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起荊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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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聞言肅然,汪大受更是擊節讚嘆:「果真少年英雄!東橋公凜凜家風,正如是也。」

  他話音剛落,張居正便拱手行禮,補充道:「中丞、臬台,正遠所言,句句屬實。荊江水災,邇年已是楚地心腹大患。我二人初步踏勘,河道與堤身有諸多隱患。若能趁此春汛之前,加固堤身,疏浚河道,必能免去今年的潰決之險。」

  汪大受和吳岳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讚賞。

  汪大受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顧正遠和張居正的肩膀,朗聲大笑道:「好!好啊!身在鄉野,不忘經世濟民之心,難能可貴。」

  吳岳也笑著點頭:「治河修堤,利在當代、功在千秋。楚地百姓受荊江水患之苦久矣!二位小友有此愛民之心,有此擔當,我與中丞,豈有不全力相助的道理?」

  汪大受當即拍板:「春汛之事,你們不必憂心,放心去做踏勘。袁太守已然向巡撫衙門稟報過,所需錢糧我已上疏朝廷奏請戶部調撥,其他一應事宜,我這幾日就令荊江沿線各州縣妥善處置。測繪、河工諸事,我令湖廣水利道、荊州府水利同知協助你們!」

  顧正遠和張居正齊齊行禮:「多謝中丞!多謝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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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荊州府推司衙門事件過後,朱憲㸅更加低調。

  生氣歸生氣,但被翰林編修、湖廣巡撫、湖廣按察使等一眾猛人同時集火的風險實在太高。

  誰讓他運氣不好,偏偏碰上汪大受和吳岳這兩位大佬來荊州視察。

  「跟顧璘一個德行,動不動就要下來溜達一圈!」朱憲㸅已經咬牙切齒,當年顧璘到江陵訪察,看中了張居正,如今汪大受到江陵巡視,救了顧峻,這些巡撫就沒個正事幹嗎?

  這些他也只敢在內心想想,要是這兩位帶頭跟他槓上,剩下的湖廣左右布政使、湖廣巡按等湖廣官場重要人物絕不可能為他站台。

  一是在道德上會因為苟且失節被譴責,二是在政治上會因為私交藩王而被消滅。

  如果朱憲㸅執意要跟汪大受鬧掰,以後有的他煩的。

  再加上朱憲爀、朱憲燊這兩個沒出息的,老是在他耳邊聒噪,動不動就要打退堂鼓。

  「王兄,那張居正幾次三番威脅我要在皇上面前參我一本,不是弟不願,實在害怕觸怒天顏。」

  「王兄,此事不能怪憲燊,翰林清貴,只能結交,不能得罪,何況張居正頗受嚴閣老、徐閣老重視,將來必然入閣,此時得罪他實在不划算。顧璘雖然去世,但他交遊頗廣,若顧峻在王兄手上出事,難保沒人會跳出來作梗。」

  朱憲㸅雖然心理扭曲、睚眥必報,但「圈禁」在藩地這麼多年,自我心理建設一直很到位。他很快就想通了,他的主要目標是張居正,顧正遠這個小蝦米還是留給嚴世蕃去解決吧。

  就這樣,分給朱憲爀的任務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朱憲㸅主動向汪大受示好,同意帶頭捐錢捐糧,還讓出了一部分地供分洪所用。

  張府,書房。

  「這遼王殿下,屬實有點精神分裂。」顧正遠瞥了眼正在偷笑的朱憲爀,吐槽道。

  張居正皺了皺眉,「精神?分裂?」

  「就是腦子不好、腦子糊塗的意思……」

  「哦。」

  許久不見的李東和又來了一次,將整理好的《文盛堂集注孫子兵法》送來了。李老闆愈加春風得意,看來生意是越來越好了。

  朱憲爀比張居正搶先一步奪入手中,美其名曰襄助校閱。然後就懶散地坐在書桌前自顧自看了起來,「你們這著實下了不少功夫,文盛堂有本十一家注孫子,你們這個不止十一家吧?」

  顧正遠手裡拿著輿圖,笑著回道:「幸虧我攔著,不然叔大真得弄出百家注孫子。」

  「哈哈,叔大之才,我素來是知道的。」

  張居正幽怨地嘆了口氣,他至今還為那些被顧正遠刪掉的內容覺得遺憾。

  「你們慢慢校注吧,印好了再送一本到我府上,荊江踏勘的事你們準備如何?」朱憲爀把書推給張居正,呷了口茶,繼續道。

  「明天就開始吧!楚地連年水患,生民艱難,我身為朝廷命官,卻束手無策。忝居其位,碌碌無為,時有親手將他們推入絕境之感。」張居正捧起兵法集注,看著窗外嘆了口氣。

  顧正遠點了點頭,時間不等人。


  雖然蔭官之事又經波折,但汪大受、吳岳二人已經答應遞上奏摺為顧正遠辯白,只要沒人再從中作梗,預計最早四月份旨意一到,他就得回南京國子監。

  封疆大吏作保,嚴世蕃總不能再翻出什麼浪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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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張居正與顧正遠便已出發。

  「叔大,這二百多里萬城大堤,可就要一步一步走過去了。」顧正遠翻身上馬,手裡還攥著半張昨夜勾描的荊江河道草圖。

  張居正聞言一笑,勒馬與他並肩,目光望遠方,清瘦的臉上帶著幾分鄭重。

  到堤上時,荊州府水利同知帶著一干小吏已然等候多時,身後跟著數位老河工,個個背著褡褳,裡面裝著羅盤、矩尺、竹籌與麻紙。

  客套幾句,兩人就開始幹活。這一走,便是整整一月。

  兩人沿著萬城堤,一步未曾落下。白日裡,他們帶著老河工踏遍堤身的每一處險工,測堤高、堤寬與根腳深淺,算著河道的彎度、水流的緩急與泥沙淤積的厚薄。

  每到一處彎道,顧正遠便領著人下到江灘,踩著濕泥測水深,看水勢,在紙上勾畫出河道的走勢。每遇一處潰口舊址,張居正便拉著老河工細細詢問,當年潰決的緣由、堵口的法子、後續修補的疏漏,一字一句都記在隨身的札記里。

  這一月里,兩人踏遍了荊江兩岸,勾出三處最緊要的裁彎取直河段,選出了五處天然分洪窪地,更把歷代治河的經驗摸了個通透。從東晉桓溫始築金堤,到宋代歲修,再到本朝的治河章程,哪些法子管用,哪些法子是飲鴆止渴,都一一梳理清楚,記在了札記里。

  白日裡踏江測堤,夜裡便宿在江邊的驛站、河工棚,甚至是臨時搭起的草廬里。待到夜深人靜,江風穿窗而過,兩人便就著一盞油燈,繼續完善那本《文盛堂集注孫子兵法》。

  近期對荊江沿岸的踏勘倒是給了張居正很多靈感,他對兵法里的「地形者,兵之助也」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相應地,注本也更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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