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張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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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遠,天色將晚,明日還得赴宴,還是先回府吧……」

  在顧正遠連環炮一樣的問題中,張居正終於招架不住,連忙拉住顧正遠,一頓勸說才堪堪打消他的好奇心,兩人慢悠悠地打道回府。

  張家身在軍戶,起家寒微,並非什麼閥閱衣冠之族。

  張居正祖父張鎮是遼王府護衛出身,因此家裡條件勉強還過得去。張文明老爺子累試不第,直到張居正秀才、舉人、進士、庶吉士、翰林編修一連串經歷下來,張家才終於一躍成為當地的名門望族。

  偌大個江陵城,誰人不曉神童張白圭的名號?張居正無異於顧正遠他媽跟他說的「你看看那誰誰誰家的小孩」。

  可正如顧峻老爹顧璘擔憂的那樣,少年早貴不是好事,出名帶給張居正的不只是榮耀。

  小遼王母親毛太妃聽聞張居正的事跡,便總是拿張居正來教訓朱憲㸅。

  多少世間事,最怕比較。

  當時,老遼王早逝,小遼王朱憲㸅尚未達到襲爵年齡,便在府中就讀待襲,藩政均由毛太妃主持。

  世事無常,陰差陽錯。從那時起,小遼王的內心就埋下了仇恨與嫉妒的種子。一旦襲爵,朱憲㸅便自鳴得意,屢次邀約張居正詩文唱和,引為好友,明里暗裡拿捏折辱。

  所謂好友,不過是遼王的恣意與張居正的忍耐罷了。

  面對這麼一個藩王,顧正遠說不擔心是假的,但除了強裝鎮定、借勢自保,也毫無辦法。

  遼藩勢大,大得能遮住整個荊州。

  最可氣的是,朱憲㸅捧臭腳的本事不小,剛被嘉靖賜道號清微忠教真人的他,此刻正是九轉煉丹師的心頭好。想整死他,除非他自己作,不然就只能等隆慶上位了。

  ……

  「哎呀,這是敬修吧!」

  正在院子裡蹲著觀察螞蟻的張敬修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立刻起身,滴溜溜瞪著個眼睛打量著來人。

  「敬修,還不快叫世叔!」

  張居正一臉嚴肅地催促著小敬修叫人。

  「哈哈,叔大,稚子如何能認識我是誰?你要求太甚。」

  小敬修聽得父親的聲音,趕忙拱手下揖,奶聲奶氣道:「父親,世叔。」

  顧正遠走上前去,蹲下來扶起張敬修的手,仔細打量著這個三歲小娃。

  張敬修生得玉雪可愛,頰上堆著軟乎乎的嬰兒肥,眉眼間依稀見著張居正的清雋骨相。

  那模樣,既帶著簪纓子弟的矜貴,又藏著一縷日後血書明志、自縊而亡的淒烈孤絕之氣。

  此刻庭中秋花正繁,一片錦簇之中,只有顧正遠從這三歲稚兒的眉眼間,讀出了命運的讖語,史書中的一幕幕在他的腦海里飛速閃回……

  「幽囚倉室,風雨蕭條。」

  「有諸弟在,足以承奉,吾死可決矣。」

  「六歲孤兒,煢煢在抱。」

  「今不得已,以死明心。」

  「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張鳳盤,今張家事已完結矣,願他輔佐聖明天子於億萬年也!」

  可憐敬修,賊臣逼迫,羅織百端,字字千鈞,聲聲泣血。

  「承你一聲世叔,我便護你這一世周全。」顧正遠摸了摸小敬修的腦袋,心中默念著。

  當然,他可沒忘掉邱橓這個逼死張敬修的老傢伙。

  「邱橓老賊,這一世且看我整不整死你。」

  邱橓只比張居正晚幾年中進士,想必此時已在朝中或翰林院了。

  顧正遠既然來了,不僅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還要把這個傢伙流放寧古塔……不對,這是嘉靖年間,流放雲南等死吧。

  「敬修,可觀察出什麼了?」

  小敬修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他爹。張居正則一臉嚴肅地盯著他,小敬修不由地縮了縮腦袋。

  他復又看向顧正遠,這個世叔倒是春風帶笑,一點也不嚴厲。

  「回世叔,敬修看到,螞蟻成列,循徑不亂,前呼後應,無爭無競。」

  顧正遠有些訝異,這真是三歲小孩嗎?自己三歲在幹嘛?他沒印象了,他肯定沒學什麼好東西。

  「叔大,你家有麒麟子!」


  板著臉的張居正聞聽顧正遠的誇獎,臉色才稍稍鬆緩。

  「正遠謬讚,小兒頑劣,不宜過獎。」

  「哈哈,賞罰明則善惡分,是非定則賢愚別。到了自己孩子身上反而賞罰不分,叔大對稚子還須勤加勉勵,才能讓他愈加進取。」

  張居正愣了一下,心下略一思索,自己確在敬修的教育上過於苛求,以致罰多賞少。

  顧正遠只是照例哈哈一笑,進屋又看了看熟睡中的張嗣修,沒有多說什麼。

  張嗣修還沒到周歲,由老張的繼室王夫人日夜看護。

  老張敗亡的結局一定程度上是對朱翊鈞教育的失敗,後人所言明實亡於萬曆,自然不是空穴來風。而明亡於李太后、張居正、馮保三角聯盟的畸形教育一說,也斷不能說其毫無道理。

  顧正遠得慢慢扭轉他那種封建主義大家長的作風。

  教育嘛!雖然顧正遠沒教過一天書,但他當了近二十年的學生,前前後後也有近百名老師教過他。其中給他最大精神影響的老師莫過於他的研究生導師,其治學之風、育人之德塑造了今日的顧正遠。

  他直到學生生涯的最後一站,才真正明白教育的意義。

  在這個封建時代,所謂師者,亦無過韓昌黎所言傳道受業解惑而已。

  一路漂泊,又發生這許多事,顧正遠確實累壞了,張居正甫一安排好房間,他便倒頭就睡。老張只能無奈地看著熟睡的顧正遠,笑著搖了搖頭。

  「顧公執手相托,居正必不負顧公拳拳之意。」

  星沉月落,曉風輕拂,一夜便悄然翻過。

  翌日,兩人穿戴齊整後,便乘坐車駕前往遼王府。

  剛到遼王府,兩人就親眼目睹了一出「好戲」。

  幾名府丁竟從正門將幾具蒙著白布的屍首往外搬!

  一名管事模樣的男子見到車駕,匆匆迎上。

  「二位老爺請!這幾名惡奴,昨日竟敢衝撞先生,不僅不思悔改,反而惡行報復,致那祖孫二人雙雙殞命。王爺得知此事後震怒,下令將這些惡奴杖斃。不巧,這些屍首剛要拖出去,污了兩位先生耳目,我等過錯,乞望兩位先生恕罪。王爺在內院等著二位大駕,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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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

  1.事實上,明代中後期軍戶制度逐漸鬆弛,軍戶中除了一名正軍繼承人,其餘人丁參與科考的限制基本解除。

  2.張鎮之死,王世貞在《嘉靖以來首輔傳》中的《張居正傳》有過記載。但考慮到王世貞對張居正心懷不滿,該作又成書於對張居正進行全面清算的時期,抹黑張居正的內容較多,因此需要審慎參考。王世貞說張居正祖父是張居正中舉時被朱憲㸅虐酒致死,但實際上張居正中舉四年前(嘉靖十二年)張鎮就去世了。

  3.張敬修血書,詳見作品相關,引自朱東潤先生的《張居正大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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