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刪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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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多月悠然轉逝,雖然京城還未來信,但顧正遠終於等來了系統整理的抄錄版《文盛堂精校三國演義》。

  「叔大,所謂文貴於達,不貴於奇,我們下一步的任務是——刪減!」

  顧正遠也是支棱起來了,他在講,張居正在聽,給「明代唯一的大政治家」上課,倒真是顧正遠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文盛堂精校三國演義2.0》正式立項!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讓《三國演義》擁有在全國範圍內流傳的蓬勃生命力。

  想要流行,就要避免佶屈聱牙和粗鄙無文這兩個極端。

  顧正遠是現代人,自然明白《三國演義》的恐怖影響力。難能可貴的是,身在明代的張居正從顧正遠的隻言片語中就意識到了這部通俗小說的未來影響。

  這份戰略判斷力,顧正遠平心而論,他這個歷經現代國民教育序列二十多年的斜槓「中年人」並不具備。

  人從來都是被歷史塑造,可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意識到歷史的鬼斧之功。而這部分人中,又只有極少一部分人能夠以自己的力量順應歷史的塑造。

  以顧正遠的觀察,張居正無疑是這極少數中的極少數。

  顧正遠出想法,張居正下筆力,經過兩人的通力合作,《文盛堂精校三國演義1.0》已經可以說是兼具通俗性和文雅性的好作品,但他並不滿足。

  他沒有按照毛本中的「尊劉貶曹」思路刪改,反而像嘉靖本一樣,側重於保留人物的多面性,讓整部作品更系統、更簡約。

  但這還不足以成為雅俗共賞的作品。

  張居正的筆力沒輕沒重,一旦寫起來就要筆力千鈞、力透紙背、入木三分,有些字詞看起來就十分高端大氣,以致於顧正遠這個半吊子「文化人」完全讀不懂。

  所謂三份格調、七分曉暢,才能通殺全場。

  但要張居正將那些文辭優美的表達刪掉,換成口頭白話,這簡直比殺了他還痛苦。

  只見他皺著個眉頭、提著筆,半天落不下去,只剩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正遠,這一段如何能刪?不可,決計不可……」

  顧正遠就不一樣了,他才不管這些文言文。他面無表情地將這些內容予以替換,或平鋪直敘,或深入淺出,只保留了少部分確實必要的內容。

  顧正遠改了一遍後,張居正又改一遍,兩人互相拉鋸,這個詞句顧正遠刪、張居正補,那個字眼張居正改、顧正遠刪。

  如此往復又是十幾天,急得張居正小湖山也不去了,就待在家裡和顧正遠打拉鋸戰。

  當然,按老張的說法,是「商榷」!

  小敬修也沒閒著,顧正遠對自己讀不讀得懂的標準竟然還不滿意,索性拿給張敬修讀一遍。凡是張敬修問什麼意思的地方,統統大筆叉掉。

  氣得張居正吹鬍子瞪眼,也不知道是因為張敬修學習不用功,還是因為顧正遠太「殘忍」。

  「顧叔,關雲長真是英雄好漢,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毀其節,敬修也要做這樣的偉丈夫!」

  顧正遠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敬修好樣的,可是也要看具體情況。關雲長義薄雲天,殺身成仁,自然是英雄。可忍辱偷生,就一定不是英雄嗎?」

  小敬修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問:「鄭憶翁有云: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顧叔,志士仁人,不應追求殺身成仁嗎?怎能偷生畏死?」

  「敬修,你可讀過太史公的《報任安書》?」

  「讀過……」

  「太史公受刑後,腸一日而九回,恥辱莫甚。可他說了什麼?」

  「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從俗浮沉,與時俯仰……敬修,為大義死節自然是偉丈夫,但需要忍辱之時,多想想這些先賢困頓之時在做什麼。至暗之時,尤成至明之業。」

  馬上就要四歲的張敬修還聽不明白這些道理,小小的胸膛滿是想做英雄的熱烈夢想。

  他還不明白,《史記》這樣彪炳千秋的功績很少,邱橓這樣逢君之惡的奸臣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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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李某可是望穿秋水,終於把二位盼來了。」

  一聽說張居正和顧正遠來了,李東和趕忙跑步前進,迎著兩人而來。


  「不瞞翰林、郎君,李某此前都未曾細細讀過這本《三國志通俗演義》,此番初稿抄畢,李某通讀一遍,以為矯誤糾錯,不曾想越讀越深陷其中,讀至諸葛武侯星落五丈原,深夜泣涕難掩。始信小郎君所言,如此佳作,若是蒙塵,實我等之罪。」

  「李堂主性情中人,此書校輯已畢,還勞煩堂主用心。」

  「翰林言重,李某必當盡心竭力。」

  張居正和李東和客套一番,但顧正遠更關心印刷的工藝。

  「李堂主,你們印刷的活字還用陶土嗎?」

  「郎君說笑,陶活字易碎,難堪大用。現在各家書坊多用雕版和活字兩種方式。經史子集等大部典籍自然用雕版印刷為佳,對小書坊而言成本也更低。而公文小冊等則是多用木活字、銅活字印刷。我文盛堂是荊州數一數二的大書坊,活字儲備量大,因而印刷範圍更廣。」

  「原來如此,受教!」

  「《三國志通俗演義》雖然並非正史,往往為大儒所詬病,但實際上銷量可觀,上至皇宮大內,下至市井鄉民,頗受追捧。只是囿於翻刻訛誤和原本不傳,許多內容已然亡佚,從嘉靖元年至今三十多年,屢經翻刻,早已不知內府版和原版是什麼樣子了。」李東和撫摸著顧正遠送來的第二版,不由嘆息一聲。

  張居正又捋了捋他的寶貝鬍鬚,輕嘆一聲:「險些明珠蒙塵。」

  顧正遠尬笑一聲,內心暗道:「那倒也不至於,嘉靖本刊印之後,到萬曆年間,《三國演義》基本火遍全國,沒有我們這一版,後面至少還有幾十種版本。」

  只不過顧正遠提前了這一過程而已……

  數百年之智慧,他只取一瓢飲,便足夠了。

  註:

  1.關於古代印刷技術的進路,可以參考以下論文—中國古代印刷史研究進路探析(1949-2013),北京印刷學院2015年碩士學位論文。這篇論文詳細介紹、概括了諸多關於中國印刷技術的研究。

  2.明朝自洪武開始,對通俗文藝內容特別是有犯上作亂傾向的文藝作品向來採取高壓措施,直到中晚期才有所放鬆。根據《明代書籍生產與文化生活》(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後世《三國志通俗演義》多從嘉靖本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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