過很快就穩住。
「先抵禦倭寇，如果能活下來，這筆帳一定要清算！」
崑山城內，戰事膠著。
按顧正遠的計劃，崑山城雖然比不上蘇州城那樣雄闊，但抵擋鬆散的倭寇還是足夠用的。
特別是對人數不多的靖海軍而言，守這樣一座城比府城壓力要小。從前期的一系列策略到守城工事裝備，他們都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即使拖入最後的巷戰，憑十、十一、十二營的鴛鴦陣，即使再對付三四千倭寇也絕無問題。
但是，他沒有想到竟然有人和倭寇裡應外合，還是在白天！
硬生生放了七八千倭寇進來，倭寇如潮水涌流，鴛鴦陣小隊不斷折損。
靖海軍，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咻！」
城頭負責擂鼓的士兵被倭寇一箭射殺。
鼓息……
先登營、百戰營、疾風營插在城頭的旗幟也被倭寇射穿。
旗偃……
一股巨大的陰影逐漸籠罩了顧正遠的心頭，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兒嗎？
「活該啊，顧正遠，你之前都想到了，一萬倭寇七千假倭，這偌大個崑山城怎麼可能沒有與倭寇暗通款曲的敗類呢！」
顧正遠咬牙切齒，只能在心底暗罵，他恨自己失策，恨這些奸人賣國。
此時，一名白髮老叟從倭寇眼皮底下艱難爬上城牆，撿起鼓槌，狠狠地敲擊著牛皮大鼓，向著下方怒吼著。
「兒郎們——殺賊——啊！」
鼓聲隆隆，一聲蒼老的怒喝如閃電般穿透所有靖海軍士兵的心臟。
「咚——咚——咚——」
殺賊！殺賊！殺賊！
顧正遠一腳踹開一名倭寇，一刀劈開他的腦袋，大喝一聲：「靖海軍，全軍奮擊！」
三四支羽箭狠狠掠風而去，射在那名老叟枯瘦的身上，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敲鼓，可大鼓終究逐漸沒了聲息。
「殺……賊……」
鼓槌摔落地上，他的最後一絲呢喃，飄散在風中，飄散向故鄉，飄散向妻子兒女的墳頭，飄散向每一個靖海軍士兵的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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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陣大發神威，三個營七十多個小隊，只有幾支不慎被倭寇包圍犧牲，其他小隊既攻且退，把十六字訣發揮得淋漓盡致。倭寇少了，就主動刺上去，倭寇多了，就邊退邊戳。
每伍每營，互為犄角，倭寇只能光看著，死也攻不進去。
一些大膽的鄉勇，看著靖海軍打得如此遊刃有餘，壯起膽子拿起這些日子辛苦趕工的狼筅、長槍和鏜鈀，仿照靖海軍小隊的樣子，試探著跑上去戳倭寇，倭寇瘋狂砍上來，兩三個負責狼筅的鄉勇狠狠掃去，打亂倭寇進攻，遮擋倭寇視線，幾個負責進攻的鄉勇，狠狠刺上前去，沒幾下就把張牙舞爪的倭寇戳得渾身窟窿。
這下，這些鄉勇膽子越發大了起來。婁宇眼見這些鄉勇可用，乾脆原地收編，全部跟靖海軍混在一起，互相掩護。
從地面進攻的倭寇們快要憋屈死了，以往都是他們來去如風，明軍多是望風而潰。如今，連普通百姓都敢來挑釁他們。
但，相比雲梯攻城的倭寇，他們的下場還不算差。
至少，他們還能留個全屍。
天剛蒙蒙亮，饒是心性堅定如婁宇、胡寅者，看著城下，胃裡都是一片翻江倒海。幾百具屍體的焦味四散開來，對面的倭寇早已膽寒。
沒有倭寇再敢攻城……
經過昨晚一戰，靖海軍只剩一千二百多人。倭寇大為震懾，一時靜默在城外，他們總算能偷得半日空閒。
次日早上，顧正遠帶著重傷的林川輾轉繞行，伺機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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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如此，與看守糧草的倭寇交戰還是死了十幾個弟兄。林川為了救他，被倭寇一錘正中胸口，氣若遊絲。
「你這個混蛋，我要你救什麼！」
顧正遠狠狠罵了一聲之後，就靠在牆邊發呆。剛才那一戰，兇險至極，要不是林川替他擋了一擊，他恐怕就要交代在那裡。
說到底，還是實力不夠。王崇古教給他的那些招式，他竟一招也不記得。
一片吵鬧之中，顧正遠沉沉睡去，李時珍沒有叫醒他，只是搭了個簡易行軍床讓他睡下。
這一覺一直睡到下晚……
他的雙眸倏然睜開，瞬間起身，大口喘著粗氣，李時珍正在旁邊煎藥，「醒了？放心吧，倭寇魚龍混雜，估計被打怕了，目前沒有動靜。」
顧正遠長出一口氣，「有勞東壁先生，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李時珍搖搖頭，「只恨自己醫術不精，這些日子看了太多士兵在我面前咽氣了。」
顧正遠默然，只是輕輕說道：「無有死，焉知生？打仗本來就要死人的，倘若東壁先生能救一個兩個，已是莫大的恩德。」
李時珍嘆了口氣，繼續打理自己的藥。
「咚——咚——咚——」
城頭鼓聲忽然大噪，城中登時一片譁然。
顧正遠連忙快步走出門去一看，鴛鴦陣小隊正紛紛向迎薰門跑去。他眉頭一皺，心中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預感。跟李時珍匆匆招呼一聲，穿上鎧甲、帶上佩刀，急忙往迎薰門趕去。
「殺明狗！」
此時迎薰門城門大開，倭寇瘋狂湧進城內，鴛鴦陣里的長槍手和鏜鈀手甚至都殺不過來，倭寇就從狼筅側邊、底下擠過來。電光火石之間，最前排的鴛鴦陣小隊已經折損七八支。
「且戰且退，不要慌！」
顧正遠抽出腰刀，向著周圍高聲發出命令。
眾人一見顧正遠在此，軍心大定，原本有些慌亂的陣營慢慢穩住了，鴛鴦陣小隊開始有序地且戰且退，倭寇剛開始勢如破竹的氣勢漸漸被鴛鴦陣攔住。
「婁宇、胡寅，巷戰！」顧正遠衝著城牆上怒喝一聲。
「嘀——」
城牆上響起一聲清脆的哨響，示意已經收到指令。
所謂巷戰，就意味著放棄城門，轉向全面的收縮防守。
「顧峻小兒，還不受死！我說過，崑山城內，所有人都要死！」
徐海大聲叫囂著，率著無窮無盡的倭寇殺了進來。
一天一夜的戰鬥，倭寇戰損不可謂不大，可就這樣，至少還剩七八千人。
從抵達崑山郊外開始，靖海軍通過下毒、襲殺、陷阱，又在守城中通過火攻、鴛鴦陣消耗了倭寇大量的有生力量，前後數十場游擊戰、埋伏戰、夜襲戰，八九千名倭寇已在蘇州府境內授首。
如今，三千靖海軍只剩下八百人，十二個營官戰死了九個。
城門忽然大開，一時間靖海軍陷入了巨大的被動與劣勢中。
婁宇、胡寅率領著城樓上還剩的三百人迅速加入巷戰之中。
「怎麼回事？城門怎麼開了？倭寇有攻城器具？」
顧正遠邊退邊向婁宇問道。
「兵憲……有內應……」
顧正遠的腦袋猛地一陣眩暈。
他想到過，東南戰局中倭寇和一些世家大族勾結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前任浙江巡撫朱紈就是被與倭寇勾結的東南豪族給逼死的，可他卻在如此關鍵的戰役中忽略了這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是誰？」
婁宇和胡寅對視了一眼，似乎不敢說。
「說！這麼多弟兄死在這裡，此仇不報，顧峻死不瞑目！」
「衛所……」
顧正遠的手顫抖了一下，不過很快就穩住。
「先抵禦倭寇，如果能活下來，這筆帳一定要清算！」
崑山城內，戰事膠著。
按顧正遠的計劃，崑山城雖然比不上蘇州城那樣雄闊，但抵擋鬆散的倭寇還是足夠用的。
特別是對人數不多的靖海軍而言，守這樣一座城比府城壓力要小。從前期的一系列策略到守城工事裝備，他們都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即使拖入最後的巷戰，憑十、十一、十二營的鴛鴦陣，即使再對付三四千倭寇也絕無問題。
但是，他沒有想到竟然有人和倭寇裡應外合，還是在白天！
硬生生放了七八千倭寇進來，倭寇如潮水涌流，鴛鴦陣小隊不斷折損。
靖海軍，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咻！」
城頭負責擂鼓的士兵被倭寇一箭射殺。
鼓息……
先登營、百戰營、疾風營插在城頭的旗幟也被倭寇射穿。
旗偃……
一股巨大的陰影逐漸籠罩了顧正遠的心頭，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兒嗎？
「活該啊，顧正遠，你之前都想到了，一萬倭寇七千假倭，這偌大個崑山城怎麼可能沒有與倭寇暗通款曲的敗類呢！」
顧正遠咬牙切齒，只能在心底暗罵，他恨自己失策，恨這些奸人賣國。
此時，一名白髮老叟從倭寇眼皮底下艱難爬上城牆，撿起鼓槌，狠狠地敲擊著牛皮大鼓，向著下方怒吼著。
「兒郎們——殺賊——啊！」
鼓聲隆隆，一聲蒼老的怒喝如閃電般穿透所有靖海軍士兵的心臟。
「咚——咚——咚——」
殺賊！殺賊！殺賊！
顧正遠一腳踹開一名倭寇，一刀劈開他的腦袋，大喝一聲：「靖海軍，全軍奮擊！」
三四支羽箭狠狠掠風而去，射在那名老叟枯瘦的身上，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敲鼓，可大鼓終究逐漸沒了聲息。
「殺……賊……」
鼓槌摔落地上，他的最後一絲呢喃，飄散在風中，飄散向故鄉，飄散向妻子兒女的墳頭，飄散向每一個靖海軍士兵的心深處。
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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