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彌彰叢生,亂雲飛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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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到達遼府時,遼王朱憲㸅和廣元王朱憲爀去太暉觀祈祝,尚未回府。王府只有一個承奉司的承奉正,名叫王大用,在門口候著賓客們。

  倒也能理解,九轉煉丹師喜歡修玄,藩王們自然有樣學樣,什麼事都要到道觀里祈福謝恩。

  不過一下馬車看到這個老承奉時,顧正遠心下不由一驚,這遼王府承奉竟然身著蟒服!

  雖然明代中晚期濫典濫賞十分普遍,但王府太監能身著蟒服的可不多見,至多就是些飛魚服罷了,眼前這位老承奉絕不是尋常之人。

  至少,他曾經在大內有一定地位,甚至是天子身側的司禮監出身。

  外放遼藩,看來是某種鬥爭失敗了。這麼大年紀,也許不是嘉靖朝的,可能是正德、嘉靖交替之際敗下陣來?

  張居正似乎跟這位老承奉有些交情,兩人閒聊幾句,多是家中情況之類的噓寒問暖。

  張居正祖父張鎮在遼王府當過差,這位老承奉看著也有個六七十歲,兩人有些交情很正常,顧正遠也沒多想。

  不多久,身著法衣法冠的朱憲㸅帶著他的王弟朱憲爀剛祈祝返回。

  朱憲爀看起來比朱憲㸅年輕一些,一身書卷氣,似乎是個飽讀詩書之人。

  兩人剛下馬車,朱憲㸅就看到靜候在門口的張居正和顧正遠,忽然暴起,衝著一同等候的王大用怒喝道:「好大膽,叔大和正遠是本王貴客,你們如何讓貴客候在門外?」

  顧正遠一臉黑線,暗自腹誹:「這遼王怎麼老是莫名其妙發脾氣,怎麼不氣血攻心嘎掉。」

  朱憲㸅大袖一收、冷哼一聲,上來跟張居正寒暄幾句。

  然後又突然轉過頭,看著顧正遠:

  「正遠,今日為王弟憲爀慶祝冊封,也要為你慶祝!」

  ???

  顧正遠一頭霧水,這個遼王又要搞什麼?怎麼老是針對他這個小透明?

  「本王可聽說了,叔大專門上書嚴閣老為你請求蔭官。吏部詮選,自有道理,想必好事將近。」

  「布衣謝過殿下掛懷……」

  「哎……正遠馬上就是朝廷命官,朝臣覲見藩王,稱臣得體。」

  「殿下恕罪,吏部文書尚未見到,布衣不敢造次。」

  遼王哈哈一笑,也沒再說什麼,帶頭向府內大步走去。

  言語之外,顧正遠一下就聽出了其中意味。

  張居正在這個時候為了他去求嚴嵩,更不必說寫信給嚴嵩之前肯定也求助了他的老師徐階,他當然很感動。

  但是,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

  顧峻是顧家老三,蔭官理應由長子獲得。即使大哥顧嶼去世,他還有二哥顧峙。

  張居正為顧正遠想到的辦法是從父親顧璘督造顯陵有功這個角度,再求一個蔭官。

  按照嘉靖的性格,以他父親督造陵寢的功勞,賞賜一個蔭官不算什麼。

  但,這肯定需要他自己上書奏請天眷。

  他還沒有上書,朱憲㸅從何而來的消息?他不上書,吏部如何能安排?

  張居正寄出的可不是公文,而是私人信件!

  徐階和嚴嵩怎麼能拿私人信件到吏部安排?

  還是說,朱憲㸅根本就是嚴嵩一派,張居正還沒收到嚴嵩的回覆,朱憲㸅卻已經知曉嚴嵩的態度。

  若是這樣,難怪他根本不在意顧正遠打出顧璘和嚴嵩關係這張牌。

  可是,歷史上對朱憲㸅和嚴嵩的關係毫無記載,只是顧正遠先入為主地認為沒有記載就是沒有交集。

  張居正面無表情,似乎對朱憲㸅知道這個消息毫不意外。

  這是遼王朱憲㸅的另一種敲打方式嗎?

  旨在提醒張居正,他遼王的巨大影響力遠非一個七品翰林編修所能撼動?

  也在提醒顧正遠,即使他通過蔭官授一個六品職務,遼王也不放在眼裡?

  遼藩不是小勢力,遼王是一名實打實的親王,親王和首輔完全沒有往來,這有可能性嗎?

  而且朱憲㸅絕不是那種清心寡欲之人,阿諛諂媚、逢君之惡,為了迎合嘉靖的心思,他沒少費勁。

  如此之人,首輔嚴嵩那裡卻一點不打點,絕不是他的風格。


  顧正遠此刻大汗淋漓,他以為他看了很多書,穿越就能有上帝視角,可是……

  書里怎麼可能有真實的歷史呢?

  歷史從來都是彌彰叢生、亂雲飛渡!

  顧正遠這時才深刻地發現他根本不懂歷史。

  史書一筆百年,可這大明朝的百官公卿、販夫走卒都是一分一秒地度過,無一例外。

  他似乎有點忘記了,在這九域八荒之中,沒有誰的人生是史書里輕飄飄的註腳,沒有誰的時光可以被輕易縮略,他們都在自己的命途里,一呼一吸、一步一履、一分一秒地,走完了屬於自己的一生。

  他沒有讀到過任何關於朱憲㸅與嚴嵩的交往記載,可是這兩個人真的沒有交往嗎?

  顧正遠忽然被一種恐懼感攫攝,他並非恐懼朱憲㸅,也不是恐懼嚴嵩。即使面對死亡,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死不過是回歸自己本該回去的地方,對他這個穿越者而言也不過爾爾。

  他恐懼的是歷史。

  這個原本在他腦海里很清晰的東西,忽然展現出它藏在迷霧後無比龐大的身軀。

  冰冷,無情,看不真切……

  顧正遠有些懊喪,自顧自地在席間飲酒,只有張居正和朱憲爀時不時地在觥籌交錯間跟他閒聊幾句。

  對他突然而來的轉變,張居正有些措手不及,或許是顧正遠還沒有做好進京為官的準備?抑或是自己有些自作主張了?

  張居正內心隱隱感覺到一陣不安,他有些不確定自己這麼做到底是好還是壞。

  如今之勢,顧正遠即使心有憂慮亦屬正常。

  大勢傾軋,何處不是將覆之巢?何人不是危如累卵?張居正能做到的,只有勉力保全。

  顧正遠的蔭官一旦獲准,他決定隨之返京。

  嚴嵩已經七十五歲,年老神昏,精力不濟,青詞都是下屬代勞,髒事都是嚴世蕃操持。

  六部九卿、四方督撫大半出自嚴家門下,甚至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為了救俞大猷都要到嚴府磕頭,其勢力之盛,遠超當年的夏言。

  嘉靖一向多疑,又豈能容他。

  嘉靖三十三年的嚴黨,看似權傾朝野,實則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敗亡只是計日以待。

  註:

  1.「書里怎麼可能有真實的歷史……」一句出自話劇《北京法源寺》,牆裂向各位讀者大大推薦。

  2.藩王府承奉司屬於宦官系統,內設承奉正(正六品)、承奉副(從六品)。此時的遼王府承奉正名叫王大用,張居正曾為他寫過一篇墓志銘(《張太岳集》卷三十三)和一篇傳記(卷三十七)。王大用官至御馬監太監,被武宗賜過蟒服,後被外放遼藩。

  3.明代對服飾僭越的處罰非常嚴重,《大明律》載「凡官民房社車服器物之類,各有等第。若違式僭用,有官者,杖一百罷職不敘。無官者,笞五十,罪坐家長,工匠並笞五十。若僭用違禁龍鳳文者,官民各杖一百,徒三年,工匠杖一百,連當房家小,起發赴京,籍充局匠。違禁之物併入官。首告者,官給賞銀五十兩,若工匠能自首者,免罪,一體給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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