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督府森嚴海上開，東南豪傑走風雷
這麼重要的消息他一點也不知道。
曹邦輔不在，連邸報塘報都不往他這兒送了，這幫勢利眼！
不過既然胡宗憲掌握了大局，抗倭大業也算走上正軌，他自然樂得投奔胡宗憲去。
「督府說了，聖旨既下，這支新兵訓練作戰一應事宜全權由你節制。但你既在蘇州，仍要受總督府調遣。督府特別交代，為了抗倭大業，望你理解。」
「督府言重，顧峻既在軍中，萬事當聽從總督調遣。不過，這些人都是蘇松常鎮本地人，遠赴浙江作戰，恐怕……」
顧正遠最擔憂的就是異地作戰，這支隊伍匆忙拉起，全靠一口氣吊著。遠赴浙江，未必能起到在蘇州本地作戰的效果。
「正遠誤會了，督府只是請你前去一敘，事畢返回。不過，新軍駐地要前移至崑山縣，配合大軍剿滅陶宅、柘林、乍浦一帶倭寇。你這支新軍，朝廷非常重視，連聖上都多有褒獎。你且放心，新任巡撫只提督原軍，他的駐地總督已安排在蘇州城外，他無權命令你。」
既然戚繼光這麼說了，顧正遠倒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如果是趙文華找他，他恐怕得折騰一番，但是胡宗憲，他信得過。
胡宗憲跟老張都是一類人，為了心中理想韜光養晦、藏器待時。
有意思的是，胡宗憲禮賢下士，他的幕僚屬下大都念他的好。張居正做的卻是一件自絕於士大夫的事情，連他的學生也紛紛背叛，以至於百十年後才有人想起那個中興之世、中興之臣。
如此看來，張居正的命比胡宗憲還要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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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五年，正月。
嘉興府，浙直總督行轅。
青磚鋪就的庭院裡氣氛森然，廊下站滿了披甲執銳的親兵，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顧正遠跟著戚繼光穿過層層崗哨，遠遠便看見正堂門口立著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面容清朗，顴骨微高，一雙眼睛深邃如潭，雖面帶倦色，卻自有一股運籌帷幄的氣度。正是新任浙直總督胡宗憲。
「下官顧峻，見過督府！」顧正遠抱拳行禮，動作標準利落，直如風雷，全然沒有尋常文官的迂腐之態。
胡宗憲快步上前，親手扶起他，朗聲笑道：「正遠不必多禮！廣元王殿下和張翰林來函已久，只是軍務繁忙，一直未能與你見上一面。」
他拉著顧正遠的手走進正堂，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東南輿圖，上面用硃筆密密麻麻圈出了倭寇的巢穴和劫掠路線。
「你的孫子兵法集注和校輯三國演義我都看了，胸中韜略，可不能在我東南藏私啊！」兩人坐定後，胡宗憲拿著案首的兩本書對著顧正遠笑道。
正是文盛堂印製的兩本書，他倒是沒想到這兩本書竟然流傳這麼廣。
「督府謬讚，都是紙上談兵罷了。」
「哈哈，元敬，你說說這本孫子兵法是不是紙上談兵？」胡宗憲轉向戚繼光笑問道。
「稟督府，趙括怕是沒這本事。這本兵法集注集成千古謀略，闡幽發微，足稱兵經之冠冕、韜略之淵藪。」
「元敬兄過譽，不敢當……」顧正遠連忙擺擺手。
沒有突然的愛，也沒有突然的恨，胡宗憲越是高看他，恐怕以後的責任就越大。
可千萬別把他打上嚴黨標籤，不然等大廈傾倒，別談救胡宗憲，自保都是個難事。
「哈哈，正遠老弟莫要謙虛，武安君再世亦要秉燭夜讀。」戚繼光拍了拍自己的胸甲，朗聲笑道。
白起一笑，生死難料。
自己只是在卷末玩了個梗，用來警示讀者不要紙上談兵、不要當趙括，沒想到這些人比自己還喜歡傷害人家趙括，多不人道啊。
胡宗憲兩人並未過多閒談，很快話題就轉入抗倭之事。
戚繼光站在輿圖旁，手指點在柘林的位置：「督府，如今柘林、陶宅兩處倭巢互為犄角，聚集倭寇兩萬餘人，時常分兵劫掠蘇松、浙江。若不下定決心剿滅，兩地百姓永無寧日。如今水師已然備好，隨時可以封鎖松江口，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合圍柘林一帶。」
胡宗憲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正遠：「正遠，我召你前來，正是要借你這支新軍之力。我率主力負責正面攻堅，志輔斷其海路，元敬阻其南竄，朝廷調了張景賢接任曹邦輔，到時候由張景賢防禦倭寇北逃。你的任務，是在崑山守住蘇松側翼，同時摸清柘林內部的布防、糧道和頭目動向。」
「俞大猷，表字志輔。」戚繼光在旁邊小聲給顧正遠加了個「備註」。
顧正遠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俞大猷。此前在滸墅關時，王崇古與他合兵出海追擊倭寇，顧正遠與他未曾謀面。後來聽王崇古說，俞大猷跟曹邦輔有過節，不願面見曹邦輔，這才徑直出海而去。
胡宗憲頓了頓，語氣鄭重：「我知道你的新軍只有三千人，不求你正面破敵，只求你在適當時候，狠狠咬上倭寇幾口，打亂他們的計劃。蘇州府是松江倭寇北上必經之處，崑山縣更是要害，你在彼處要注意探報敵情，但凡異動，即刻報來。此戰關乎東南大局，萬萬不可輕敵。」
「下官遵命！」顧正遠抱拳領命，心中瞭然。
胡宗憲這是把最關鍵的北方情報和側翼防禦任務交給了他，看似北邊遊走，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汝貞兄，我聽說顧道台到了，特意趕來見見這位顧家麒麟子！」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緋袍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進來，面容儒雅，眼神卻透著一股英氣。
「子理來得正好，我來介紹一下。」胡宗憲笑道，「這位就是華玉公之子顧峻顧正遠，這位是譚綸譚子理，二位都是我東南抗倭股肱，還望你們精誠合作。」
顧正遠一時有些眩暈，今天一下子見到了戚繼光、胡宗憲、譚綸三位彪炳史冊的猛人，就差一個俞大猷了。
俞龍，戚虎，譚干城！
東南壁壘，國家柱石！
顧正遠與譚綸互相見禮，譚綸笑道：「正遠和張翰林的《孫子兵法集注》我讀了兩遍，真是字字珠璣！今日總算見到你了。」
顧正遠又客套幾句。
他有點無奈，這本集注基本是老張的功勞，他只是貢獻了一點後世之人從上帝視角得來的經驗，顧正遠本人對兵法真是一點都沒有興趣。
他始終認為，一支隊伍沒有靈魂，兵法再出神入化也沒用。
也因此，他最緊要的事就是練兵。
幾人圍著輿圖，一直商議到入夜。顧正遠將夜不收營收集到的柘林情報一一標出，哪裡是糧倉，哪裡是倭寇頭目居住的核心區，哪裡有暗道可以出入，談不上一清二楚，但至少眾人腦海中已經有個大概輪廓。
胡宗憲越聽越訝異，忍不住拍案道：「正遠，你練兵練得好啊！」
戚繼光也連連點頭：「正遠老弟訓練出來的斥候，幾個月就能刺探情報，假以時日，或能堪比九邊的夜不收。如此再有數月，我軍對倭寇說不定就能了如指掌，大軍所向定能望風披靡！」
顧正遠笑了笑：「督府、元敬過獎了。我這些都是旁門左道，真正破敵，還要靠幾位將軍正面殺敵。」
顧正遠沒有謙虛，明軍衰敗的原因是多重的，他現在只是利用自己的歷史知識儲備打了個信息差。
衛所制的腐朽早就被朝廷注意到了，但他們不敢推倒這個高皇帝創立的「祖制」，只能不停地打補丁，以至於衛所營兵兩不像。
一旦戚繼光下定決心開始組建戚家軍，他這只能算是小打小鬧。
註：
1.《明實錄》載：「尋升湖廣按察使張景賢為右僉都御史，代邦輔。」
2.本章題名引自《胡宗憲傳》（卞利，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
曹邦輔不在，連邸報塘報都不往他這兒送了，這幫勢利眼！
不過既然胡宗憲掌握了大局，抗倭大業也算走上正軌，他自然樂得投奔胡宗憲去。
「督府說了，聖旨既下，這支新兵訓練作戰一應事宜全權由你節制。但你既在蘇州，仍要受總督府調遣。督府特別交代，為了抗倭大業，望你理解。」
「督府言重，顧峻既在軍中，萬事當聽從總督調遣。不過，這些人都是蘇松常鎮本地人，遠赴浙江作戰，恐怕……」
顧正遠最擔憂的就是異地作戰，這支隊伍匆忙拉起，全靠一口氣吊著。遠赴浙江，未必能起到在蘇州本地作戰的效果。
「正遠誤會了，督府只是請你前去一敘，事畢返回。不過，新軍駐地要前移至崑山縣，配合大軍剿滅陶宅、柘林、乍浦一帶倭寇。你這支新軍，朝廷非常重視，連聖上都多有褒獎。你且放心，新任巡撫只提督原軍，他的駐地總督已安排在蘇州城外，他無權命令你。」
既然戚繼光這麼說了，顧正遠倒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如果是趙文華找他，他恐怕得折騰一番，但是胡宗憲，他信得過。
胡宗憲跟老張都是一類人，為了心中理想韜光養晦、藏器待時。
有意思的是，胡宗憲禮賢下士，他的幕僚屬下大都念他的好。張居正做的卻是一件自絕於士大夫的事情，連他的學生也紛紛背叛，以至於百十年後才有人想起那個中興之世、中興之臣。
如此看來，張居正的命比胡宗憲還要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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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五年，正月。
嘉興府，浙直總督行轅。
青磚鋪就的庭院裡氣氛森然，廊下站滿了披甲執銳的親兵，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顧正遠跟著戚繼光穿過層層崗哨，遠遠便看見正堂門口立著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面容清朗，顴骨微高，一雙眼睛深邃如潭，雖面帶倦色，卻自有一股運籌帷幄的氣度。正是新任浙直總督胡宗憲。
「下官顧峻，見過督府！」顧正遠抱拳行禮，動作標準利落，直如風雷，全然沒有尋常文官的迂腐之態。
胡宗憲快步上前，親手扶起他，朗聲笑道：「正遠不必多禮！廣元王殿下和張翰林來函已久，只是軍務繁忙，一直未能與你見上一面。」
他拉著顧正遠的手走進正堂，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東南輿圖，上面用硃筆密密麻麻圈出了倭寇的巢穴和劫掠路線。
「你的孫子兵法集注和校輯三國演義我都看了，胸中韜略，可不能在我東南藏私啊！」兩人坐定後，胡宗憲拿著案首的兩本書對著顧正遠笑道。
正是文盛堂印製的兩本書，他倒是沒想到這兩本書竟然流傳這麼廣。
「督府謬讚，都是紙上談兵罷了。」
「哈哈，元敬，你說說這本孫子兵法是不是紙上談兵？」胡宗憲轉向戚繼光笑問道。
「稟督府，趙括怕是沒這本事。這本兵法集注集成千古謀略，闡幽發微，足稱兵經之冠冕、韜略之淵藪。」
「元敬兄過譽，不敢當……」顧正遠連忙擺擺手。
沒有突然的愛，也沒有突然的恨，胡宗憲越是高看他，恐怕以後的責任就越大。
可千萬別把他打上嚴黨標籤，不然等大廈傾倒，別談救胡宗憲，自保都是個難事。
「哈哈，正遠老弟莫要謙虛，武安君再世亦要秉燭夜讀。」戚繼光拍了拍自己的胸甲，朗聲笑道。
白起一笑，生死難料。
自己只是在卷末玩了個梗，用來警示讀者不要紙上談兵、不要當趙括，沒想到這些人比自己還喜歡傷害人家趙括，多不人道啊。
胡宗憲兩人並未過多閒談，很快話題就轉入抗倭之事。
戚繼光站在輿圖旁，手指點在柘林的位置：「督府，如今柘林、陶宅兩處倭巢互為犄角，聚集倭寇兩萬餘人，時常分兵劫掠蘇松、浙江。若不下定決心剿滅，兩地百姓永無寧日。如今水師已然備好，隨時可以封鎖松江口，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合圍柘林一帶。」
胡宗憲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正遠：「正遠，我召你前來，正是要借你這支新軍之力。我率主力負責正面攻堅，志輔斷其海路，元敬阻其南竄，朝廷調了張景賢接任曹邦輔，到時候由張景賢防禦倭寇北逃。你的任務，是在崑山守住蘇松側翼，同時摸清柘林內部的布防、糧道和頭目動向。」
「俞大猷，表字志輔。」戚繼光在旁邊小聲給顧正遠加了個「備註」。
顧正遠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俞大猷。此前在滸墅關時，王崇古與他合兵出海追擊倭寇，顧正遠與他未曾謀面。後來聽王崇古說，俞大猷跟曹邦輔有過節，不願面見曹邦輔，這才徑直出海而去。
胡宗憲頓了頓，語氣鄭重：「我知道你的新軍只有三千人，不求你正面破敵，只求你在適當時候，狠狠咬上倭寇幾口，打亂他們的計劃。蘇州府是松江倭寇北上必經之處，崑山縣更是要害，你在彼處要注意探報敵情，但凡異動，即刻報來。此戰關乎東南大局，萬萬不可輕敵。」
「下官遵命！」顧正遠抱拳領命，心中瞭然。
胡宗憲這是把最關鍵的北方情報和側翼防禦任務交給了他，看似北邊遊走，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汝貞兄，我聽說顧道台到了，特意趕來見見這位顧家麒麟子！」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緋袍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進來，面容儒雅，眼神卻透著一股英氣。
「子理來得正好，我來介紹一下。」胡宗憲笑道，「這位就是華玉公之子顧峻顧正遠，這位是譚綸譚子理，二位都是我東南抗倭股肱，還望你們精誠合作。」
顧正遠一時有些眩暈，今天一下子見到了戚繼光、胡宗憲、譚綸三位彪炳史冊的猛人，就差一個俞大猷了。
俞龍，戚虎，譚干城！
東南壁壘，國家柱石！
顧正遠與譚綸互相見禮，譚綸笑道：「正遠和張翰林的《孫子兵法集注》我讀了兩遍，真是字字珠璣！今日總算見到你了。」
顧正遠又客套幾句。
他有點無奈，這本集注基本是老張的功勞，他只是貢獻了一點後世之人從上帝視角得來的經驗，顧正遠本人對兵法真是一點都沒有興趣。
他始終認為，一支隊伍沒有靈魂，兵法再出神入化也沒用。
也因此，他最緊要的事就是練兵。
幾人圍著輿圖，一直商議到入夜。顧正遠將夜不收營收集到的柘林情報一一標出，哪裡是糧倉，哪裡是倭寇頭目居住的核心區，哪裡有暗道可以出入，談不上一清二楚，但至少眾人腦海中已經有個大概輪廓。
胡宗憲越聽越訝異，忍不住拍案道：「正遠，你練兵練得好啊！」
戚繼光也連連點頭：「正遠老弟訓練出來的斥候，幾個月就能刺探情報，假以時日，或能堪比九邊的夜不收。如此再有數月，我軍對倭寇說不定就能了如指掌，大軍所向定能望風披靡！」
顧正遠笑了笑：「督府、元敬過獎了。我這些都是旁門左道，真正破敵，還要靠幾位將軍正面殺敵。」
顧正遠沒有謙虛，明軍衰敗的原因是多重的，他現在只是利用自己的歷史知識儲備打了個信息差。
衛所制的腐朽早就被朝廷注意到了，但他們不敢推倒這個高皇帝創立的「祖制」，只能不停地打補丁，以至於衛所營兵兩不像。
一旦戚繼光下定決心開始組建戚家軍，他這只能算是小打小鬧。
註：
1.《明實錄》載：「尋升湖廣按察使張景賢為右僉都御史，代邦輔。」
2.本章題名引自《胡宗憲傳》（卞利，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