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成家立業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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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是,錢難賺,情難還,人在中間更難做。

  1988年夏天,越前鄉小王村「方台」上,王國平正又一次面臨人情的拷問。此刻的他,雙手不停地來回搓著,臉上滿是尷尬。

  「國平,你就不要為難老兄弟了。從小光著腚一塊長起來,我知道你難,也不願意催你。可為了這八百的承包費,我家門檻子都快讓人家踏破了。」

  村裡的小包工頭孫大腦袋撮著牙花子,看著王國平,語氣中是要債的不耐煩。

  國平端起茶壺,往碗裡又續了茶,他沒好意思抬頭看孫大腦袋,沉聲說道:

  「軍哥,你再寬限我兩天,有錢了我直接送到你家裡,不用你再往這裡跑。」

  「這話你、還有玉梅,都說了多少遍了,我來你就說等兩天,你自個算算幾個兩天了。我能寬限你,但手底下那幫人寬限不了我啊。我咋個跟人家說?」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不用你催,我准給你。」

  「行吧,醜話我可說到前頭,你要再不給我,我可把你院裡這些磚拉走頂帳!」

  說罷,孫大腦袋喝完茶碗裡的水,站起身來,衝著國平擺擺手,身影融入夜色中。

  國平回到屋裡,又坐到了椅子上,腦袋一陣陣發蒙。

  他知道孫大腦袋也是被逼的沒辦法了,鄉里鄉親的,誰願意說狠話、得罪人,可誰讓國平欠人家承包費大半年了呢。

  為了蓋這三間瓦房,王國平、馬玉梅小兩口把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都借了,好不容易蓋起了房子,可也欠了三千多元的外債。

  在那個人均每月四五十元收入的80年代末,這是一筆巨款。

  還債成為國平最緊迫的任務。

  可用啥來還?

  靠著自己每個月三十來塊錢的工資,靠玉梅沒日沒夜給人家做衣服、編葦簾賺的二十來塊手藝費。

  想到這些,國平內心產生了一絲絕望,不行,不能這樣,辭職做生意的念頭再一次不可避免地從他腦海中冒出來。

  忽然,擺鐘「鐺」的響了一聲,國平抬起頭一看,9點了。這個時候的農村,晚上沒啥娛樂項目,大多數人家到這個點該上床睡覺了。

  國平連忙起身,他得把玉梅叫回來。

  剛才玉梅看見孫大腦袋來,知道是來要帳的,領著騰翔去了王福林家串門,這會兒了還沒回來,估計是不知道孫大腦袋走了。

  他出了院門剛走幾步,就看見玉梅抱著兩歲的兒子騰翔,借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這裡走。

  國平迎上去,從媳婦兒手裡接過兒子,這會兒騰翔已經困的睜不開眼了。

  玉梅見國平出來迎自己,不放心問了句。

  「孫大腦袋走了?」

  「嗯,走了,走了有一會了。」

  「那你不去叫我,我在福林家待的都不好意思了,人家明天還要去趕集。」

  「走神了,沒看點。」

  兩人邊說邊進了屋,國平把騰翔放在裡屋床上,給他脫了衣服,用毛巾被蓋了下肚臍眼,等兒子睡熟了,這才關上裡屋門到了外屋。

  這會,玉梅已經在開始做衣服,縫紉機一會一停「噠噠噠」地響著。

  國平走到架子旁編起葦簾,抬頭看了眼玉梅,想和媳婦兒說說話,可不知道該說些啥。

  他心裡難受,不光是因為剛才孫大腦袋說的那些話,更是想到從結婚到現在,老婆孩子跟著自己沒享過福,日子是一天天的難過。

  騰翔天天白菜蘿蔔,一星點肉沫沫不見,營養跟不上,腦袋大、身子小,看著像個蘿蔔頭。

  玉梅沒捨得讓兒子斷奶,到現在兩周歲了每天還嘬兩口。

  國平結婚的時候,和父母住在老村一個院裡。弟弟國立比他小三歲,也到了結婚的年齡。國平結婚不久,父母便在他耳邊吹風,無非就是國立沒地方結婚,你們和老的住一塊也不合適,要蓋自己的房子。

  國平、玉梅禁不住老人的絮叨,咬牙把房子蓋起來,今年開春剛搬過來。

  房子蓋起來了,債也欠下了,就出現了開頭孫大腦袋來要債那一幕。

  國平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心不在焉的編著葦簾。

  玉梅瞥見丈夫的模樣,既心疼,又不禁埋怨起公公婆婆。


  「你說咱為啥非要蓋這個屋?再緩幾年蓋又不是不行。你爹娘逼著咱蓋房子,給國立空地方娶媳婦,可沒管過我們死活。」

  國平聽到媳婦的話,手底下的活沒停,抬起頭。

  「房子這不是蓋起來了麼?再說,我是當哥的,總不能看著兄弟不成人。」

  他知道這個理由在媳婦那牽強,越說聲音越低。

  不出所料,玉梅的火氣騰的一下子就起來了,聲音拔高了幾度:「是,房子蓋起來了,可這是三千塊錢。三千塊錢啊,咱用啥還?你爹娘願意了,你兄弟也成人了,可誰管咱們?誰替咱還帳?都得咱自己還。」

  國平聽著妻子的話,他知道玉梅心裡委屈,他心裡也委屈,可這委屈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按這地方的習慣,小兩口蓋房子,父母是要支持的。可這個支持,放在不同的家庭,力度就不一樣了。

  拿福林來說,他蓋三間瓦房,父母給了三千,媳婦大葉從娘家拿了兩千,蓋完房子一分錢的外債沒有。

  到了國平這裡,就不一樣了,國平的父母給了一千,玉梅娘家給了五百,剩下的全是小兩口借的,兩家從起步開始底子就打得不一樣。

  他倆因為這事,已經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此時,燈光因電壓不穩閃了下,玉梅賭氣的不再說話,國平也不知道再說些啥。

  等到擺鐘又響了兩次,國平知道已經11點了,再不睡耽誤明天上班了。

  「睡覺吧,不早了。」

  玉梅聽到丈夫的話,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兩口子躺在床上,聽著兒子均勻的呼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國平轉過頭,看向玉梅,他知道玉梅也沒睡著。

  「我不想在酒廠幹這個破臨時工了,沒啥指望。」

  聽到丈夫的話,玉梅心裡一驚,直接坐了起來。

  「你瘋了,就算是臨時工,那也是酒廠的臨時工,咱娘托舅舅好不容易才進去。」

  「不辭職,光靠這點死工資,還個債都得猴年馬月,更被說過上好日子了。」

  玉梅一看丈夫這個樣,知道是剛才自己的話刺激到他了。

  「我剛才說的也是氣話,帳咱慢慢還就行。再說,舅不是還準備找找人,要給你轉正嗎?」

  國平搖搖頭,「啥轉正啊,能把我弄進去干臨時工,就用了他不少人情。給我轉正這個事,他辦不了。」

  「就算轉不了正,也是個穩定的活。你辭職了,咱能去幹啥?指望咱三這兩畝四分地麼?」

  「辭職這個事,我想了很久了。從爹娘讓咱們蓋房子開始,我就有這心了。」

  國平頓了頓,「你不知道,這兩年酒廠的效益一直下滑,我到倉庫去,看到積壓的貨不少。聽奎禮說,現在是一天不如一天。」

  玉梅知道這話從奎禮嘴裡說出來,大概是真的。

  奎禮是舅舅的兒子,大前年接了舅舅的班,直接分到調酒室,挨著廠里領導們近,聽到的都是可靠消息。

  「再說了,從結婚到現在,爹娘讓我從化工廠辭職、我就辭了職,讓我進酒廠、我就進了酒廠,讓我蓋房子、我就蓋了房子,可咱們的難處,到現在了誰能幫幫咱?我也有自己的路,我不想讓你們跟著我受苦!」

  最後一句話,國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聽著丈夫的話,玉梅的雙眼也模糊起來,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過得苦,更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得持續多久。

  她就是覺得,酒廠這工作穩當,可她沒想到丈夫為了辭職這個事想了這麼多。

  國平看出妻子的顧慮,長舒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在酒廠,天天三班倒,累死累活的,一個月也就三十塊錢。你趕集做衣裳,再編點帘子,賺的也不比我少。這說明啥,說明在酒廠守著這點工資沒指望。」

  「你是不知道,我們車間的肖明洪,從廠里不幹了,在城關商貿城開了個門頭,一年,就一年,賺了五千,你是不知道上次他回廠里請我們吃飯那氣派勁。」

  國平越說越激動,他也坐了起來,邊說邊衝著玉梅比畫。

  「我想了,做生意,選對了買賣,三年,甚至用不了三年,就能把帳還上。」

  見丈夫下定了決心,玉梅忍不住潑了冷水。

  「可要是賠了呢?」

  「我都窮成這樣了,還能賠到哪裡去,無非就是賠了褲衩子光著腚。再說,一開始從小買賣開始干,干大的也沒有那本錢。」

  「現在不讓你光腚,先琢磨琢磨咋過了孫大腦袋這關吧。讓人家再等兩天,這話我可說不出嘴了。」

  玉梅說罷躺下,轉過身去,不再搭理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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