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此心終合雪,去已莫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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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六品官,不大不小。

  但行走在外,顧正遠才發覺他看不上的六品小官有多大威勢。來時處處盤剝的官吏們忽然變得低眉順眼、溫良有加,一旦遇上布衣百姓,又換了一副惡煞面孔。

  封建時代的朱漆短棍,他已經領教過。

  顧正遠是個記仇的人,他也想讓這些人領教領教他的惡毒。

  兩岸青山,一江碧浪。歷經一路風塵,他終於在五月中旬抵達了嘉興府的總督行轅。

  行轅里來來往往、行色匆匆,一身風塵的他格格不入。

  但還沒等他歇腳,一個噩耗就在行轅傳開。

  總督張經被押走了,押往京城劾治……

  顧正遠長嘆一聲,他當然知道這件明史上影響深重的冤案,只是沒想到就這麼活生生發生在自己眼前。

  張經此前是南京兵部尚書,算是顧正遠的直系上司,後來解除原職,總督江南、江北、浙江、山東、福建、湖廣各省的兵馬,以應對倭寇橫行的糜爛之局。

  令人咋舌的是,在顧正遠到達浙江的半個多月前,張經剛剛取得王江涇大捷,斬首兩千餘級,狠狠打擊了倭寇的囂張氣勢,整個浙閩前線的士氣為之一振。

  如此功臣,卻落得個如此下場!

  嚴嵩義子、工部侍郎趙文華彼時奉旨巡海督師,向張經索賄未成,又憤怒於張經不聽他調遣,便上書彈劾誣告,嘉靖下旨將張經押解赴京。

  王江涇大捷文書送到嘉靖案前,嚴嵩百般攻訐,以致嘉靖認為張經此前一直畏戰不出,直到被彈劾了,才打了個勝仗來搪塞。

  如果顧正遠穿越早一點,又能有個京官位置,說不定還有一定周旋空間。但現在,趙文華在此,嘉靖又明旨逮捕,他想不到任何可以幫助張經逃出生天的辦法。

  勛功不賞,奇冤見戮,終明一朝少見的「大捷被斬」悲劇還是發生了。

  在隻手遮天的嚴黨和昏聵剛愎的皇權面前,他一個小小兵部主事又能做什麼呢?顧正遠心中的緊迫感像一把忽然燒起來的野火,他需要儘快成長起來,只要立下軍功,就找機會去裕王府,將來一切都好說。

  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官。

  雖然張經被押走了,但新任總督已然就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切井然有序。只不過,一股濃重到無法消散的死氣在總督行轅乃至各地軍營中悄然散開。

  功與過,是與非,誰還分得清呢?

  眾人沒有心情留意這個剛剛差遣到這裡的六品小官。

  顧正遠掏出聖旨和一應文書後,被隨便安排了一間營房,然後晾在一邊。沒人想管他,也沒人願意管他。

  左等右等,愣是沒等出個什麼結果。

  然後,新任總督周珫莫名其妙地下崗,直接被削職為民……

  又換了一個叫楊宜的人。

  主官頻繁換人,局勢很不明朗,顧正遠打算在總督府里苟一苟,乾脆等胡宗憲上任總督再明牌。

  可楊宜甫一上任,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調動,想要給嘉靖留下個好印象。畢竟,他可不想像他的兩位前任一樣,落得個押送京城、削職為民的下場。

  於是,顧正遠就被一道命令踢到蘇州去了。

  蘇州去年就遭大肆劫掠,今年又有不少倭寇蠢蠢欲動,如今正該補充些人手過去。

  顧正遠剛剛安頓下來,又立刻收拾行囊出發。往好處想,正好可以離趙文華遠一點,等到結識胡宗憲再跟這位嚴家義子交交手。

  一想到趙文華,顧正遠就想到嚴世蕃那傢伙,內心一陣翻湧。雖然還沒見過面,但這位小閣老的影子如蛆附骨,在哪兒都有他。

  此次他以兵部主事職差遣到抗倭前線,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位小閣老沒少「出力」。既然到了此處,他必定還要繼續指示趙文華或者其他人痛下殺手。

  唉,這個未曾謀面的老爹,真是給他留了個難題。

  只是不知道趙文華跟嚴世蕃關係如何?

  從他目前掌握的情報看,嚴嵩與他沒什麼深仇大恨,至少表面上還念著顧璘的舊。如果趙文華跟嚴世蕃關係不好,那他還有轉圜的空間。

  如果他跟嚴世蕃是「鐵桿兄弟」,那趙文華肯定不會給自己好果子吃。

  按顧正遠的理解,義子跟嫡長子不可能沒有嫌隙。就算沒有嫌隙,他也要搞點事情讓他們生出嫌隙。


  何況,這個趙文華可不是省油的燈,瞞著嚴嵩的小動作一套又一套。

  顧正遠領了新的文書,匆匆向蘇州而去。他沒穿越前,就在蘇州呆過一段時間,因此對蘇州一帶的地理環境比較熟悉,僅兩天就到了應天巡撫曹邦輔曹撫台的駐地。

  雖然曹邦輔是應天巡撫,但實際上因為抗倭需要,加了提督軍務的差遣,駐地也前移到蘇州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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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府,巡撫行轅。

  與嘉興總督行轅的人心惶惶不同,這裡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緊繃到極致的肅殺之氣。

  轅門外刀槍林立,披甲的兵卒手持長矛肅立,眼神銳利如鷹,往來傳遞文書的斥候策馬飛馳,帶起的塵土頗有沙場點兵的氛圍。

  顧正遠牽著馬站在轅門前,遞上自己的文書。不過片刻,便有一名親兵快步迎了出來,躬身道:「顧主事,撫台正在堂上議事,請隨我來。」

  穿過層層庭院,越往裡走,越是嘈雜。正堂的門大敞著,牆上掛滿了蘇松一帶的作戰輿圖,上面用硃筆密密麻麻圈出了倭寇出沒的據點和劫掠路線。

  堂上首座是一位身著緋色官服的中年官員,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神卻異常銳利,正是應天巡撫曹邦輔。

  他指著輿圖上的崑山一帶,沉聲道:「倭寇去年破了崑山,焚掠一空。如今探報,有一股倭寇自柘林倭巢而出,約有千餘人,正往太倉方向竄去,恐怕要故技重施,諸位有何對策?」

  顧正遠站在堂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曹邦輔身側的一位青衫文士,腳步不由一頓,他竟覺得此人似曾相識!

  那文士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憔悴,鬢邊已有白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手裡攥著一支毛筆,正低頭在紙上標註著什麼。

  「顧主事?」親兵見他停住,輕聲提醒了一句。

  這一聲驚動了堂上眾人,曹邦輔抬眼看來,顧正遠連忙行禮:「撫台,下官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顧峻,奉旨前來協理軍務。」

  曹邦輔聞聽此言,臉上的厲色稍緩,擺了擺手道:「原來是正遠賢侄,快入座。廣元王殿下來信時,我還想著何時去總督府與你敘舊,沒成想總督竟將你安排到我軍中,真是天意。東橋公當年巡撫湖廣,我忝為憲副,頗受顧公提攜。賢侄此番前來,正是雪中送炭。」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堂下眾人,「你們且先下去,好好想想御倭之策,明日再議,熙甫留下。」

  眾人散去後,曹邦輔微笑著向顧正遠說道:「正遠,你初來乍到,好生休息,明日與我們一同議事,聽聽御倭之策,南京兵部少不得跟倭寇打交道。」

  「是,下官必不負撫台厚望。」

  「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震川先生,歸有光歸熙甫,崑山去年遭劫,震川先生親歷兵燹,頗有御倭之策。」

  顧正遠內心一震,這位就是剛剛他覺得似曾相識的青衫文士,竟然是「一代文宗」「明文第一」的歸有光!

  他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那些名句……

  「兒寒乎?欲食乎?」

  「瞻顧遺蹟,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項脊軒志》的作者就這麼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了,這種震撼完全不亞於初見李時珍時的感受。

  註:

  1.根據《明史》記載,嘉靖三十三年,以海警,應天巡撫加提督軍務,駐蘇州。所以曹邦輔駐地在蘇州,有軍事指揮權。

  2.結合注1,根據《明實錄》記載,嘉靖三十四年,曹邦輔的職務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提督軍務、巡撫應天。(某百科詞條說曹邦輔任左都御史、巡撫應天,筆者反映詞條有誤,他說我編輯內容錯誤找不到參考資料,閃避!都當上都察院一把手了,還巡撫個毛啊!)

  3.《大明會典》卷一百二十四載:「職方清吏司,郎中、員外郎、主事,職掌天下地圖及城隍、鎮戍、營操、武舉、巡邏、關津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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