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捷報入都:粵海新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章捷報入都:粵海新風

  章節簡介

  嘉慶十三年孟秋,甲子港全殲朱濆的大捷,掀起了從朝堂到粵海全線的格局震動。莊應龍與百齡聯名上奏捷報,嘉慶帝龍顏大悅,不僅對參戰將士從優議敘,更批下海防經費、臨機施政權、造船鑄炮許可等核心支持,徹底掃清了粵海平寇的朝廷層面障礙。

  大捷之下,廣東官場風氣徹底扭轉,此前觀望搖擺的州縣官、鹽商洋紳紛紛倒向,主動捐輸糧餉、配合施政,沿海百姓民心安定,為平寇大業築牢了民間根基。廣東水師經此一役,徹底根治了盤踞數十年的「恐盜症」,軍心士氣脫胎換骨,莊應龍順勢完善練兵制度、推進戰船修造,水師戰力穩步提升。

  百齡借著大勝威勢,以鐵腕在全省推行保甲連坐與禁海章程,從漁船管控、商船核驗到物料專營,織就了一張切斷海盜陸上接濟的天羅地網,釜底抽薪壓縮鄭一聯盟的生存空間。而朱濆覆滅的消息傳至大嶼山,鄭一九旗聯盟內部矛盾徹底爆發,主戰與避戰兩派爭執不休,各旗主離心離德,聯盟根基搖搖欲墜。

  最終,莊應龍與百齡定下「剿撫並用、以撫促散」的核心策略,一面鞏固防線、練兵備戰,一面頒布招撫告示、布局離間計,從內部分化海盜聯盟。粵海的攻守之勢徹底逆轉,針對九旗聯盟的圍剿與瓦解,已然全面拉開序幕。

  正文

  嘉慶十三年,九月下旬,甲子港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八百里加急的捷報,已經沿著驛道,日夜兼程朝著京城飛馳而去。

  大捷當夜,虎門行營的公房燈火徹夜未熄。莊應龍端坐案前,面前鋪著空白的奏摺,邱良功、王得祿、陸乘風依次站在一旁,逐一核對著此戰的戰果、陣亡將士名單、繳獲軍械明細,不敢有半分錯漏。

  「督憲,戰果已經核對三遍,絕無差錯。」邱良功躬身遞上清點冊,聲音里依舊帶著難掩的振奮,「擊沉、俘獲海盜船三十一艘,斬殺溺斃海盜一千二百餘人,生擒五百三十餘人,賊首朱濆當場擊斃,無一漏網。繳獲紅衣大炮、劈山炮三百餘門,火藥、糧米、桐油、刀槍器械無數。」

  莊應龍接過清點冊,目光掃過一行行字跡,微微頷首,抬眼看向眾人:「此戰能大獲全勝,靠的是三軍將士用命,閩粵弟兄同心。陣亡的弟兄,籍貫、家室、戰功,務必一一核實清楚,半分都不能馬虎,這是朝廷給他們的交代,也是我給他們的交代。」

  「末將明白!」三人齊聲應道。

  一旁的百齡,早已擬好了奏摺的底稿,此刻遞到莊應龍面前:「督憲,奏摺的底稿我已經擬好了,分了三個部分:一是詳述甲子港設伏圍殲的作戰經過,朱濆伏誅的結果;二是奏請朝廷對參戰將士議敘封賞,對陣亡將士從優撫恤;三是奏請朝廷,將戶部原定的二十萬兩海防經費即刻下撥,同時請旨,允許廣東就地開爐鑄炮、擴建虎門船塢,還有我這邊推行保甲、禁海的臨機處置權,也請朝廷給個明旨。」

  莊應龍接過底稿,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提筆在關鍵處稍作修改,沉聲道:「寫得很周全。朱濆為患閩粵十餘年,一朝授首,這不僅是粵海的勝仗,更是朝廷平寇大局的關鍵一步。奏摺里,要把李制台的協防之功寫清楚,閩浙水師封死了朱濆北竄的路,才有了我們這一場瓮中捉鱉。」

  百齡點頭:「督憲慮事周全,底稿里已經寫明了閩浙水師的協防之功,還有李制台提前校勘海圖、提供潮汐數據的助力,絕不會埋沒。」

  當夜子時,兩份文書同時從虎門發出:一份是蓋著兩廣總督關防的六百里加急奏摺,直奔京城紫禁城;另一份是莊應龍給李硯臣的私信,由水師快船連夜送往福州,同步戰果,敲定後續閩粵協同封鎖的細節。

  驛道上,快馬換了一匹又一匹,帶著粵海大捷的消息,翻山越嶺,一路向北。

  一、紫禁硃批:天恩浩蕩,權柄盡付

  七日後,奏摺送入了紫禁城養心殿。

  嘉慶帝剛處理完河工的奏摺,聽聞兩廣總督莊應龍有六百里加急捷報送來,立刻放下手中的硃筆,連聲讓總管太監把奏摺呈上來。

  拆開火漆封口,展開奏摺,莊應龍工整的字跡映入眼帘,從設餌誘敵,到港口合圍,再到朱濆伏誅、全殲賊眾,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嘉慶帝越看越振奮,看到「朱濆中槍斃命,賊眾全軍覆沒,無一漏網」一句時,忍不住一拍御案,朗聲笑道:「好!好一個莊應龍!果然不負朕之所託!」

  站在一旁的軍機大臣們,聽聞此言,紛紛躬身道賀:「皇上洪福齊天!朱濆為患東南十餘年,屢剿不滅,如今一朝授首,實乃東南百姓之福,朝廷之幸!」


  嘉慶帝笑著把奏摺遞給軍機大臣們傳閱,語氣里滿是欣慰:「朕當初力排眾議,讓莊應龍以總督銜兼管廣東水師,就是看中了他在閩浙平蔡牽的本事。果然,他到廣東不過數月,先整肅虎門炮台,再全殲朱濆主力,一改廣東水師數十年的萎靡之氣,比之前那些庸碌無能的督撫,強上百倍!」

  軍機大臣們紛紛附和,同時也順著皇帝的心意,商議起了封賞與後續支持的事宜。畢竟奏摺里不僅報了捷,也提了海防經費、造船鑄炮、保甲禁海的訴求,這些都需要朝廷給個明確的旨意。

  嘉慶帝聽完眾人的商議,沒有半分猶豫,當場定下了旨意:

  「第一,兩廣總督莊應龍、廣東布政使百齡,調度有方,運籌決勝,交吏部從優議敘,加恩賞戴花翎;

  第二,此次參戰的閩浙、廣東水師將士,著莊應龍按軍功造冊上報,一律從優封賞,千總以下可先升後奏;

  第三,陣亡將士,著兵部、戶部聯合核定撫恤標準,從優發放,家眷由地方官府妥善安置,務必不能讓陣亡將士寒心;

  第四,戶部原定調撥的二十萬兩粵海海防經費,即刻啟程,由沿途州縣護送,一個月內必須運抵廣州,不得有半分延誤;

  第五,准莊應龍所請,於虎門擴建船塢、開設炮局,所需物料、匠役,由廣東布政使司全力協調,工部需派得力匠師前往廣東協助,務必儘快造出可用的戰船、火炮;

  第六,准百齡所請,授予其推行沿海保甲、禁海接濟的臨機處置權,廣東沿海州縣官員,但凡有推諉懈怠、通盜濟匪者,可先革職,再上奏朝廷,吏部不得掣肘。」

  一道道旨意,乾脆利落,不僅盡數准了莊應龍和百齡的所有訴求,更給了二人前所未有的臨機處置權。嘉慶帝太清楚了,東南海寇之患,已經拖了太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莊應龍這樣能打勝仗的將帥,有百齡這樣能穩住後方的能臣,絕不能讓朝堂的規矩、各部的掣肘,耽誤了平寇的大局。

  旨意很快擬好,明發上諭與軍機處的密函,同時快馬加鞭送往廣東。而嘉慶帝依舊難掩振奮,又特意給閩浙總督李硯臣下了一道旨意,嘉獎他協防之功,令他繼續嚴封閩粵邊界,與莊應龍協同配合,務必早日平定粵海寇患。

  幾乎是同一時間,福州的閩浙總督署里,李硯臣收到了莊應龍的私信。

  看著信里詳述的甲子港大捷,這位素來沉穩的閩浙總督,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與莊應龍一文一武,搭檔多年,從台海到閩洋,再到如今的粵海,最懂彼此的心思。

  他當即提筆給莊應龍回信,信里寫了三件事:第一,閩浙水師會繼續收緊南澳、漳州一線的巡防,絕不給粵海海盜北竄的機會;第二,閩浙船塢里閒置的造船物料、改良的炮規、象限儀,他已經安排人裝船,三日內啟程運往虎門;第三,京里的動向他會盯著,但凡有朝堂官員彈劾、掣肘,他會一力應對,讓莊應龍安心在前線平寇。

  信的末尾,依舊是二人多年的默契:「兄在前破局,弟在後守局,粵海平寇,功成必矣。」

  京城的上諭,福州的回信,順著驛道、海路,朝著廣東而來。粵海平寇的棋局,因為這一場甲子港大捷,徹底打開了局面。

  二、粵海易風:官場俯首,士紳歸心

  就在捷報送往京城的同時,朱濆被全殲的消息,已經像颶風一樣,席捲了整個廣東。

  最先震動的,是廣州城的官場。

  此前,莊應龍初到廣東,斬了總兵蘇昌柯,整肅水師,又帶著人扎進虎門修炮台,官場裡不少人都抱著觀望的態度。有人覺得,莊應龍不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廣東水師爛了幾十年,海盜橫行這麼久,歷任總督都搞不定,他一個外來的官員,就算能打,也未必能在廣東站穩腳跟。

  更有甚者,陽奉陰違,莊應龍要的物料、糧餉,州縣官們要麼拖延,要麼剋扣,心裡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生怕得罪了海盜,回頭被報復。

  可甲子港一戰,徹底打碎了所有人的僥倖。

  朱濆是什麼人?那是跟蔡牽一起縱橫閩粵十餘年的巨寇,閩浙水師追了他這麼多年,都沒能把他怎麼樣,結果到了廣東,被莊應龍一仗全殲,連本人都被擊斃了。

  這份戰力,這份狠厲,讓整個廣東官場瞬間噤聲。

  之前那些推諉拖延的州縣官,一夜之間變了態度。廣州府、惠州府、潮州府的知府,帶著屬下的知縣,紛紛趕到虎門行營求見,一面恭賀大捷,一面主動上報轄區的海防情況、海盜動向,拍著胸脯保證,以後督憲、藩台要的糧餉、物料、民夫,一定第一時間備齊,絕無半分延誤。


  就連之前一直置身事外的廣東巡撫、按察使,也親自登門拜訪,言語間滿是恭敬,表態會全力配合莊應龍、百齡的平寇事宜,衙門裡的事,絕不讓二人分心。

  廣州城裡的藩司衙門,更是門庭若市。百齡要推行保甲、禁海,需要各州縣配合,之前不少官員覺得這是得罪人的苦差事,能推就推,如今卻紛紛主動請纓,說一定嚴格按章程辦事,把轄區的保甲編好,把接濟海盜的口子堵死。

  官場的風氣,因為這一場勝仗,徹底煥然一新。

  比官場反應更熱烈的,是廣東的鹽商、洋商、沿海鄉紳。

  海盜橫行,受損最大的,就是這些靠海運、漕運吃飯的商人們。從廣州往南北運貨的鹽船、糧船,十艘里有三四艘會被海盜劫掠,不僅貨物被搶,船員還會被殺害、擄走,商人們苦不堪言,卻又無可奈何。就算給海盜交了保護費,也時常有海盜不守規矩,照樣劫船殺人,可官府的水師不堪一擊,根本護不住他們。

  如今,莊應龍一仗全殲了朱濆,讓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位新來的總督,是真的能打海盜,真的能護得住沿海的安寧。

  捷報傳到廣州城的第二天,廣東十三行的洋商、兩廣的鹽商總商,就聯名備了厚禮,趕到虎門拜見莊應龍和百齡。為首的鹽商總商,一見到二人就躬身行禮,語氣里滿是懇切:「督憲大人、藩台大人,甲子港一戰,全殲朱濆巨寇,實在是為我們沿海商民除了大害!大恩不言謝,我們一眾商戶,願捐白銀五萬兩、糧米三千石,還有造船用的上等木料、桐油,捐給水師,助大人早日平定海寇,還我們一個太平海路!」

  十三行的洋商代表也紛紛附和,說只要官府能平定海盜,護得住商船往來,他們願意捐輸海防經費,也願意幫忙從海外採購鑄炮用的精鐵、西洋火炮的圖紙,全力支持官府平寇。

  百齡看著一眾商戶,心裡瞭然。他早就知道,只要打一場勝仗,這些商戶就會主動靠過來——他們最怕的就是海盜,最盼的就是海路太平,如今有了希望,自然願意出錢出力。

  他順勢拿出早已擬定好的《捐輸旌表細則》,當眾宣讀:商戶、鄉紳捐輸糧餉、物料,按數額多少,分別給予朝廷旌表、匾額嘉獎,捐輸多者,可授予功名虛銜,同時享受相應的商稅減免、通關便利。

  細則一出,商戶們更是踴躍。短短十日,廣州城裡的商戶、沿海的鄉紳,捐輸的白銀就超過了十二萬兩,糧米、木料、桐油、鐵釘等物料,更是源源不斷地運往虎門要塞和廣州船塢,一下子就補齊了水師練兵、造船、修炮台的物資缺口。

  更重要的是民心的歸附。

  沿海的漁村,被海盜禍害了太多年。男人們出海捕魚,常常被海盜連船帶人擄走,家裡的糧食、財物,也時常被上岸的海盜洗劫一空,百姓們苦不堪言,卻只能把糧食、財物藏進山里,日夜擔驚受怕。

  朱濆被全殲的消息傳到漁村,百姓們奔走相告,家家戶戶都放起了鞭炮。有人帶著自家釀的米酒、捕的鮮魚,走幾十里路,送到附近的水師汛口,就為了謝謝官兵們滅了海盜。

  之前官府推行保甲,讓百姓們舉報通盜的人,不少人怕被海盜報復,不敢出聲;如今,百姓們看到了官府的實力,紛紛主動向汛口、縣衙舉報,哪個村裡有人私通海盜,哪個商戶偷偷給海盜送物資,都一一報了上來,成了官府推行禁海政策最堅實的根基。

  廣州城的布政使衙門裡,百齡看著各地報上來的捐輸數目、百姓舉報的線索,忍不住對著身邊的屬官感嘆:「打一場勝仗,勝過我們發一百道公文。之前我們推不動的事,如今百姓、商戶、官員,全都主動配合,這就是民心所向啊。」

  三、水師鑄魂:根治百年「恐盜症」

  虎門要塞的水師營地,這場大捷帶來的改變,更是天翻地覆。

  大戰結束的第三日,莊應龍就主持了軍功核定與陣亡將士的祭奠儀式。

  虎門的校場上,全軍將士列隊肅立,陣亡將士的牌位被供奉在正中,莊應龍親自上香祭拜,對著全軍將士,一字一句地說:「這些弟兄,為了平定海寇、守護粵海,戰死在了甲子港。他們是廣東水師的英雄,從今往後,他們的父母妻兒,由官府奉養,生老病死,官府一管到底。我們活著的人,要帶著他們的心愿,練好本事,滅了所有海盜,護好這片海,讓他們死得其所,無牽無掛!」

  全軍將士齊聲高呼,聲震雲霄,不少老兵、新兵,都紅了眼眶。

  在廣東水師混了這麼多年,他們見慣了上官剋扣陣亡將士的撫恤銀,見慣了戰死了就白死了,沒人管沒人問。可如今,莊應龍不僅親自祭拜,還承諾奉養家屬,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讓所有人心裡都暖烘烘的,也更堅定了跟著這位督憲打仗的心思。


  祭奠儀式過後,就是軍功封賞。

  閩浙來的老兵,按攻堅之功,該升賞的升賞,該賞銀的賞銀;陸乘風、邱良功、王得祿等將領,也一一記功,等著朝廷的正式封賞下來。

  而最讓人振奮的,是廣東水師的新兵們。

  在甲子港一戰中立功的兵丁,都得到了實打實的嘉獎。陳阿水一槍打中朱濆,又親手斬殺了兩名海盜,莊應龍親自下令,擢升他為哨長,賞白銀二十兩;還有那個之前一打仗就躲起來的兵油子老周,此戰中奮勇殺敵,砍死了三名登船的海盜,不僅免了之前的過錯,還賞了十兩銀子,提拔為什長;還有那個戰前嚇哭的少年兵小石頭,冒著炮火搬運炮彈,全程沒有退縮,也得了賞銀,被選入了炮術營,跟著老兵學炮術。

  校場上,莊應龍看著台下一張張興奮的臉,高聲道:「我不管你們之前是什麼樣的人,是混日子的兵油子,還是怕海盜的新兵,我只看戰功!上陣殺敵,立了功,就賞,就升;畏縮不前,臨陣脫逃,就罰,就殺!

  你們很多人,之前怕海盜,覺得官軍打不過海盜。可甲子港這一仗,我們打贏了,全殲了朱濆的主力!你們親手打中了海盜船,親手斬殺了海盜,你們應該明白,海盜不是三頭六臂,不是不可戰勝的!只要我們好好練,好好打,我們不僅能守住虎門,還能出海滅了他們,讓他們再也不敢禍害我們的百姓!」

  「殺海盜!守海疆!」

  「殺海盜!守海疆!」

  全軍將士齊聲高呼,聲音里滿是熱血與驕傲。

  這聲高呼,徹底撕碎了籠罩在廣東水師頭上數十年的陰霾——那深入骨髓的恐盜症。

  廣東水師的「恐盜症」,不是一天形成的。

  數十年來,廣東水師戰船朽壞,火炮廢弛,上官貪腐,兵丁渙散,遇上海盜,十戰九敗。要麼是望風而逃,要麼是龜縮在炮台里不敢出來,眼睜睜看著海盜劫掠商船、上岸殺人。打了幾十年仗,幾乎沒贏過一場像樣的殲滅戰,久而久之,從上到下,都刻上了「海盜打不過」的烙印,一聽到海盜來了,先腿軟三分,這就是「恐盜症」。

  之前修虎門炮台,兵丁們連火炮怎麼開都不知道;之前操練,兵丁們敷衍了事,一提出海就愁眉苦臉,根源就是這深入骨髓的恐懼。

  可甲子港一戰,徹底治好了這個頑疾。

  他們親眼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海盜,在清軍的炮火下潰不成軍,船沉人亡;他們親手操作著火炮,打中了海盜船,斬殺了海盜;他們跟著老兵們,打贏了一場徹徹底底的殲滅戰。

  原來,海盜不是不可戰勝的;原來,官軍也能把海盜打得抱頭鼠竄;原來,他們不是只能被動挨打,他們也能衝鋒陷陣,保家衛國。

  這份底氣,是這場勝仗給的,也是莊應龍帶著他們,一刀一炮打出來的。

  大捷之後,整個水師營地的風氣,徹底變了。

  天還沒亮,校場、炮台、近海海面,就已經熱鬧起來。炮術營里,老兵帶著新兵,練測算、學校準、練裝藥開火,一招一式,一絲不苟;海面上,戰船編隊操練,縱隊、橫隊、雁行陣,轉向、提速、合圍,哪怕練得汗流浹背,也沒人叫苦叫累;營房裡,休息的兵丁,也在互相切磋刀槍功夫,或者圍著老兵,問海戰的經驗、潮汐的知識,再也沒人聚在一起賭錢、混日子了。

  閩浙老兵和廣東新兵之間,也沒了之前的隔閡。之前,老兵們覺得廣東兵怯懦、不會打仗,新兵們覺得老兵傲氣、看不起人,互相提防。可甲子港一戰,他們在一條船上並肩作戰,老兵護著新兵,新兵跟著老兵衝鋒,生死之間,早就結下了袍澤情誼。如今,老兵們傾囊相授,把跟蔡牽打了多年的海戰經驗、炮術技巧,毫無保留地教給新兵;新兵們也肯學肯練,對老兵們滿心敬佩,整個水師上下一心,擰成了一股繩。

  莊應龍借著這股士氣,定下了更嚴苛、更完善的練兵制度:

  每日清晨,各營必須出操,練體能、練刀槍;上午,分營操練,炮術營練火炮校準,戰船營練編隊操船,步營練登船作戰、岸防值守;下午,組織戰術演練,模擬海戰場景,練協同、練應變;晚上,組織兵丁學習潮汐測算、海圖識別、火炮算學,哪怕是普通水兵,也要懂最基礎的海上知識。

  同時,定下了嚴格的考核制度:每月一次小考,每季度一次大考,考核內容包括炮術、操船、體能、戰術知識,考核優秀的,賞銀、提拔;考核不合格的,罰練、降職,連續三次不合格的,直接淘汰出水師。

  除了練兵,莊應龍也把重心放在了戰船與火炮的升級上。


  朝廷的旨意還沒到,他就借著商戶捐輸的物料、銀兩,啟動了虎門船塢的擴建。之前廣東水師的船塢,狹小破敗,只能修修補補,根本造不了大型戰船。莊應龍下令,照著福建廈門船塢的規制,擴建虎門船塢,同時讓百齡從佛山、東莞調集鐵匠、木匠、造船匠,高薪聘請福建來的老船匠,照著霆船的圖紙,結合珠江口的水文特點,打造適配廣東水道的主力戰船。

  火炮方面,他讓陸乘風帶著福建來的炮術老兵,在虎門開設炮局,改良火藥配方,重鑄重型火炮,把之前那些鏽跡斑斑、膛線磨平的舊炮,盡數回爐重造,同時給每一門炮配齊炮規、象限儀,徹底改變之前「憑感覺開炮」的陋習。

  邱良功和王得祿,每天泡在練兵場和海面上,看著水師日新月異的變化,都忍不住感慨。

  「想當初剛到虎門,看著廣東水師那些兵,一個個蔫了吧唧的,見了海盜就怕,我還愁,這兵什麼時候能帶出來。」邱良功笑著道,「沒想到,就一場勝仗,全變了!一個個眼裡都有光了,練起功來比誰都拼命,這才是當兵的樣子!」

  王得祿點了點頭,深有感觸:「是啊。兵還是那些兵,之前爛,是因為沒打過勝仗,沒了心氣,沒了盼頭。如今督憲帶著他們打了勝仗,給了他們底氣,給了他們公道,自然就不一樣了。這『恐盜症』,算是徹底根治了。等咱們的新船造好,兵練熟了,就算鄭一的主力來了,我們也敢跟他碰一碰!」

  莊應龍站在威遠炮台的最高處,望著海面上來回操練的戰船,聽著校場裡傳來的操練聲,眼神堅定。

  他很清楚,甲子港這一仗,打贏的不只是一個朱濆,更是給這支爛透了的廣東水師,重新鑄了魂。

  只有兵有了血性,有了底氣,有了戰力,後續平定鄭一九旗聯盟,才有真正的根基。

  四、鐵腕禁海:釜底抽薪斷接濟

  就在莊應龍全力整飭水師、練兵造艦的同時,百齡在廣州,以雷霆之勢,鋪開了他謀劃已久的禁海與保甲大局。

  百齡在官場沉浮數十年,最懂平寇的核心邏輯:海盜縱橫海上,看似勢大,可他們的根,不在海上,而在陸上。

  海盜的糧米、淡水、火藥、桐油、鐵釘,甚至是船隻的修造,都要靠陸上接濟。沒有陸上的奸商、劣紳、漁戶偷偷給他們送物資,就算他們有再多的船,再多的人,也撐不了多久。

  之前歷任廣東官員,也喊過禁海,可都是紙上談兵,要麼是政策落不下去,要麼是官員收了賄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官員暗中跟海盜勾結,給他們傳遞消息、運送物資,導致禁海令成了一紙空文,海盜的接濟從來沒斷過。

  可如今不一樣了。

  甲子港大捷,讓莊應龍和百齡有了朝廷的支持,有了民心的歸附,有了震懾官場的威勢。百齡很清楚,這是推行鐵腕禁海的最好時機,借著大勝的勢頭,一鼓作氣,把海盜的陸上接濟線,徹底封死。

  大捷之後的第十天,百齡以廣東布政使司的名義,正式頒布了兩道鐵律:《粵海禁海接濟章程》與《沿海保甲連坐細則》。

  這兩道章程,字字句句,都衝著海盜的命門而去,把所有能給海盜輸送物資、傳遞消息的口子,全部堵死。

  首先落地的,是沿海保甲連坐制度。

  百齡下令,廣東沿海的廣州、惠州、潮州、肇慶、高州五府,所有臨海的村落、漁港、集鎮,全面推行保甲制度。

  以十戶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保,設保長。所有住戶,無論士紳、農戶、漁戶、商戶、匠戶,全部登記造冊,一戶一檔,家裡有幾口人、幾畝地、幾條船、做什麼營生,全部寫得清清楚楚,由保長、甲長簽字畫押,官府存檔,每月核查一次。

  保甲之內,實行連坐之法:一戶人家,若是有私通海盜、接濟匪寇、傳遞消息的行為,一經查實,本人斬首,家產全部抄沒,同甲的十戶人家,一併治罪,輕則杖責流放,重則一同斬首;而甲長、保長,若是知情不報,與通匪者同罪。

  反過來,若是甲內有人舉報通匪行為,一經查實,舉報者重賞,同甲的其餘人家,可免連坐之罪。

  同時,百齡下令,在沿海村落組建民團。由官府配發刀槍、火銃,以保甲為單位,組織村裡的精壯男丁,值守村口、漁港、灘涂,但凡有陌生船隻靠岸、陌生人進村,立刻盤問,發現海盜蹤跡,立刻鳴鑼示警,上報附近的水師汛口。若是民團能擊退小股海盜、抓獲通匪者,官府一律重賞,立功者還能上報朝廷,給予功名。

  這套保甲連坐制度,把沿海的每一戶人家,都綁在了官府的平寇大局上。之前不少漁戶、農戶,是被海盜逼迫,不得不給他們送糧食、淡水,怕被海盜報復,不敢告訴官府;還有些奸商,為了暴利,偷偷給海盜送火藥、鐵器。如今有了連坐之法,沒人敢再冒這個險——一旦被發現,不僅自己掉腦袋,還要連累街坊四鄰,就算海盜事後報復,可官府的連坐之法,就在眼前,沒人敢賭。


  更狠的,是百齡定下的全鏈條禁海管控章程,從人、船、物三個維度,織就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徹底切斷海盜的物資來源。

  第一,是漁船全管控。

  沿海所有漁船,無論大小,必須到官府登記造冊,在船身烙上官方印記,發放專屬牌照,寫明船主姓名、船隻尺寸、船上人數、作業範圍。

  每艘漁船,出海前必須到汛口報備,寫明出海作業的地點、歸港時間,官府核驗人數、攜帶的糧食、淡水,嚴格按出海天數核定,多帶一粒糧、一升水,都要嚴查緣由,但凡有異常,立刻扣船扣人。

  歸港時,必須到原報備的汛口核驗,人數、物料對不上的,立刻扣押審查。超出報備時間未歸的,一律按通匪論處,不僅船主會被抓,連做保的甲長、保長,也要一併治罪。

  同時,嚴禁漁船跨海域作業,嚴禁多艘漁船結伴出海,嚴禁漁船攜帶任何火器、多餘的物料,從根源上杜絕漁船給海盜運送物資、傳遞消息的可能。

  第二,是商船全核驗。

  無論是國內的漕船、貨船,還是外國的洋船,但凡出入廣東港口,必須接受雙重核驗。

  出海前,要到海關、布政使司、水師汛口三方核驗,船上的人員、貨物,一一清點,嚴禁私帶硝石、硫磺、桐油、鐵釘、精鐵等軍用物資出海,一經發現,貨物全部沒收,船主、商戶按通匪論斬。

  入港時,也要核驗人員、貨物,但凡有私藏海盜、幫海盜帶消息、帶物資的,一律嚴懲不貸。

  同時,嚴禁商船在非官方港口停靠,嚴禁商船在海上與海盜船接觸,一旦發現,無論什麼緣由,一律扣船審查,查實通匪的,嚴懲不貸。

  第三,是物料全專營。

  百齡下令,沿海各州縣,對火藥、硝石、硫磺、桐油、鐵釘、精鐵、造船木料這些海盜急需的物資,實行嚴格的專營管控。

  民間的鐵匠鋪,打造鐵器,必須到官府報備,寫明打造的物品、數量、買家,每月底把台帳交給官府核驗,嚴禁私自打造兵器、船用鐵釘、鐵件賣給私人,更別說賣給海盜。一經發現,鐵匠鋪老闆、夥計全部斬首,家產抄沒。

  售賣桐油、木料、硫磺的商鋪,也要實行登記售賣制度,買家買這些東西做什麼、買多少,全部登記在冊,大額採購必須有官府開具的憑證,嚴禁私下大批量售賣。

  就連民間的火藥,也嚴格管控,除了官府核准的礦場、商行,民間百姓、漁戶,一律不許私藏火藥、火銃,但凡私藏超過一斤的,一律按通匪論處。

  章程頒布的同時,百齡也很清楚,再好的規矩,落不下去,也是一紙空文。

  他親自帶隊,帶著藩司、按察司的官員,沿著廣州、惠州、潮州的海岸線,一個縣一個縣地巡查,一個漁港一個漁港地核驗。

  對於嚴格執行章程、成效顯著的州縣,立刻上報朝廷請功;對於推諉懈怠、執行不力的官員,當場問責;對於暗中通匪、收受賄賂、包庇奸商的官員,一律先革職,再嚴查,罪重者直接押解進京。

  巡查途中,他發現惠州府海豐縣的知縣,不僅沒有推行保甲制度,還暗中收了當地劣紳的賄賂,放任他們給海盜運送糧食,百齡當場下令,革去知縣的頂戴花翎,鎖拿入獄,同時把相關的劣紳、奸商,全部抄家查辦。

  還有東莞縣的一個巡檢,收了海盜的錢,給漁船開假的報備文書,讓他們借著出海捕魚的名義,給海盜送物資,百齡查實後,直接下令,將這個巡檢當眾斬首,以儆效尤。

  短短一個月,百齡就革職了三名知縣、十餘名汛口官員、巡檢,抄沒了二十餘家暗中通匪的商行、作坊,震懾了整個廣東官場。

  原本那些還想敷衍了事的官員,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紛紛親自下鄉,督導保甲編制、漁船登記,生怕自己步了那些被革職官員的後塵。

  沿海的百姓,更是積極配合。他們被海盜禍害了太多年,早就恨透了那些通匪的奸商、劣紳,如今官府動了真格,百姓們紛紛主動舉報,哪裡有人私藏火藥,哪裡有人偷偷給海盜送東西,很快就被查了出來。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效果立竿見影。

  之前千瘡百孔的陸上接濟線,被百齡用鐵腕徹底封死了。鄭一的九旗聯盟,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輕輕鬆鬆從陸上買到糧食、火藥、木料,就算有少數不怕死的奸商,也不敢大批量運送,只能零零散散帶一點,根本滿足不了數萬人海盜隊伍的需求。

  虎門行營里,莊應龍收到百齡送來的巡查簡報,忍不住對身邊的邱良功笑道:「百齡兄這一手,真是釜底抽薪。我們在前線打勝仗,他在後方把海盜的糧道、補給線全斷了。鄭一就算有幾百艘船,幾萬人馬,沒了糧食、火藥,也撐不了多久。這比我們打幾場勝仗,效果還要大。」


  邱良功連連點頭:「沒錯。當年我們在閩浙打蔡牽,也是靠李制台的保甲堅壁清野,把他的接濟斷了,才一步步把他逼上了絕路。如今百齡藩台這一套,比當年李制台的規矩還要嚴,鄭一的日子,怕是要越來越難過了。」

  而遠在大嶼山的鄭一,已經切身體會到了百齡這道鐵令的厲害。

  之前,他們只需要派小船靠近沿海,就有漁戶、商戶把糧食、火藥送過來,可如今,派出去的小船,別說買物資了,剛靠近岸邊,就被民團、汛口的官兵發現,不是被火炮打回來,就是被抓了。派出去十幾隊人,能回來的不到三成,別說買到物資,連人都折進去了。

  各旗的頭目,天天來抱怨,說糧食快見底了,火藥快用完了,修船的桐油、鐵釘也沒了,再不想辦法,船隊就要散了。

  鄭一坐在赤龍號的船艙里,聽著手下的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終於明白,莊應龍和百齡,走的是最狠的路子——先滅朱濆,再斷接濟,一步步把他逼入絕境。

  五、聯盟裂痕:大嶼山的人心惶惶

  朱濆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零丁洋大嶼山的赤瀝灣時,整個九旗聯盟,徹底炸了鍋。

  那天,鄭一正在赤龍號的船艙里,和各旗旗主議事,商量著怎麼應對百齡即將推行的禁海令。負責哨探的小頭目,連滾帶爬地衝進船艙,臉色慘白地喊:「盟主!不好了!出大事了!朱濆……朱濆全軍覆沒了!」

  船艙里瞬間安靜下來,原本喧鬧的議事聲,戛然而止。

  鄭一手裡端著的酒杯,猛地一頓,酒液灑了出來,他盯著那小頭目,沉聲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朱濆怎麼了?」

  「朱濆帶主力去甲子港搶福建來的物資船,中了莊應龍的埋伏!」小頭目喘著粗氣,急聲道,「三十多艘船,全沒了!莊應龍的水師封死了港口,前後夾擊,朱濆當場被打死了,手下的海盜,死的死,抓的抓,幾乎全軍覆沒,沒幾個逃出來的!」

  「哐當」一聲,鄭一把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杯盞碎裂,酒水濺了一桌。他猛地站起身,虬髯下的臉,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知道莊應龍厲害,知道朱濆走投無路,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朱濆竟然敗得這麼快,這麼慘。三十多艘船,兩千多人,一仗下來,全軍覆沒,連朱濆本人都死了。

  要知道,朱濆縱橫閩粵十餘年,就算被閩浙水師逼得走投無路,手裡的主力還在,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結果到了廣東,被莊應龍一仗就全殲了,連一點浪花都沒翻起來。

  那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船艙里的各旗旗主,也炸開了鍋,臉上滿是驚恐、慌亂,還有掩飾不住的恐懼。

  紅旗幫的嫡系頭目們,還好一些,可黑旗幫、藍旗幫、黃旗幫、白旗幫的旗主,一個個臉色煞白,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們大多是當年跟著鄭一一起起事的,可也有不少是後來歸附的,本身就跟紅旗幫不是一條心,只是看著鄭一勢大,才跟著混口飯吃。如今,連朱濆這樣的巨寇,都被莊應龍一仗全殲了,他們心裡的恐懼,可想而知。

  「盟主,這……這可怎麼辦啊?」黑旗幫旗主梁寶,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莊應龍這也太狠了!朱濆就這麼沒了,接下來,他肯定要衝著我們來了!」

  「是啊盟主!」藍旗幫旗主麥有金也跟著道,「之前我們以為,莊應龍剛到廣東,先要修炮台、整水師,至少要一年半載才能動我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先拿朱濆開了刀,而且出手就這麼狠,一仗就全殲了!我們要是再不做準備,下一個就是我們啊!」

  人群里,最激動的是張保仔。他是鄭一的義子,也是紅旗幫最得力的幹將,年輕氣盛,悍勇好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對著鄭一道:「義父!莊應龍欺人太甚!依我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不如立刻集結九旗所有船隊,強攻虎門!趁他的水師還沒完全練起來,毀了他的炮台,燒了他的船塢,殺了莊應龍,一了百了!省得他一步步蠶食我們,落得跟朱濆一樣的下場!」

  張保仔這話一出,立刻遭到了其他旗主的反對。

  「不行!絕對不行!」梁寶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張頭領,你太衝動了!虎門是什麼地方?莊應龍花了幾個月,把炮台修得固若金湯,八座炮台交叉火力,封死了整個水道。我們就算有幾百艘船,衝進去,也是活靶子!當年蔡牽多厲害,強攻廈門港,都吃了大虧,死傷慘重,我們要是去強攻虎門,就是拿弟兄們的性命去填,有去無回啊!」

  「沒錯!」麥有金也跟著附和,「莊應龍最擅長的就是設伏、守險,朱濆就是中了他的埋伏,才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我們現在去強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更何況,百齡正在廣州推行保甲禁海令,我們的糧食、火藥都快跟不上了,根本打不起這種硬仗!」


  「那你們說怎麼辦?」張保仔瞪著他們,沒好氣地喝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坐在這裡,等著莊應龍一步步把我們困死、餓死?等著他一個個把我們剪除?」

  各旗旗主瞬間吵成了一團,主戰的、主避的、主和的,各說各的理,吵得不可開交。

  紅旗幫的嫡系,大多支持張保仔的主張,想要跟清軍硬碰硬;而其他旗的旗主,大多畏縮不前,不想拿自己的家底去拼命,有的說應該收縮船隊,減少劫掠,避免跟清軍正面衝突;有的說應該把船隊往南撤,去瓊州、安南海域,避開清軍的鋒芒;還有的,低著頭不說話,心裡已經在盤算著自己的後路。

  鄭一看著吵成一鍋粥的眾人,心裡煩躁不已,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都給我閉嘴!吵什麼吵!仗還沒打,自己先亂了陣腳!」

  盟主發怒,眾人瞬間閉了嘴,船艙里又恢復了安靜。

  鄭一的目光掃過眾人,把他們臉上的恐懼、猶豫、私心,看得一清二楚。他心裡很清楚,這個九旗聯盟,看著聲勢浩大,幾百艘船,幾萬人馬,實則就是一盤散沙。各旗旗主,心裡想的都是自己的那點家底,自己的利益,真要跟清軍硬碰硬,沒幾個願意真拼命。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嚴顯和鄭一嫂,沉聲道:「嚴先生,夫人,你們怎麼看?」

  嚴顯收起手裡的摺扇,臉色凝重地開口:「盟主,諸位旗主,依我之見,強攻虎門,絕不可取;而一味退縮避戰,也只會讓我們的路越走越窄。」

  他頓了頓,繼續道:「莊應龍這一仗,看似只是滅了朱濆,實則是一箭三雕。第一,全殲朱濆,剪除了粵海第二大勢力,讓我們少了一個側翼的牽制,也少了一個緩衝,清軍接下來可以集中所有力量,對付我們;第二,借著這場勝仗,莊應龍徹底站穩了腳跟,廣東官場、士紳、百姓,都會倒向他,他要糧有糧,要兵有兵,實力會越來越強;第三,百齡必然會借著大勝的威勢,強力推行保甲禁海令,斷我們的陸上接濟,這才是最致命的。」

  眾人紛紛點頭,嚴顯的話,說到了點子上。

  嚴顯繼續道:「所以,我們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去跟清軍硬碰硬,也不是一味退縮。第一件事,立刻收緊各旗的船隊,把主力集中在大嶼山、赤瀝灣一帶,不要分散出去小股劫掠,避免被清軍逐個擊破,減少無謂的傷亡;第二件事,立刻派人再去安南,催西山朝的舊部,趕緊把約定好的戰船、火炮、火藥送過來,這是我們能跟清軍抗衡的根本;第三件事,派哨船日夜盯著虎門、廣州的動靜,摸清清軍的動向,莊應龍的水師但凡有一點動作,立刻回報;第四件事,也是最要緊的,想辦法打破百齡的禁海令,哪怕花再多的錢,也要打通陸上的接濟線,糧食、火藥,是我們的命根子,絕不能斷。」

  嚴顯的話,條理清晰,既避開了強攻的風險,也給出了應對的辦法,原本慌亂的旗主們,稍稍安定了一些。

  這時,鄭一嫂也緩緩開口了。她穿著一身勁裝,眼神銳利,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嚴先生說得對,當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陣腳,守住我們的根本。莊應龍打了勝仗,勢頭正盛,我們沒必要去跟他硬碰硬。但也不能一味縮著,他斷我們的接濟,我們就不能坐以待斃。」

  她抬眼看向眾人,繼續道:「第一,各旗把手裡的糧食、火藥,全部統計上來,統一調配,精打細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揮霍;第二,組織船隊,去外洋截獲洋人的運糧船,陸上接濟斷了,我們就從海上找補,不能等著餓死;第三,莊應龍的水師,現在還在練新兵,能出海作戰的主力船不多,我們可以派小股船隊,去騷擾沿海的汛口、糧道,讓他顧此失彼,也摸一摸他的底細。」

  「還有,」鄭一嫂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冷了幾分,「現在是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希望各旗旗主,能同心同德,不要再各懷心思。莊應龍要滅的,不是鄭一一個人,是我們所有九旗的人。朱濆的下場,你們都看到了,要是我們內部先散了,誰都落不到好下場。誰要是敢私下跟清軍接觸,敢通敵賣友,別怪我鄭一嫂,不講情面!」

  最後這句話,帶著十足的威懾力。各旗旗主心裡一凜,紛紛低下頭,連聲稱是,不敢再有半句怨言。他們都知道,鄭一嫂不僅是盟主夫人,更是整個九旗聯盟的主心骨,聯盟的規矩、錢糧、人事,大多是她在打理,手段狠厲,心思縝密,沒人敢得罪她。

  鄭一最終拍了板,完全採納了嚴顯和鄭一嫂的建議,當場給各旗分派了任務:有的負責收攏船隊,有的負責統計糧草物資,有的負責去安南催軍火,有的負責沿海哨探、騷擾清軍汛口。

  議事散了,各旗旗主心事重重地離開了赤龍號,回到了自己的營地。


  雖然鄭一嫂和嚴顯的話,暫時穩住了局面,可聯盟內部的裂痕,不僅沒有彌合,反而越來越大了。

  不少旗主回到營地後,第一時間就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商量後路。他們心裡很清楚,跟著鄭一,跟莊應龍硬抗,勝算越來越小。朱濆都被全殲了,他們這點家底,根本不夠清軍打的。

  有的旗主,下令把自己的船隊、糧食藏起來,不肯拿出來統一調配;有的,悄悄派人去澳門,找葡萄牙人牽線,想打探一下清軍招撫的條件;還有的,甚至已經在偷偷聯繫沿海的官府,想著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產,投降也不是不行。

  聯盟內部的猜忌與離心,已經再也收不回去了。

  鄭一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可他也無可奈何。這個聯盟,本就是靠著利益捆綁在一起的,如今大難臨頭各自飛,也是人之常情。他只能寄希望於,安南的戰船和火炮能早點到,只要有了更強的裝備,就能打幾場勝仗,穩住人心,也能跟清軍抗衡。

  可他不知道,他派去安南的使者,遇到了大麻煩。西山朝在越南的內戰中,已經節節敗退,阮福映的隊伍步步緊逼,西山朝自身難保,根本沒心思管他的需求,所謂的戰船、火炮,更是遙遙無期。

  而他更不會想到,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六、剿撫並用:離間招安的棋局

  大嶼山的海盜聯盟人心惶惶,而虎門的行營里,莊應龍和百齡,已經布下了另一局——剿撫並用,離間招安。

  這日,莊應龍、百齡、邱良功、王得祿、陸乘風等幾人,圍在巨大的粵海全圖前,商議著下一步的計劃。

  地圖上,珠江口、零丁洋、粵東沿海的島嶼、航道、汛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硃筆圈出來的,正是鄭一九旗聯盟的核心活動範圍。

  「朱濆已經滅了,百齡兄的保甲禁海令也已經鋪開,接下來,我們該怎麼打,諸位都說說看。」莊應龍指著地圖,率先開口。

  邱良功率先道:「督憲,依我看,我們現在應該趁熱打鐵,主動出擊。水師的新兵,經過甲子港一戰,也練得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帶著主力船隊,去零丁洋巡緝,打掉鄭一的小股劫掠船隊,一步步壓縮他的活動範圍,同時也能讓新兵多練練手,見見實戰。」

  王得祿點了點頭,附和道:「邱將軍說得對。鄭一的九旗聯盟,看著人多船多,實則內部矛盾重重。我們一邊練兵,一邊零敲碎打,吃掉他的小股隊伍,既能削弱他的實力,也能進一步打擊他手下的士氣,讓他們知道,就算是小股出海,也不安全。」

  莊應龍微微頷首,看向一旁的百齡:「百齡兄,你怎麼看?」

  百齡撫著鬍鬚,微微一笑:「兩位將軍說的,是武攻,自然是要做的。但依我之見,除了武攻,更要做文伐。鄭一的九旗聯盟,本就是烏合之眾,各旗旗主各懷心思,紅旗幫一家獨大,其他旗主早就心懷不滿。之前有朱濆在,他們還能抱團,如今朱濆被滅,他們人人自危,正是我們分化瓦解的好機會。」

  「百齡兄的意思,是剿撫並用?」莊應龍問道。

  「正是。」百齡點頭,「當年李制台在閩浙平蔡牽,也是一手剿,一手撫。硬的一手,我們用戰船、火炮,打他的主力,滅他的銳氣;軟的一手,我們用招撫、離間,從內部瓦解他的聯盟。不用我們一個個去打,只要能讓他的聯盟散了,各旗旗主帶著人投降,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事半功倍。」

  莊應龍深以為然。他跟蔡牽打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套策略的厲害了。海盜聯盟看似龐大,實則根基鬆散,全靠利益維繫,一旦有了更好的出路,不用清軍打,自己就會散。

  幾人一番商議,最終定下了「剿撫並用,以剿促撫,以撫散敵」的十六字策略,雙管齊下,全面推進。

  武攻的一手,由邱良功、王得祿負責。

  一方面,繼續強化虎門、沿海炮台的防線,完善珠江口的防禦體系,讓鄭一無機可乘;另一方面,組織水師船隊,常態化出海巡緝,在粵東沿海、零丁洋外圍,打擊海盜的小股劫掠船隊,既能練兵,又能壓縮海盜的活動範圍,切斷他們海上劫掠的補給線,同時摸清九旗聯盟的布防、航線規律。

  同時,莊應龍下令,加快虎門船塢的擴建、新戰船的打造、火炮的重鑄,儘快補齊水師的戰船短板,為後續的遠洋決戰做準備。

  文伐的一手,由百齡全權負責,分三步推進。

  第一步,頒布《海盜招撫告示》,廣而告之,打開招撫的大門。

  百齡親自擬定了告示內容,用詞懇切,政策明確,貼遍了廣東沿海的所有港口、漁村、集鎮,甚至通過漁戶、降眾,偷偷傳到了大嶼山的海盜營地里。


  告示里寫得明明白白,給海盜們劃清了出路:

  -凡是被脅迫入伙的普通海盜,只要放下武器,主動到官府投降,既往不咎,絕不追究之前的罪責。願意回家的,官府給路費、給口糧,開具路引,保你回鄉之後,安穩度日,不受任何人滋擾;願意留在水師當兵的,按個人能力錄用,跟官軍兵丁同等待遇,立功了,一樣能受賞、能升官。

  -就算是海盜頭目,只要肯主動投降,也能免去死罪。若是能帶著船隊、火炮投降,或是立下功勞,比如策反其他海盜、提供情報、協助剿匪,不僅能免罪,還能保舉官職,給你一個正經的出身。

  -若是頑抗到底,繼續跟著鄭一為禍沿海,劫掠百姓,下場就跟朱濆一樣,全軍覆沒,身首異處,絕無半分僥倖。

  這道告示相當於給海盜們,尤其是那些脅從入伙、內心已經動搖的小頭目和普通海盜,開了一扇活路。

  很多海盜,當年都是被擄走的漁民、破產的商戶,跟著海盜干,大多是被逼無奈,不是天生就想當賊。之前官府腐敗,水師不堪一擊,他們就算想投降,也怕被秋後算帳,怕官府言而無信,殺降冒功。

  如今,莊應龍一仗全殲了朱濆,讓所有人看到了官府的實力,也看到了平定海寇的決心。再加上這道白紙黑字的招撫告示,明確了投降的好處,很多海盜的心思,都活泛起來了。

  第二步,精準離間,挑撥九旗聯盟的內部矛盾。

  百齡早就摸清了九旗聯盟的底細:鄭一的紅旗幫,是聯盟的核心,實力最強,占了劫掠所得的大半,其他的黑旗、藍旗、黃旗、白旗等幫派,實力弱,分的好處少,一直對紅旗幫心懷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

  尤其是黑旗幫的梁寶、藍旗幫的麥有金,跟鄭一的矛盾最深,也最是搖擺不定。

  針對這一點,百齡定下了精準的離間策略。

  他派人暗中接觸這些非紅旗幫的旗主、頭目,通過各種渠道,給他們傳遞消息,分化他們和鄭一的關係。

  比如,告訴他們,官府的目標,只有頑抗到底的鄭一、張保仔等紅旗幫核心頭目,對於其他旗主,只要肯投降,不僅既往不咎,還能保留他們的船隊,甚至能讓他們繼續管帶自己的人手,在官府任職。

  再比如,故意放出消息,說某旗的旗主,已經暗中跟官府接觸,商量投降的事了,讓鄭一和其他旗主互相猜忌,離心離德。

  百齡說得很明白:「鄭一的聯盟,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內部的利益矛盾。我們不用費多大力氣,只要在他們中間,點上一把火,他們自己就會亂起來。當年蔡牽的聯盟,就是這麼散的,如今鄭一的九旗聯盟,也一樣。」

  第三步,利用降眾,打開缺口,層層滲透。

  甲子港一戰,清軍生擒了五百多名海盜。莊應龍和百齡,對這些俘虜做了逐一甄別:對於那些手上沾了百姓鮮血的頑匪、頭目,按律定罪,嚴懲不貸;對於那些被脅迫入伙的普通海盜,沒有血債的,就給他們宣講招撫政策,願意投降的,從輕發落,有的放歸回鄉,有的編入水師,還有的,願意戴罪立功,去大嶼山策反其他海盜,官府也會給他們機會,立功了就重賞。

  這些投降的海盜,熟悉九旗聯盟的內部情況,認識的人多,說話也更容易讓人相信。他們被放回去之後,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其他海盜,官府的招撫政策是真的,投降之後,真的能免罪,能好好過日子,不用再天天提心弔膽,在海上刀口舔血。

  這種口口相傳的效果,比官府貼一百張告示都管用。越來越多的海盜,開始動搖,有的趁著夜裡,偷偷駕著小船,到沿海的汛口投降;有的偷偷給官府傳遞消息,報告海盜的動向;還有的,在營地里,跟身邊的弟兄們,說投降的好處,動搖軍心。

  策略推行下去,很快就見到了效果。

  短短一個月,就有近千名海盜,陸續從大嶼山、沿海的海盜據點,跑出來向官府投降。其中,不僅有普通的海盜,還有不少小頭目,甚至有帶著整艘船、幾十號人一起投降的。

  這些投降的海盜,帶來了大量九旗聯盟的內部情報:各旗的兵力、船隻、糧草儲備,還有聯盟內部的矛盾、鄭一的部署計劃,全都源源不斷地送到了莊應龍和百齡的案前。

  而大嶼山的鄭一,對此焦頭爛額。

  手下的人,越來越多的偷偷跑掉,投降清軍,他就算殺一儆百,也攔不住。各旗旗主之間,互相猜忌,今天懷疑這個通敵,明天懷疑那個要投降,內訌不斷。

  他想組織船隊,去跟清軍打一仗,提振一下士氣,可各旗旗主都推三阻四,不肯拿出自己的主力船隊,生怕打了敗仗,折損了自己的家底。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聯盟,一點點被瓦解,實力一點點被削弱,卻沒有太好的辦法。

  而在這場招撫與離間的大局中,還有一個最關鍵的人,正處在降與不降的掙扎之中——那就是朱濆的弟弟,朱渥。

  朱渥帶著三艘快船、三百名殘部,一直躲在閩粵交界的偏僻避風澳里。

  甲子港一戰,他聽了兄長的話,留守在外,才躲過了全軍覆沒的下場。可當他看到幾個僥倖逃出來的殘兵,哭著告訴他,兄長戰死、主力全軍覆沒的消息時,還是如遭雷擊,當場癱倒在地,淚如雨下。

  他跟著兄長朱濆,縱橫海上十餘年,從閩浙到粵東,出生入死,早就把性命跟兄長綁在了一起。如今,兄長死了,主力沒了,他手裡只剩下這三艘破船,三百個惶惶不可終日的殘兵,徹底成了喪家之犬。

  這一個月來,朱渥度日如年。

  往北,是李硯臣的閩浙水師,封死了所有航道,只要他的船一靠近,就會被圍殲;往西,是莊應龍的廣東水師,甲子港一戰,清軍的戰力他心知肚明,根本沒有抗衡的資本;往南,是鄭一的地盤,鄭一素來記恨當年自己對蔡牽見死不救,臨陣逃脫,根本不可能容下他,不趁機滅了他,搶了他的船,就算好的了。

  更要命的是,糧草、淡水、火藥,都快見底了。

  他派出去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岸邊,百齡的保甲禁海令,把沿海封得嚴嚴實實,別說買糧食了,連靠近漁村都做不到。手下的殘兵,人心惶惶,天天有人偷偷逃跑,有的去投降清軍,有的乾脆駕著小船跑了,不知所蹤。

  身邊的心腹,不止一次勸他:「頭領,我們現在走投無路了,不如……投降吧。莊督憲的招撫告示貼得到處都是,只要我們投降,就能免了死罪,弟兄們也能有條活路。」

  每次聽到這話,朱渥都沉默不語。

  他心裡,充滿了矛盾與掙扎。

  一方面,他知道,除了投降,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再耗下去,不用清軍來打,自己的隊伍就先散了,餓死、困死在這避風澳里。

  可另一方面,他又放不下。兄長朱濆,死在了清軍手裡,他是朱濆的弟弟,如今要向殺兄仇人投降,他心裡過不去這道坎。更何況,他當了十幾年海盜,手上也沾過官兵、百姓的血,他怕官府的招撫告示是騙人的,怕投降之後,官府秋後算帳,把他殺了。

  降,還是不降?

  這個問題,日夜折磨著朱渥。

  他站在海邊,望著茫茫大海,手裡攥著兄長留下的佩刀,一夜夜地睡不著。

  他不知道,莊應龍和百齡,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早已給他,鋪好了一條投降的路。

  虎門行營里,莊應龍和百齡,早就商議過朱渥的處置。

  百齡道:「朱渥手裡,雖然只有幾百人,三艘船,可他是朱濆的親弟弟,在海盜里,還是有些名氣的。若是能招降他,不僅能剪除後患,更能給其他海盜做個榜樣——連朱濆的弟弟,投降了都能被善待,更何況其他人?對我們的招撫大局,有大大的好處。」

  莊應龍點了點頭:「沒錯。朱渥現在,已經是走投無路了,除了投降,沒有別的出路。只是他心裡,還有顧慮,怕我們秋後算帳,怕對不起他死去的兄長。我們要做的,就是打消他的顧慮,給他一個台階下。」

  二人商議已定,立刻派了使者,帶著勸降信,去了朱渥藏身的避風澳。

  勸降信里,莊應龍寫得明明白白:

  第一,朱濆頑抗到底,落得身死軍滅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與你朱渥無關,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因為朱濆的事,追究你的罪責。

  第二,只要你率部投降,獻出船隻、火炮、軍械,不僅既往不咎,保全你和手下弟兄們的性命,還會向朝廷上奏,給你和弟兄們安排妥當的出路。

  第三,你若是還心存顧慮,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投降,絕無秋後算帳之事,我莊應龍以兩廣總督的名義作保。若是你願意戴罪立功,參與後續的剿匪事宜,立功了,一樣能受賞、能保舉官職。

  最後,信里也點明了他的處境:如今你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糧草斷絕,人心渙散,除了投降,別無選擇。不要再抱有任何僥倖,早日歸降,才是唯一的活路。

  使者帶著勸降信,見到了朱渥,把信交到了他的手裡,也把莊應龍和百齡的誠意一一講明。

  朱渥看完了信,沉默了很久,手指攥得發白,卻沒有當場答覆,只是讓使者先下去休息,說他要跟弟兄們商量一下。


  他知道,信里說的,都是實話。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可心裡的那道坎,依舊難平。

  他召集了所有的心腹和弟兄,把勸降信給他們看了,問他們的想法。

  結果,幾乎所有的人,都贊成投降。

  「頭領,我們跟著您,這麼多年,風裡來雨里去,早就受夠了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如今,我們走投無路了,投降是唯一的活路啊!」

  「頭領,莊督憲的告示,我們也聽說了,之前投降的那些弟兄,都好好的,官府沒有殺他們,還給了路費讓他們回家。只要能好好活著,誰願意當海盜啊?」

  「頭領,您就下決定吧!我們跟著您,您說降,我們就降;您要是非要打,我們也跟著您死戰到底,只是……我們真的沒有勝算啊!」

  看著弟兄們一雙雙期盼的眼睛,聽著他們懇切的話語,朱渥心裡的掙扎,終於有了結果。

  他嘆了口氣,緩緩道:「好……降……。」

  兩個字,落下了他半生的海盜生涯,也徹底終結了朱濆集團的最後一點殘餘勢力。

  他決定,率部投降,給跟著他的弟兄們,找一條活路。

  也給自己,找一個歸宿。

  (35章完)

  【本章歷史小課堂】

  一、本章出現的清代火炮詳解:紅衣大炮&劈山炮

  1.紅衣大炮(紅夷大炮)

  -來歷

  明末從葡萄牙、荷蘭傳入,原本叫「紅夷大炮」,清朝避諱「夷」字,改稱紅衣大炮。

  -定位

  重型岸防炮、艦首主炮,清代水師主力重炮。

  -參數

  重量:1500–3000斤(約900–1800公斤)

  口徑:100–130毫米

  射程:1–2里(約0.5–1公里)

  炮彈:實心鐵彈,6–12斤(3.6–7.2公斤)

  -作用

  打戰船、轟堡壘、砸甲板,一炮能打穿一艘大福船。

  海盜船最怕這種炮,因為他們自己很少有能力鑄造。

  2.劈山炮

  -定位

  輕型野戰/艦載榴彈炮,輕便、靈活、射速快。

  -特點

  重量輕:200–500斤,兩人可抬動。

  發射散彈、碎石、鐵砂,一打一大片。

  -用途

  近距離打海盜登船、打密集人群、壓制甲板。

  水師接舷戰前必用,清海盜近戰神器。

  3.為什麼一次繳獲300門很震撼?

  -當時廣東水師一個炮台也就10–30門炮。

  -朱濆能有300門,等於把半個廣東海防的炮都搬空了。

  -這也是嘉慶看到捷報會大喜的原因:等於一次性把海盜重火力連根拔了。

  二、為什麼開爐鑄炮、擴建船塢必須朝廷特批?

  核心原因:防造反、防割據、控兵權

  清代對軍火、造船、重兵三權控制極嚴:

  1.火炮是國之重器

  私造火炮=謀反。

  地方官、武將無權自己開爐鑄炮,必須:

  -上奏

  -兵部核准

  -皇帝批准

  否則以謀逆論罪。

  2.大船塢=海軍基地

  能造大戰船的地方,就是潛在造反基地。

  清代規定:

  -民間不許造大型海船

  -地方官不許私建大船塢

  -水師造船必須按朝廷圖紙、定額建造,並接受監督

  3.為什麼莊應龍、百齡必須要「特批」?

  他們要:


  -自己開炮廠

  -自己擴建船塢

  -自己造新戰船

  這在平時是絕對禁區。

  只有平寇緊急狀態+皇帝信任才能破例。

  一句話總結:

  不給你批,你連一門炮、一艘大船都造不了。

  給你批,等於把「廣東海防兵權」全交給你。

  三、臨機處置權——清代最頂級的「尚方寶劍」

  什麼是「臨機處置權」?

  -皇帝授予地方大員:事情緊急時,可以先斬後奏、先辦後報。

  -不用層層請示、不用等吏部、兵部批文。

  在本章里具體指:

  1.百齡推行保甲、禁海:

  官員敢拖延、敢通盜→直接革職、拿問、甚至正法。

  2.海防用錢、用人、調兵:

  不用等朝廷公文,先動用,後補手續。

  3..對海盜招撫、處置:

  可以直接許諾投降條件,不用先問京城。

  歷史意義

  這是清代督撫能拿到的最大權力。

  等於皇帝說:

  我把廣東全交給你,出了事我擔著,你放手干。

  四、從優議敘——清代官場最高級「升官套餐」

  什麼是「從優議敘」?

  -議敘:朝廷給官員論功行賞的專門程序。

  -從優議敘:按最高等級獎賞。

  能拿到什麼?

  1.加級:連升幾級

  2.記錄:存功績,以後優先升官

  3.賞戴花翎:極高榮譽

  4.升官、封爵、蔭子:兒子也能沾光

  通俗比喻

  等於現代:

  立一等功+破格提拔+全國通報表揚+子女優先安排工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