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何在?填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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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今日在做什麼。」

  蒙恬一大早醒後,用了一些庶羞和炙肉,放下筷子,沉吟問道,始皇帝陛下把太子發配到他這裡來,蒙恬並不疑心這是專門派個太子來監軍。

  即便遠在上郡,蒙恬也聽說太子曾經因為淳于越那些蠢貨,觸怒過了陛下。

  這才有在咸陽焚書坑儒的事。

  他即便遠在上郡也心驚膽顫,有的時候,他也未嘗不覺得遠離咸陽中心不是一種好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十分認可扶蘇這位太子,起碼……,他真的仁慈!

  在長城,役卒們、士卒們過的是個什麼日子,他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

  自古將軍摻入朝堂之事,只有死路一條。

  武夫最後表現的像是一個直腸子的武夫而已。

  蒙恬夾起一塊炙肉,放入口中緩緩品嘗。

  「回將軍,太子殿下一早便帶人前去長城勞工處,體探民情去了。」一旁的衛兵拱手道。

  蒙恬頓時吃了一驚。

  一大早體探民情去了?

  蒙恬有想過太子會在膚施縣按兵不動,消磨過日;也想到太子會極端一點,認真一點,第一天就去他的長城兵團體察下情,如果是後者,雖然麻煩一點,但是也不怕。

  一位認真的太子是好的,何況他蒙恬也俯仰無愧於心,小問題自然遠遠免不了,但是大節上他自認是不理虧的。

  即便太子尋出一大堆的麻煩來上奏給陛下,想來陛下也會為了維護他,反過來斥責太子。

  想了想,蒙恬不能安坐了,立刻起身道,「更衣,備馬,我要去看看!」

  長城勞役,這是他的工作之一,要是這個干不好……,可比治下長城軍團有點什麼事麻煩多了!

  更何況,役卒們那點悲慘之事,這要是給太子看了,唉,以太子那心性,指不定會惹出什麼事來呢!

  再有,役卒那人多眼雜,這萬一萬一萬一,有半個不開眼的,讓太子受了些許什麼傷,他十條命都不夠賠太子的!

  一念至此,蒙恬再不能淡然,急切的就要出門了。

  ——

  「太子請看。」

  走出膚施縣,北行三十里,便遠遠望見長城天險,這裡是黃土高原的北緣,其後比起後世,如今黃沙漫天,大地乾裂,一路走來,草木不存,荒涼到好像離開了人可以居住的地方。

  而遠處,無窮無盡、千溝萬壑的黃土墚、峁,大地被這些黃土墚、峁,切割得支離破碎,更遠處,卻隱約可見數之不清的勞工,漸漸形成黑壓壓的一片,在大地上像是無數的螞蟻一樣。

  在荒無人煙,惡劣到不覺得人可以居住的荒原上,猛然見到如此數之不清的勞工,那種震撼感,遠非在公子府見到的。

  沉默,壓抑,這是這片天地之間的基調,遠遠那麼多勞工,卻並沒有喧譁聲,有的只是死寂,沉默。

  並且在勞工外圍,清晰可見不少玄衣的大秦士卒;手持馬鞭的監工。

  小推車來往不斷,推土運泥。

  車馬川流不息,沉默又瘦小的女人們在運糧。

  遠遠的看著,扶蘇又被深深震撼到,沉默了許久,這才繼續往前走去,越走越近,那片黑壓壓如螞蟻一樣的人群漸漸在目光所及,靠近了,螞蟻們由小漸大,最後像是一片繁碌的光景映入眼前。

  首先能看清的則是道旁,陸陸續續數之不清的運糧車,擔土負泥,石頭,乾糧。

  運糧的則是一個個身穿破爛,臉色蠟黃,毫無生氣,在秦軍監督下麻木運糧,一個個又瘦又小的秦朝婦女,車輛川流不息,一眼看不到頭。

  大秦村野之間,那些家家戶戶都找不到一個活人,人去哪了,在這找到了答案。

  而這,只是大秦重型工程中的其中一個。

  「什麼人??」

  一隻十人隊的秦卒縱馬過來,勒住馬繩,馬背上一個秦什人長指了指扶蘇,方問這一行人,捏著馬鞭,皺起眉,遠遠的就呵斥道,要不是看這些人裝束不簡單……

  「大秦監軍,當朝太子殿下!」

  扶蘇背後,馬上有一秦軍越眾而出,手持蒙恬將令,這幾個士卒嚇的呼啦啦,立馬全翻身跪在地上了。


  扶蘇無心安撫,揮了揮手,繼續向前。

  而那什長趕緊揮手,示意遠處的士卒在兩邊遠遠圍繞,保護,驅趕那些不長眼的役卒,運糧人,大秦運糧的婦女,臉上麻木的役卒,只是麻木的看向這邊的大秦貴人。

  兩邊被稀疏的十幾個大秦士卒隔開,仿佛成了兩個世界。

  扶蘇沒說什麼,這邊只是大秦長城外圍,離真正的長城工地還有很遠,繼續往前走,士卒們也不敢勸什麼,也不知道這些貴人們想做什麼,一個時辰後,抵達長城工地,運糧車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則是螞蟻群附一樣,數之不清的勞工,這樣的景象是讓人震撼的。

  擔土,運石,這邊的監工和秦軍更多了,幾乎是百人一隊,來回巡視不斷,勞工在這邊已經多到鋪天蓋地,更讓扶蘇看不下去的,道旁,那些溝壑的黃土墚、峁內,扔滿了勞工的屍體,他們或是被活活餓死,或是被活活累死,又或者躺下之後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一開始還有人處理,最後就成了扔進道邊的裂縫裡。而道旁還在艱難拖著繩索,拖拽著石塊的勞工們,一個個臉色麻木,仿佛對這些屍體視而不見。

  孟姜女的故事或許是假的,但這裡一定有成千上萬數之不清的孟姜女,和她們的丈夫們!

  誰沒有家人,誰不愛自己永遠也見不到,天人永隔的丈夫啊!

  這片大地,甚至連他們的屍首在何方都給不出一個交代!

  扶蘇立定,一張臉上有的是被現實擊碎的高高在上的精英教育,而反之,在這裡,儒學教導了他幾十年的慈悲,在這一刻反而被塑造的越發反射出光華來。

  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管子云: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陛下永遠不會看見這一幕。」方問看了看呆立在原地,風沙之下,臉上是看不清是個什麼表情的扶蘇,「咸陽宮太大,大到聲音傳不進去。」

  「咸陽宮又太小,小到裝不下這天下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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