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生憂國眉猶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今日秋雨綿綿,江陵城染上了一層寒氣。

  顧正遠坐在檐下,看著煙雨江陵,聽著廊外水聲,大概在思考著些什麼。

  「世叔,你在看什麼?」

  張敬修忽然從後面探出個小腦袋,看了看顧正遠發呆凝視的方向。

  「是敬修啊,顧叔在看雨。」

  「世叔從雨中看出了什麼?」小敬修眨巴著眼睛,好奇地問道。

  「顧叔看到什麼呢……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

  顧正遠摸了摸張敬修的小腦袋。

  小敬修眼睛忽然一亮,高興地跳了跳,濺起一道道水花。

  「世叔,我知道,這是杜工部的詩……」

  還未待顧正遠回答,後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敬修,今日功課未完,勿要打擾世叔,快去!」

  顧正遠都不用回頭看,腦海里就自動浮現張居正那張板著的臉,滿臉寫著四個大字:快去學習。

  「快去吧,功課完了顧叔帶你出去玩。」

  「好耶!」

  張敬修蹦蹦跳跳地回了書房。

  「堂上書生空白頭,臨風三嗅馨香泣……杜工部寫這首詩時,長安下了六十天的雨。」張居正背著手,站在廊中,看著秋雨一點一滴落在檐下。

  兩人一站一坐、一高一矮,卻同樣清瘦。

  「正統之後,大明的雨也下了一百多年。」顧正遠低聲說道。

  「正遠……」

  「叔大,荊州府是長江重鎮,八省通衢,南北集散,一個天下要衝、雄秀甲江南之地,你不會沒看到如今的樣子。一府凋零如此,何況大明九域八荒、方輿萬里?」

  張居正沉默不語,他是土生土長的荊州人,荊州現在是什麼樣子他最清楚不過。

  宗藩苛擾、賦役繁重、流民淵藪,問題疊著問題,災難催生災難。

  何日是盡頭?

  他眉頭緊蹙,長長地嘆了口氣。

  顧正遠看見的是一場歷史大劇的起點,而張居正看見的卻是近在眼前、飽受摧殘的故鄉。

  顧正遠莫名為這個眼前這個剛認識兩天的「老友和兄長」感到一陣心疼。

  半生憂國,春蠶到死。

  老張啊老張,你這一輩子圖的是啥呢?

  在顧正遠看來,大明到了嘉靖一朝便喪失了一個中央鼎盛王朝的指征,完全沒有任何中興的必要。

  亡國,不過計日以待而已。

  宗藩問題自靖難之後就已埋下,暴雷是遲早的事。賦役問題則是一個上層建築和經濟基礎已經嚴重脫節的糟糕信號。

  何況,到了嘉靖中晚期,大明君臣壓根沒想著改革,皇帝忙著修仙,臣子忙著貪污,只留一群有識之士被不停地杖斃、貶官、流放。

  治國者,必先治其吏。治吏者,必先清其源。

  如此大明,焉有不亡之理?

  可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越是如此,這片土地上越是能出現埋頭苦幹、捨身求法的人,孜孜矻矻、殫精竭慮地為國家再造中興。

  中興,簡單的兩個字,卻在歷史上重若千鈞。

  顧正遠看過不少歷史穿越小說,也曾為宋世祖趙玖十年中興之功這樣的偉業而興奮,可這終究只是一場幻夢。

  靖康恥,猶未雪……胡未滅,鬢先秋……這才是最真實、最殘忍的歷史。江河日下,日薄西山,欲補金甌者實繁,能挽天傾者蓋寡。

  江陵,秋雨,遠處的林木只剩一片淡淡枯黃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雨聲似乎輕了一些,卻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像一層薄薄的紗,裹著庭院,也裹著這滿室未言盡的沉重心事。

  最終,兩人沒有談出個什麼結論來。張居正很迷茫,原本目標明確的顧正遠也有點迷茫。

  但顧正遠的迷茫是一時的,他看得到未來。他堅定地相信,張居正的迷茫也是一時的,他有屬於他的未來。

  索性,顧正遠帶著還在背《千字文》的張敬修出門去了。

  張居正則在原地靜靜看著顧正遠和張敬修遠去的背影,等到兩人身影消失不見,他的眼神中猛地爆發出一道驚人的神采。


  他快步返身走入書房,蘸墨揮毫,一氣呵成。

  「端肅奉書於師相存齋先生座前:學生居正,頓首再拜。自蒙先生提攜,廁身翰苑,受教日久,深知先生以社稷為重,愛才如渴,每念及此,心懷感佩,未敢或忘。今有一事相托,伏乞先生垂鑒……秋寒漸起,望先生善自珍重,順頌鈞安。學生居正頓首再拜。」

  筆落後,張居正枯坐一刻,繼而又另鋪一卷,再次起筆。

  「謹奉書於嚴閣老介溪先生座前:晚生居正,謹啟。先生總攬機務,輔政中樞,運籌帷幄,深得聖眷。晚生不才,幸蒙先生垂青,每蒙教誨,不勝惶恐,常念先生知遇之德。今有一事,謹按禮呈請,伏望先生垂察鑒納……晚生張居正謹啟。」

  兩信書罷,張居正棄筆長嘆,透過窗台遙望蒼穹。

  「顧公,正遠絕非庸碌之才,居正不敢埋沒,將來若事不可為……居正必定以死報效顧公國士之恩。」

  自顧自說罷,張居正已是眼角氤氳。

  ……

  「顧叔,父親說這些都是俚俗無文之作,不讓我看。」

  兩人逛到一個書攤上,小敬修拿著一本略顯粗糙的線裝書遞給顧正遠。

  顧正遠翻著這本《三國志通俗演義》,眉頭緊皺,這工藝也太糟糕了。

  錯字連篇,還不全是別字,而是活字排版錯誤或者雕版製版錯誤導致的風馬牛不相及的錯字,閱讀體驗極差。

  作為一個看慣了平版膠印的現代人,顧正遠開始有點「暈字」了。

  他雖然已經穿越過來三年有餘,但看的都是顧家書齋藏書。

  身為素有詩名的二品大員,顧璘自然不可能收藏這些民間傳奇之類的閒書。

  因此,顧正遠幾乎沒有見過這些小說。

  此時,一個賺錢的念頭在顧正遠腦海中漸漸形成。

  印刷!

  想是這麼想,可他畢竟是個文科生。要求顧正遠突然投身印刷行業,實在太為難他。

  但話又說回來,任何非技術起點的發明實質上都是改良的結果。

  不妨一試!

  「店家,這些書都是哪家書坊印製?」

  「官人問這個做甚?」店家有些應激,警惕地打量著顧正遠。

  顧正遠感覺有點好笑,莫不是怕進貨渠道被自己發現?

  「店家莫慌,我只是看此書別字、訛誤頗多,想來不是什么正經書坊,想提醒店家莫要上當啊!」

  「小官人何來此言語?文盛堂是江陵城遠近有名的書坊,大小書籍極少出錯,如何會有多少訛誤?」

  文盛堂?

  看著顧正遠狡黠的笑容,店家乾脆嘴一閉,啥話都不說了。

  「顧叔,店家說是文盛堂刊刻的。」

  「我沒說!」

  「敬修,我們走,去給你買好吃的。」

  顧正遠哈哈一笑,付錢拿了一本《三國志通俗演義》,他似乎看見銀子在向自己招手。

  「有道是,欲邀擊築悲歌飲,正值傾家無酒錢吶!」

  雖是自嘲,但顧正遠卻有一股迷之自信,仿佛銀子是暫存在文盛堂一般。

  「顧叔,這不是李太白的詩嗎?顧叔沒有銀子嗎?那敬修不吃了。」小敬修聽到顧正遠的日常吟詩,連忙擺擺手。

  顧正遠尷尬撓撓頭,忘了這小傢伙也是個神童了。

  他哈哈一笑,從袖中摸出剛到江陵城挨打獲得的賠償在小敬修眼前晃了晃。

  「沒事,顧叔有銀子,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銀子。」

  顧正遠輕輕捏捏他肉嘟嘟的臉頰,牽起他的小手繼續漫步江陵城。

  -----------------

  註:

  1.荊州的宗藩、賦役、流民問題詳見韋慶遠《暮日耀光:張居正與明代中後期政局》第一章第四節《荊州,這一片熱土》。

  2.宋世祖趙玖系《紹宋》中角色,致敬蛋蛋。

  3.本章題名出自王啟茂《謁江陵張文忠公祠》:袍笏巍然故宅殘,入門人自素衣冠。半生憂國眉猶鎖,一詔旌忠骨已寒。恩怨盡時方論定,邊疆危日見才難。眼前國是公知否?拜起還宜拭目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